户部大堂。
左侍郎刘之勃拿着一份公文走来,送到主位钱谦益的书桌上。
“尚书,这是工部的公文,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度支司的人,就顺手带过来了。”
钱谦益推了推眼镜,这么多年的经验下来,还未看他心中便已经有了猜测。
“是因为给圣上修寿宫的事要钱吧?”
“没错。”
钱谦益看去,“三十万两!怎么这么多?”
接着,他的情绪又稳定下来。
“修寿宫,按理来说三十万两远远是不够的。可圣上知道国库的实情,拿不出那么多钱,在乾清宫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先选址,工期可以延长,不着急。”
“寿宫还没有选址呢,张嘴就要三十万两,我看他们工部是穷疯了!”
刘之勃:“工部的程尚书六十多了,新官上任,当然是想做出点事。”
“修寿宫是大事,圣上虽说先选址,工期不着急。可选了址,总不能真的一点都不动吧?”
“四十不惑,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大明朝的君主,不惑之年可是道坎。今上三十多了,考虑寿宫,也合情理。”
“罢了,罢了。”钱谦益提笔签了字。
“圣上也是不容易,快二十年了,宫中生活一直节俭,寿宫修的好一点也无可厚非。”
签完了字,钱谦益又盖上了关防大印。
他随手拿起公文,眼神并未如往常那般看向红印,而是紧紧注视着‘寿宫’二字。
“唉。”钱谦益叹了一口气,“圣上初登大宝,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如今竟然也考虑寿宫的事了。”
“前几日安国公离世,安国公好文,与我时常切磋文学。转眼之间,物是人非,咱们都老了呀。”
刘之勃看着钱谦益,你钱谦益老归老,可心却是不老。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人哪有不老的。”
“尚书,我觉得您不能成天待在户部衙门,该出去走一走的时候就出去走一走。就去礼部宣传司,那里因为写文章褒贬时政等事成天都在吵。”
“您去看一看,看看那帮年轻人吵架,也不失是为一种乐趣。”
钱谦益笑着摆摆手,“我就不去了。”
“年轻的时候没少在各地游学,见惯了文人争吵。看多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与其看他们争吵,倒不如……”他指向桌上的公文,“想一想怎么弄来钱。”
“年轻人吵架吵不出什么来,倒不如踏踏实实的做点实事来的好。”
刘之勃:“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不过,听说令郎好像也在。”
“什么?”钱谦益猛地抬起头。
“那个小兔崽子跑那去干什么?”
刘之勃:“这不是黄宗羲在东番悟道,悟出来‘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轰动东南,震动江南,影响很大。”
“圣上得知后,便免了黄宗羲的罪责,许他自由。”
“黄宗羲也是大胆,直接就向《皇明时报》投稿,内容还是那一套东西,正和宣传司的人吵着呢,很多人都跑过去看了。令郎也去了。”
“这个混账东西!”钱谦益气的胡子乱颤。
“那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不说制止,竟然还跑去看热闹!这是恨我不死啊!”
…………
宣传司。
礼部尚书卫胤文亲自坐镇。
他看着黄宗羲的投稿,心中止不住的埋怨皇帝,你把他放回来干什么。
“黄宗羲,你的稿子大逆不道,《皇明时报》不能刊登。”
卫胤文直接将投稿退了回去。
“为什么?”黄宗羲问。
“还用问为什么吗?你自己写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卫胤文质问。
“你说君主乃是天下之害,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朝廷不追究你的罪责已然是宽宏大量了,就不要想着刊登在报了。”
黄宗羲:“可学生说的是实情。”
“实情?什么实情?”卫胤文语气发冷。
“你如此诋毁君父,还敢妄言什么实情!”
“学生之意不在指责君父,而是君主之制。”
卫胤文被气乐了,“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始,这世上便有了皇帝。若是再往前看,还有尧舜禹汤。”
“你意在指责君主之制,是想要将这几千年的历史全都否了?”
黄宗羲辩驳:“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可世上如此多的君主,难道都值得人爱戴?”
“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
“天地之大,兆人万姓,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一人一姓,此非理也。”
卫胤文:“夏桀商纣,商汤周武,这些都太远了。还是说说当下吧。”
“我大明隆武天子,归义伯曾向《皇明时报》投稿,言今上靖闯贼,肃献贼,绝建奴,平漠南,定漠北,克西番,拓东番,纳朝鲜,营琉球,抚日本,十全武功。”
“今又复吕宋、旧港、满剌加、苏门答腊等南洋之地,缅甸的战事也是连战连捷。”
“难不成在你黄宗羲的眼中,这样的圣天子也是‘大害’?”
