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谬城。
瘦大臣急急忙忙跑来。
“大王,不好了,前方传来军报,我军大败,丞相道陀、元帅吞钦战死,明军正朝着卑谬赶来。”
莽白惊慌地问:“吞钦手里有两万人呢,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据逃回来的人讲述,说是莽洪引诱道陀和吞钦饮咒水盟誓,结果莽洪暗中设下埋伏,道陀和吞钦一时不慎,惨遭毒手。”
“而且,莽洪的手下中还藏着明军。我军群龙无首,根本就挡不住明军的攻势。”
“明军?”莽白冷静下来,“明军出手了,道陀和吞钦死的不算冤枉。”
“大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军有多少人?”
“不知道,加上莽洪领的叛军,最少得有三五万人。”瘦大臣迫不及待地问:“大王,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王,要不,咱们降了吧。”
“降了?”莽白发出苦笑。
“咱们缅甸和明军交战可不止一年两年,这么多年下来,明军是什么样你难道还不清楚?”
“卑谬城就在眼前,你我的脑袋就在眼前,这么大的军功就在眼前,明军怎么可能会放过?”
“受降和破城哪个军功更大,明军还是分得清的。”
“行了,收起你这副模样。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那就让咱们扬起头走完这一程,别让明军看笑话。整军备战。”
“臣领命。”
卑谬城外,明军军营。
翁之琪打着哈欠,“这接连赶路,可是把我累坏了,这几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蒋若来:“这么大的军功摆在眼前,你怎么还能睡得着啊。”
“逆渠莽白就在卑谬城中,只要咱们拿下卑谬城,此战的首功就是咱们的。”
翁之琪计算着时间,“隆武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圣上在京营阅兵,接着就借阅兵之威跟西洋人谈判。”
“隆武十八年我领兵收复满剌加,接着就自海路进攻缅甸。到如今,已经是隆武十九年九月了。一晃快两年了,也该结束了。”
蒋若来:“九月已是深秋了,肃杀之节。”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莽白是悲寂寥,咱们是胜春朝。咱们算是熬出头喽。”
翁之琪:“莽白就只有这一座卑谬城了,他必然会做困兽之斗。”
“暹罗兵还在后面赶着,要想攻城的话,不能拿咱们手下弟兄的命去填,也不能只靠投降的缅甸兵。我看,最好还是再等一等暹罗兵。”
“这暹罗兵怎么这么废物!”肥肉到嘴边了却没办法立刻咬上一口,蒋若来心中有股气。
“卑谬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少司马那边也在领兵往卑谬赶。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了。”
“那就等一等吧,只要少司马领兵赶到,我军三路兵马合一,莽白可就有福了。”
翁之琪笑道:“这么多精兵强将,除了当年的建奴和闯贼外,也就是他莽白了,可不是有福了嘛。”
“有这么多精兵强将出手,莽白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
卑谬城,明军摆开阵势。
开原侯张鹏翼、兵部侍郎王瑞旃以及一干明军将领紧紧盯着城头。
张鹏翼说:“打完了这一仗,差不多就完事了,咱们也能向圣上有个交代了。”
王瑞旃接言:“莽白篡位,不得人心,很多缅贼并无斗志。咱们多少也算是得了点便宜。”
“只要是破了这座卑谬城……”
话还未说完,就见缅军出城同样列开了阵势。
张鹏翼:“缅贼这打算是要硬拼呐?”
王瑞旃不以为意,“守城尚且不是我军对手,何况是硬拼。”
缅军中有一骑驰向两军阵前。
“我家大王听闻中原有斗将之习,故而想在此以我双方将领比斗,以决高下。”
“斗将?”张鹏翼不屑地笑了。
“中原确实有斗将之说,但军中培养出一位将领不易,本侯。岂会拿来斗将。”
“回去告诉莽白,斗将就不要想了。他要是投降,本侯倒是可以考虑。”
那缅军将领:“我家大王说了,我军斗将若是斗不过贵军,他甘愿献城投降。”
“当真?”张鹏翼问。
“当真。”
张鹏翼:“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就不妨斗上一斗。也不用多了,一局定胜负。”
“听闻莽白也是习武之人,就让莽白来。我军的将领都在这,让莽白随便挑。”
那缅军将领问:“我们家大王输了,甘愿献城投降。那要是贵军输了呢?”
张鹏翼很自然地说:“输了就输了呗。”
“要是我们真的输了,那就再派人上。你们是困兽,不就是想浑水摸鱼嘛。要是你们不同意,那就直接打,我军无所谓。”
“还请稍后。”那缅军将领折返回去,同莽白耳语几句。
最终,莽白催动战象向前。
“开原侯是吧?”
