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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朕听闻近来学术上可谓是百家争鸣。”
礼部尚书卫胤文上前：“陛下，自从去年您免除黄宗羲等人的罪责，舆论上便渐渐有愈演愈烈之势。”
“黄宗羲宣扬什么君主之害，无君无父。依臣来看，陛下您就不该免了他的罪。”
吏部尚书李清说：“其实，黄宗羲提出的这一套东西，早就有迹可循。”
“万历时，何心隐就提出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虽然何心隐因为恶了张居正而被湖广巡抚王之垣逮捕入狱，最后死于狱中，可何心隐多次讲学，其思想早已传遍天下。”
“再到后来的李贽，离经叛道，他自己都将自己的书命名为《焚书》、《藏书》。但李贽相较于何心隐就要好得多，他是七十六岁自刎的。”
“李贽的学生汪可受等人还为李贽立了碑，汪可受后来更是官拜蓟辽总督，仕途照样通顺。”
“从何心隐到李贽，再到黄宗羲，我们不难看出我大明朝的思潮是越来越开放了，人们对于其亦是有所认可。”
卫胤文：“思潮开放，百家争鸣，这倒不是坏事。”
“可问题是太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一套，我说一套，杂乱无章，你我官员看了能分辨，但百姓看了只会眼花缭乱。”
“当着陛下的面，我可以把话放在这，凡是大一统王朝有的只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百家争鸣’只存在于乱世。”
“常言道国家不幸诗人幸，放在思潮上同样适用。”
工部尚书程世昌也说：“张居正变法时为何要禁毁书院？不就是为了要统一思想，确保变法。”
“黄宗羲是掀起了一场思潮，但我并不看好。”
“这个人呐，不同时期不能一概而论。”朱慈烺的声音响起。
“诗圣杜甫年轻时登泰山，作的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待其晚年，作的是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不同矣。该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就什么时候干什么事。”
“适才李尚书也说了，从何心隐到李贽，再到黄宗羲，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顾炎武。既起思潮，那便让他起，说不定就能碰撞出什么新鲜东西。”
“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出心学。朕倒是希望大明朝能再出一位圣人。”
卫胤文担心地说：“陛下的本意是好的，可百姓有时是愚昧的，很容易被人诱骗。”
“这就是你们礼部的事了。你们礼部掌文教，你们得盯着呀。好的让他继续好下去，不好的就是不好。”
“臣明白。”
朱慈烺：“思想上的事看得见，但摸不着。咱们还是说一说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那就说钱吧。”
提到钱，那就是户部尚书钱谦益的事了。
“陛下，去年腊月，朝鲜、日本地震，两地救灾加上灾后重建，花了大致有五十万两。”
“去年吕宋有飓风过境，引发大雨，耕种的田地被淹了大半，有些粮仓因储存不善也被雨水冲毁。朝廷紧急从东番调的粮，所幸及时，这才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乱子。”
“东番的粮本应调往日本，后续朝廷又从他处向日本调粮，算是补上了窟窿。”
朱慈烺：“天灾，非人力可为，咱们也只能是尽力地去救灾。”
“吕宋现在慢慢也稳定下来的了，那里的气候一年三熟，土地也在陆续开垦。离本内地太远，有什么事朝廷很难及时反应，还是得让他们多屯粮。”
兵部尚书杨鹗回：“吕宋都司包括定州三护卫在内，共有十九卫四所，如今皆已建成。”
“十九卫四所也在开展军屯，如今稳定下来，以吕宋的气候而言，屯下粮食不是问题。”
“一开始吕宋的官兵摸不清气候，现在也算有了经验，修建粮仓时心也就有了数。今后当是不会再出这样的差错了。”
朱慈烺：“吕宋都司毕竟草创初立，出现问题很正常。但有了问题就要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各军镇枢密院都派有督理粮储的管粮官，枢密院。”
枢密使梁以樟上前，“臣在。”
“向吕宋派遣督粮官，吕宋是群岛，督粮官可以多派些。督理粮储郎中一员，驻吕宋岛；员外郎一员，驻定州岛。余下的，你们枢密院再根据实情派人。”
“臣遵旨。”
“缅甸的战事如何了？”
兵部尚书杨鹗回：“半个月前来了一份塘报，莽洪愿意投效我军，并愿意配合我军擒获逆渠莽白。”
“据莽洪交代，莽白藏身于卑谬。翁之琪准备与蒋若来合兵，进军卑谬，以擒缅酋。”
朱慈烺：“我军三路伐缅，领兵的都是老将，军力上朕是不担心的。就是军需。”