卫胤文是官场老手了,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扯远点没用,就得拿当下说事。
夏桀商纣,商汤周武,几千年以前的事了,说破大天去也是没用,就问你黄宗羲敢不敢直言当今天子。
当今天子文治武功朝野都看在眼中,而且还活的好好的,你的那一套东西敢放在当今天子身上吗?
你要是敢,那好,收拾你的理由就有了。
黄宗羲也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害。
“今上文治武功朝野无不叹服,可谓圣天子。可像这样的圣天子,翻遍史书能有几人?”
“有这样的圣天子,方可保国泰民安;可若是没有这样的圣天子,国家当如何?”
面对黄宗羲的反击,卫胤文觉得有点棘手。
对方将皇帝捧上圣天子的位置,就不好在这一点上拿捏。
可卫胤文久经官场,虽然棘手可并不难办。
“你怎么知道我大明没有这样的圣天子?”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有目共睹,日后必为明君。”
“黄宗羲,依你的意思莫不是在质疑东宫?”
“学生绝无此意。”黄宗羲没想到卫胤文会从这里下手。
你骂皇帝,皇帝可能不跟你一般见识。哪怕是皇帝心里动了怒,为了彰显仁德也会装作不在意。
可你要是骂太子……
作为一个父亲而言,一生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培养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皇帝悉心教导太子,你却说太子不行。那皇帝就不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了,那就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皇帝了。
“太子殿下自是聪颖,学生也相信太子殿下将来会是明主。”
“可以后呢?难道就能保证代代皆出明主?”
“若真的能保证代代君主皆是明主,那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盛衰兴替。”
卫胤文:“你怎么能预料以后的事?”
“若是你真的能预料以后的事,那你是生晚了。你要是生在万历初,那时你上书朝廷陈言辽东女真之害,那大明朝就不会有建奴之祸了。”
黄宗羲:“大宗伯,您这是白马非马。”
卫胤文:“我不是公孙龙,白马非马也好,白马是马也好,这得分什么人,怎么看。”
“一个人对你有恩,那他便是你的恩人。可这个人于别人有仇,那他就是别人的仇人。”
“今上光复国土,中兴大明,可这恰恰说明了君主之害,因为国家太系于君主一身。这是你想说的,对吧?”
黄宗羲行礼,“大宗伯明鉴。”
“我是陕西人,崇祯七年的进士,历仕两朝。我见过的人,见过的事,见过的惨状,太多了。很多事情我比你更有感触。”
“就以我大明来说吧,神宗怠政,缺官不补,以至于萨尔浒之战时一堆老头子领兵。”
“熹宗继位,面对的是成了气候的建奴。沈阳、辽阳、广宁皆陷,辽事倾覆。西南又有奢安二酋作乱,西南乱成一团,甚至牵动江南、东南。”
“先帝继位,辽东、西南兵祸弥天,九边欠饷九百余万两。”
“到今上主位,大明朝只剩下了半壁江山。”
“国势衰败,并非一君一臣所致,而是经久积病,积弊难返。”
“你因先帝独治而使国祸,故而有所反思,又因今上中兴而反思更甚。”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你言君主之制为大害,可一个国家没有皇帝,也会有其他的元首来治理国家,不过换一个称谓而已。”
“自始皇帝始,历朝历代行的皆是集权之法。我并不否认大明集权之重,可我大明风气却是自由。也正是因为我大明政治之成熟,方才保内地二百余年太平。”
“翻遍史书,我能看到的就是大明朝内地能承平二百余年,百姓能过二百多年的太平日子,在历史中已经是很难得了。”
卫胤文作为传统儒家体系中成长的士大夫,自幼学的就是忠君报国。
“我不相信你说的那套东西,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我受大明两代帝王恩泽,你的稿子,宣传司不收。”
…………
乾清宫,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正在向皇帝复述礼部宣传司发生的事情。
朱慈烺听罢,沉默良久。
朱慈烺登基以来做了很多事,也可以说是有很多功绩,下面有很多人是认自己这个朱皇帝的。
有感于崇祯皇帝的独裁,故而明亡后很多人就抨击皇帝独裁,便有了有关‘虚君’的思想主张。
朱慈烺在权术运用上学的是崇祯皇帝那一套独裁,可朱慈烺这个皇帝做的还算不错,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帝王权术中带有的独裁性。
很多人是真心认可朱慈烺这个皇帝,甚至还有点崇拜皇帝。
朱慈烺想要做事,自然是需要下面人的支持。虽然朱慈烺本人不提倡个人崇拜,但架不住这玩意确实好使。
皇帝承受着君主专制的害,但也承受着君主专制的利。
利害,利害……
朱慈烺问:“太子,孙有德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你以为如何?”