“正是。”
“你的话手下人已经跟我说了,没问题。”
张鹏翼侧身,露出身后众将,“既然没问题,那你就挑人吧。”
“不知开原侯可在挑选之列?”莽白问。
“不在。我是三军主帅,干系重大,当然不会参与斗将。”
莽白就是随口一问,想装一波。
在莽白看来,张鹏翼既然是明军主帅,那必然有过人之处。就算张鹏翼愿意参与斗将,莽白也不会选他。
莽白看向了张鹏翼身旁的王瑞旃。
张鹏翼是明军主帅,王瑞旃能同张鹏翼并驾齐驱,想必也不简单,莽白很自然地略过了王瑞旃。
他的视线来到了明军的诸位将领身上。
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蒋若来。
蒋若来巴不得莽白选自己呢,很是兴奋。
莽白见蒋若来身材矮小,看上去就不怎样。
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古怪的人往往有古怪的能耐,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轻视。
莽白又略过了蒋若来,他发现了一个长相秀美之人。
吴三桂啪就把弓抄起来了,当时就准备要动手。
莽白一看这架势,心里有点没底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吴三桂。”
“嘶~嘶”莽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三桂在大明朝很有名气,尤其是在崇祯朝,莽白有所耳闻。
得亏提前问了问,不然可就吃亏了。
“听闻你是辽东人,辽东的气候与缅甸不和,我不占你的便宜。”
莽白又看了一圈,感觉哪个都不好对付。
最终,他选定了身上透着儒雅之气的翁之琪。
“就你了。”
张鹏翼当时就笑了。
他对着王家瑞说:“翁之琪是书香门第出身,祖辈都是读书人。看着像是文人,可他是实打实的武状元。”
“莽白选了他,可是自讨苦吃。”
王瑞旃:“缅贼狡诈,就算是赢了他们也未必认账。开原侯,咱们还是得把精力放在攻城上。”
张鹏翼点头,“没错,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翁之琪这边毫不含糊,提枪就上。
一枪刺出,不中,回力收枪,不等对方反应,旋即出力前刺,又是一枪。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莽白清楚,这是遇上高手了。
蒋若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翁总镇也是实在,真跟他打什么。学一学李定国,冷不丁给他一箭,射死算完。”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
卑谬城的缅军也发起进攻。
“保护大王,保护大王。”
张鹏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缅贼还藏着这一手啊。”
“传我军令,放开了打。”
“是。”
王瑞旃:“平西侯,不要管别人,盯死了莽白!”
莽白胯下战象象鼻一甩,翁之琪的战马吃力踉跄。
“走。”莽白趁势就跑。
大象跑起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吴三桂张弓搭箭,瞄着莽白,嗖的一箭射出。
“啊。”莽白肩头中了一箭,直直摔下战象。
“大王。”赶来的亲兵急忙将莽白护住,护着他离开。
吴三桂收起弓箭,催马赶去,“追上莽白!”
大队明军跟上。
张鹏翼在指挥,“左翼怎么那么乱!”
有军官说:“开原侯,那边是暹罗兵。暹罗兵被缅贼打怕了,被缅贼这么一冲,冲乱了。”
“真是一点也指望不上。”张鹏翼也是无奈,接着下令:“让蒋若来带兵压过去,把阵型稳住。”
“是。”
蒋若来本来也盯着莽白呢,可听到军令,只能调转马头。
“弟兄们,跟我来。”
莽洪挥舞着长刀,“弟兄们,杀缅贼,报国家!杀呀!”
王瑞旃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
“暹罗兵跟缅贼交手,败多胜少,被这么一冲肯定乱。缅贼也应该也是有意朝着暹罗兵所在的方向使劲。”
“我军一上场就能稳定局势,暹罗兵打顺风仗还是没有问题的。”
看着暹罗兵的表现,张鹏翼不住地摇头。
“怪不得暹罗一直被缅贼压着打,都这种局面了竟然还能乱。”
“要不是暹罗对我大明世称恭顺,就他们这中看不中用的样子,打完缅贼后备不住还真就有人想挥师东进,兵发暹罗。”
王瑞旃:“缅甸的战事结束后,缅地肯定不会就此安稳,暹罗还是有用处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暹罗知道自身的无力,这才世称恭顺。”
…………
莽白此时已经换作了马,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策马狂奔。
“刚才那个明将是真厉害,这也就是我,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招架不住了。”
“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吴三桂,竟然暗箭伤人!”