“缅甸地方气候虽说也是湿热，可战乱一起，耕种必然荒废。当地是筹不到多少粮的，军需，还得靠内地转运。”
枢密使梁以樟上前，“枢密副使张煌言已亲赴前线总理军需。”
“通山伯领兵接收苏门答腊岛时，枢密院派人随行，收购了西洋人囤积在南洋的粮食。这批粮食通过海路运抵缅甸，充作军需。”
“此外，暹罗也提供了部分军粮。”
“枢密院计算过军需，内地转运、南洋购粮、暹罗供粮，三项加起来军需是够用的。”
“当然，军需的大头还是要依靠内地转运。”
朱慈烺：“从南洋运粮走海路，沿途的损耗要比同内地少得多。”
“同西洋人的生意该做还是要做，隆武十七年阅兵后，礼部、鸿胪寺同西洋人谈下了不少事，其中就有生意上的事。”
“自开海后，江南、东南沿海的港口往来船只不断，愈发繁华。可北方的天津、莱州两市舶司还是那副可怜人的模样，冷冷清清。”
“这样吧，今后再同西洋人做生意，一律让西洋人到天津、莱州两市舶司。”
“朕也知道北方的货物是没有南方多，那就让南方的货物北运，运河水道是现成的，也可促进沿途发展。”
礼部尚书卫胤文接言：“陛下，西班牙人这一年来没少派人催促。”
“我大明不是答应支持他们在天竺活动，自从吕宋被我军收复后，西班牙人在南洋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落脚地，因此他们显得很着急。”
朱慈烺：“他们着急就让他们着急去，咱们不急。”
“朝廷目前的精力依旧要放在缅甸的战事上，余下的事都要往后放一放。”
“若非是为了从海路进攻缅甸，朝廷也不会如此着急地收复苏门答腊和满剌加。”
“朝廷是答应了西班牙人，支持他们在天竺活动，但得等到缅甸的战事结束。”
“朝廷同西洋人都谈好了，待缅甸的战事结束后，朝廷也会出兵天竺，收复锡兰和古里等海外故地。”
“就让西班牙人等着，不过，他们若是能按时交付赔款，朝廷可以酌情考虑提前给予他们一些军事援助。”
卫胤文：“臣明白，稍后就让鸿胪寺给西班牙人回话。”
“银行寺的陈寺卿可在？”
“臣在。”银行寺卿陈邦彦上前。
“钱币国策如何了？”
“启禀陛下，银行寺所制的银币现在已经流通至我大明各地，因其质地精良、含银量较足，民间倒也认可。”
“百姓交税，商业买卖，用的也是银币。”
“此番缅甸战事一起，物资多有在云南乃至西南购置，朝廷以银币买物资，也加速了银币在西南的流通。”
“包括朝鲜、日本、西番、草原，都有银币、铜钱流通。甚至暹罗、缅甸、安南，也流有银行寺所制的银币和铜钱。”
朱慈烺想了想，还是问道：“钱币，无非金银铜，可朝廷的金银铜是有数的，银行寺能不能试着推行纸币？”
“陛下，有宝钞之旧事，先帝在位时就因财政之弊欲以重新发行宝钞，但官民皆是无视。朝廷初行钱币国策时，也曾制过新钞，以新钞一贯兑白银一两，可收效依旧甚微。”
“若推行纸币的话，倒不是不能推行，只是成效，怕是难以如愿。”
“唉。”朱慈烺叹了一声气，“宋时商业繁荣，四川甚至有商人自发的创办出了‘交子’，可惜北虏一来，蜀中惨遭屠戮。”
“大明朝经营近三百年，好不容易恢复了人气，建奴、流贼、天灾，又全都回去了。”
“纸币的事，银行寺先拿个章程出来。可以先不推行，但要有个章程。”
“臣遵旨。”
“对了。”朱慈烺想起了什么。
“吕宋都司的吕宋岛、定州岛，各开设一处银行，银行寺派人去管，就驻在吕宋城。”
“吕宋都司的十九卫四所已经完备，有人就会有交易，有交易就要用到钱。如此既能便利百姓，也可便利往来的国内外海商。”
陈邦彦行礼，“臣明白。”
“本月初二，朕听说枢密院开设的惠民军药局的坐堂先生开的药方吃死了人？”
枢密使梁以樟回禀：“陛下，此事臣已经派人调查过了。”
“军药局开的药方并无问题，其中虽有两味带有毒性之药，但辅以他药，非但可以去毒，反而还有利于病情。”
“只是拿着药方抓药的那户人家，见药方中有毒药，便自作主张的将两味毒药去掉。这才导致药性失合，酿成大祸。”
“军药局开的药方，那户人家倒掉的药渣等证物，以及抓药伙计、现场目击者的证词，应天府衙派人查案时已经全部封存。因涉及枢密院，应天府又交刑部复审，刑部复审结果与应天府一致。”
刑部尚书祁彪佳适时的说：“确实如此。”
朱慈烺：“不遵医嘱，这是大忌。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军药局。”
“枢密院开设的惠民军药局的确是方便了百姓看病诊治，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这是做不了假的。”
“此外，枢密院开设军医大学堂也培养出了不少医者，军工大学堂更是走出了不少能工巧匠。”
“大明朝有两京，南京已经有了，而且很不错，京师也不能落下。”
“京师枢密院有惠民军药局，但没有军医、军工学堂，那就补上。”
群臣一听，皇帝这是打算为迁都做铺垫呐。
梁以樟是北直隶清苑人，他当然希望朝廷迁回京师。
“陛下，开办军医、军工两学堂需要钱款，枢密院目前并无结余可用。”
朱慈烺指向钱谦益，“找户部。”
…………
缅甸，卑谬。
莽白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脸都快气绿了。
“怎么又败了？”
“不止败了，还降了。败得那么快，降得那么多。”
“缅甸一共才有多少土地和人口，哪经得起这么败家！”