太子行礼,“父皇,儿臣身为太子储君,天然受益于君主之制,儿臣自是赞同君主之制。”
“是啊。”朱慈烺毫不意外太子的回答。
一项对自己有利的制度,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会不去维护。
“你这位太子储君天然受益于君主之制,朕这个皇帝同样如此。孙有德。”
“奴婢在。”
“让人告诉礼部宣传司,黄宗羲的文章朕看过了,写的不错,还是刊登了吧。”
皇帝为了维护自身统治,不是应该坚决禁止这样的文章,怎么还让刊登在报呢?
还真有皇帝想认同君主之害的言论?
宦官的利益是和皇帝的利益紧紧绑在一起的,孙有德整个人都愣住了。
“皇爷,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岂能公之于……”
“黄宗羲的文章早就传遍江南了,不必多说了,是非对错留后人评,安排人去传旨吧。”
“奴婢遵旨。”孙有德去安排人。
朱慈烺再次看向太子,“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黄宗羲在士林中颇有声望,他的思想已经震动江南、东南。越是朝廷禁止的东西人们就越是感兴趣,几个言论、几篇文章还影响不了君主之制。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堵不如疏。”
朱慈烺点头,“说的不错。”
“你要记住,是人都会承受流言蜚语,君主更是。君主名声的好坏与否,多是靠史书记载。”
“身后之名是给后人看的,自己是看不到的。有些时候,无需太过在意名声。胯下之辱也好,卧薪尝胆也罢,只要能成事,面子该舍弃就舍弃。可该要脸的时候,也必须得端住。”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太子不假思索,“钱。”
“没错,就是钱。朱载堉有首《山坡羊·钱是好汉》你可知道?”
太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好拽文,对这方面尤其上心。他吟诵道:
“世间人睁眼观见,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他诸般趁意,没了他寸步也难。拐子有钱,走歪步合款。哑巴有钱,打手势好看……”
朱慈烺接过来:“如今人敬的是有钱,蒯文通无钱也说不过潼关。实言,人为铜钱,游遍世间;实言,求人一文,跟后擦前。”
“我常说经济,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经济决定政治,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困境无不是一个‘钱’字。”
太子问:“父皇,那该如何改善财政呢?”
“这个问题,我无法解答。”
“大明朝缺钱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是顽疾。我现在只能说是尽力去化解这个顽疾。”
太子:“皇祖父在位时,国库收入颇巨。儿臣看今日之国库,较之以往更甚。”
晚明的财政巅峰是在崇祯朝。
隆武朝的财政虽然没有了三饷,但经过大刀阔斧的改革,财政收入依旧比崇祯朝要高。
“现在看上去是很多,但不能只看现在,还要看以后。”
“土地会被兼并,人口会被隐匿,官吏会贪墨,国库里的钱是会越来越少的。”
太子:“就没有办法整治吗?”
朱慈烺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反问:“你说呢?”
太子想了想,“若是有整治的办法,世上怕是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王朝更迭了。”
朱慈烺问:“崇祯七年的殿试题目你看过吧?”
“儿臣看过。”
朱慈烺:“你的皇祖父已经清楚的知道大明朝出现了什么问题,可知道了问题就一定能找到答案吗?找到了答案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
“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可大明朝的‘庆父’是谁?”
太子思索起来。
“好了,不要想了。”朱慈烺起身,走向殿门处。
他推开门,手指远方,“那里是百官办公的地方,大明朝的庆父就在那里。”
“大明朝的肱骨在哪你可知道?”
太子与朱慈烺指向同一方向,“也在那里。”
朱慈烺回到龙椅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人为寿宫选址吗?”
“父皇是想将朝廷迁回京师,以寿宫选址于昌平昭示决心。”
朱慈烺:“不错。大明朝本就属江南最富,北方经逢天灾战乱,人口锐减,更不如江南。”
“朝廷立于应天不是没有好处,经营海洋应天相对更为合适。可江南有钱、有粮、有官员,江南对于舆论的掌控力很强。若朝廷立于南京,我这代人或许还觉不出什么,你这代人或许也觉不出什么,可以后难免为人所制。”
“同时,北方需要恢复,需要经营,若不以强制之力将资源倾注于北,事必不为人所愿。”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不行。南北需为一体,大明朝不能只有半边天下。上位要考虑的是全局。”
“你从小生在应天,长在应天,对于应天的情感明显要重于顺天。有些事,你当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