瘦大臣压根就没有心思听莽白说这些,“大王,卑谬城丢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莽白:“再往西还有些地方可以落脚,先避过这个风头,其他的以后再说。”
“缅贼,哪里走!”李来亨领兵追了上来。
莽白心中大惊,自己跑的够快的了,怎么明军追的这么紧。
李来亨是闯军出身,闯军的速度自然是不慢的。
“拦住他们。”瘦大臣下令。
“是。”一队缅兵调头迎击。
“不要管别人,就盯着莽白!”李来亨下令。
“走走走,快走。”莽白慌忙逃窜。
“缅贼,哪里走!”刘文秀带兵追来,从另一侧杀出。
还不等莽白反应,吴三桂带兵也到了。
“莽白,你哪里跑!”
眼看明军冲杀而至,莽白自知大势已去。
“我听闻过吴三桂将军之名,亦知云南副总兵李来亨将军。”莽白看向刘文秀,“不知这位将军是?”
“刘文秀。”
莽白用蹩脚的汉话说:“原来是刘将军,失敬,失敬。”
“三位将军,你们要的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过我这些手下,我跟你们走。”
吴三桂不屑的笑了,“莽白,我军人多势众,我就算是不放过你这些手下,你也跑不了。”
“你是自己下马受缚?还是让我们动手?”
莽白叹了一口气,对着手下吩咐:“放下武器吧。”
吴三桂一挥手,“全都拿了。”
“是。”有明军上前。
卑谬城,此时已经天暮,但城头依稀可以分辨出飘扬的大明军旗。
双丰伯李定国正带着人满城搜捕残存的缅兵。
城头上,参赞军务的兵部侍郎王瑞旃正向下看去。
蒋若来擦了擦脸上的血,“少司马,城外的缅贼已经肃清,现在就剩下城内的缅贼了。”
“伤亡情况如何?”
“还没有统计,不过比咱们预计中要大。”
王瑞旃:“莽白很聪明,他知道在我军优势的火器打击之下,他将多少军队放进城中都是被动挨打的局面。故而,他选择了将主力放在城外与我军野战。”
“莽白能得到那么多人支持篡位,还是有点本事的。”
蒋若来:“缅甸气候热,铁甲不适用,得亏枢密院提前准备了藤甲和竹甲。”
“我军倒是没有太大的损失,就是暹罗兵和投降的缅兵,伤亡很重。”
“莽洪为了展现忠心,打得很是卖力,他的手下死伤大半。”
王瑞旃看着城头飘扬的军旗,“只要咱们自家人无碍,其他的都无所谓。俘虏呢?”
“还在清点之中,不过,上万人是有的。”
“这么多俘虏……”王瑞旃听到城外有人马靠近。
他向城下看去,“可是平西侯?”
“少司马,正是末将。”
“末将奉命追击逆渠莽白,幸不辱命,特向少司马复命。”
吴三桂的声音很亮。
“押进城来。”王瑞旃下令。
“是。”
莽白被押进城中,王瑞旃拿着画像仔细地比对。
开原侯张鹏翼得到消息,很快赶来,也拿着画像比对。
“没错,是莽白。”张鹏翼将画像交给亲兵。
“这事本来应该是由总监遵化伯主持查验,可遵化伯在押运军需,那就只能咱们两个查验了。”
王瑞旃:“逆渠已验明正身,可按照规矩,还是应该得等遵化伯前来查验。”
“可缅贼还有残存势力,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先将此贼处死,以绝后患。而后将首级封存,送往遵化伯处查验。”
张鹏翼:“以当下之情来看,如此是最合适了。”
王瑞旃看向吴三桂,“按照陛下的吩咐,当以弓弦勒死逆渠莽白。”
“平西侯,此事就劳烦你了。”
“莽白毕竟是有身份的人,临死之前若是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末将领命。”不知道为什么,吴三桂心里特别愿意干这件事。
军营中,月光下,莽白被押入刑场,背缚双手,跪在地上。
吴三桂问:“验明正身,可是莽白?”
“是。”
“在营中的时候问你可有什么要求,你说没有。你既已无心愿,那便安心上路吧。”
莽白很平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是我的报应。”
“仿佛冥冥之中,我就应该是这般下场。”
吴三桂怔了一下,因为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算了,输给大明,死在大明手中,我莽白不算丢人。动手吧。”
吴三桂将弓弦套在莽白脖颈上,“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