胖大臣劝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莽白神态变得平静，“不用息怒，我一点都不怒，一点都不怒。”
“开战一年多了，我手上收到的军报不是这里败了，就是那里降了，我早就习惯了。”
“你们知道现在我最敬佩谁吗？”
殿内的群臣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最佩服的就是崇祯皇帝。崇祯皇帝每天看到的不是天灾就是战乱，十七年呐，他竟然没疯。”
“我才经历了一年多，我都麻木了。怪不得人家能当大明朝的皇帝，而我却只能在缅甸篡位。”
胖大臣行礼，“大王切勿妄自菲薄，明廷是大国，缅甸是小国，国情不同。”
“是，明廷势大，缅甸势小，是国情不同。但你能去告诉明军，让他们对我们缅甸手下留情吗？”
“你能吗！”莽白怒吼。
“臣……臣……”胖大臣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臣无能。”
“知道你无能就好！”莽白喝斥的声音更响了。
“大国对小国，讲究的就是一个雷霆之势。小国对大国，就只能是拼尽全力。”
“可我们的拼尽全力在明军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
莽白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这是莽洪让人送来的军报，那日容相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莽洪与巴杜拉领着三万精锐，另有两万人配合，五万大军去收复沙廉。结果沙廉没有收复，反倒被明军所败，而且是大败。”
“不止是大败，明军蒋若来部还趁着勃固守军外出之际，趁机破城。”
“让莽洪去收复沙廉，沙廉没有收复，反倒还把勃固丢了。”
“现在莽洪和巴杜拉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向西逃窜。”
瘦大臣说：“莽洪是王室中知兵大将，巴杜拉也是军中悍将，他们二人领的是我军中精锐，还有两万配合。”
“按理来说，不应该败得这么快。”
莽白将军报摔在地上，“按理来说，按理来说，要是什么都能按理来说的话，那就没有兵者诡道也了！”
“莽洪和巴杜拉就是败了，一败涂地。”
“本来是想着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本来是想露脸的，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这两个人败了，原本低迷的士气就更没办法看了。勃固一丢，东部也没什么可守的了，他们两个人正带着残兵败将朝卑谬而来。”
“让前方的守将将他们放进来吧，咱们就准备在卑谬一带同明军决战吧。”
胖大臣隐隐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大王，莽洪和巴杜拉领兵一路向西逃窜，明军就追在他们二人身后打。明军所到之处，我军无不是大败。”
“虽说我军军力不及明军，可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
瘦大臣说：“莽洪和巴杜拉是什么人？他们领的又是什么样的军队。”
“我军士气本就低落，见他们二人都败了，我军就更无斗志。依我看，这么多城池不见得都是被明军攻破，更多的怕是我军主动丢弃或是投降的。”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胖大臣依旧觉得不对劲。
“若是说蒋若来部是追着莽洪他们向卑谬而来，还说得通。可北部的明军也隐隐向卑谬方向行进，这就不对了。”
“大王在卑谬的消息，只有咱们自己人才知道。南北两路明军为何会如此默契地同时向卑谬移动？”
瘦大臣也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军之中出了叛徒。”
“这个叛徒将大王的行踪泄露给了明军？”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胖大臣朝着莽白行礼。
“大王，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莽白毫不在意，“局势都到这一步了，多一个叛徒少一个叛徒，无关大局。”
“大半个缅甸都被明军占去了，咱们手里还剩下多少地方可以藏身？明军就算是猜也能猜到咱们在卑谬一带。”
“不过你说的没有错，莽洪他们败的确实有点快。可莽洪手里攥着的军队，人数多，又是我军精锐，想要对付明军还离不开他。”
胖大臣提醒：“大王，若是莽洪已经投降了明军呢？”
“莽洪虽也是王室成员，可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可不防啊。”
莽白想了想，“告诉前方的守将，不要放莽洪过来了。”
“让莽洪先行构筑防线，抵御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