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
京营戎政尚书沈迅前来交接军需,枢密使梁以樟正在陪同。
梁以樟将清单递过,“沈尚书,这批军需的详细情况都在清单上列出来了,还请过目。”
沈迅接过,“梁枢使办事,我当然是放心的。”
“不过,出于公事,还得让下面的人对照清单清点查验。”
这本就是规矩,梁以樟接道:“这是应该,这是应该。”
沈迅将清单交给手下人,“照着清单仔细查验。”
“是。”
沈迅:“在城外试验场的时候,我也见到火车了,确实是好东西。”
“枢密院在规划两京之间的铁路,不知道规划的如何了?”
梁以樟提起了警惕,“沈尚书可是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迅迎着梁以樟的眼神,“算了,我也不绕圈子了。”
“从顺天到应天,中间夹着一个山东。铁路虽然还没有铺设,但其中的厉害我们都能想象得到。”
“我就想着,枢密院在规划铁路时,能不能经山东而过?”
梁以樟:“沈尚书是登州府莱阳县人,就算是铁路穿山东而过,怕是也不会经登州。”
沈迅:“这个,我当然是明白的。”
“铁路虽不不会经登州,但毕竟可以经过山东,我又是山东人。”
“一些同乡托我出面,想着促成此事。铁路若穿山东而过,沿途百姓必受其益。山东西部地势平坦,也适合铺设。”
“都是家乡父老,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这才厚着脸皮向梁枢使提及此事。”
梁以樟语气和缓,“山东西部地势平坦,确实适合铺设道路。”
“只是东省西部已有运河,运河也使得沿岸受益。”
“枢密院做过商讨,铁路乃国家大计,当是要考虑全局。”
沈迅不再多言,“应该,应该。”
“若是铁道能铺满九边,让火车在边镇跑起来,是不是今后再遇事端,边镇也能轻省些。”
梁以樟:“火车是新物,以前从未有过。”
“现在顺天、应天的这条铁路更多的还是尝试,倘若真的能有奇效,以后定然会推行天下。”
“听说现在枢密院正在试着将蒸汽机用于战船?”沈迅问。
“对。火车是陆上的,战船是水上的,既然有了蒸汽机,那自然是要双管齐下。”
沈迅:“双管齐下好,双管齐下好啊。”
“国有此利器,百姓也能少受些战乱之苦。”
这时,京营查验军需的军官走来。
“尚书,已经清查完毕,无误。”
梁以樟从手下那接过一份公文,“既然清查无误,还请沈尚书在这签个字,盖个印。”
沈迅提笔签字,又拿出自己的官印盖上。
梁以樟将公文交给手下,“拿去封存留档。”
“是。”
梁以樟看向沈迅,“签完字,盖过印,这就合乎规矩了,就可以将军需拉走了。”
沈迅一拱手,“那就不叨扰了。”
“我送一送沈尚书。”
送走了沈迅,不多时,工部尚书程世昌前来拜访。
大堂中。
有枢密院的书吏为程世昌奉茶。
“程尚书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梁以樟问。
“这不是圣上定下了两京火车铁路之事,这么长的路程,仅靠枢密院的工匠肯定是不够的。圣上便下旨,令工部抽调工匠配合。”
工部是正二品的衙门,枢密院是正三品的衙门,中间差着事呢。程世昌身为工部尚书亲自前来,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可程世昌说的是公事,梁以樟回的自然也是公事。
“这件事啊,枢密院确实是离不开工部帮忙。”
“是枢密院有求于工部,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亲自登门拜访,竟然有劳程尚书亲自前来了,真是罪过。”
程世昌笑道:“都是为了国家,梁枢使说这些可就远了。”
对方越是这么说,梁以樟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铁路之事枢密院还在规划之中,一旦有了议案,枢密院会立刻派人送去工部。”
“不知铁路议案到了哪一步。”
梁以樟大致已经有了猜测,“正发愁呢。正好程尚书来了,还请程尚书帮我们出出主意。”
“既然梁枢使说到这了,当着君子的面,就应该坦坦荡荡。”
“铁路之利能惠及沿线,我是河南人,自然是希望铁路经过河南。河南地势平坦,也适合铺设铁路。”
枢密院本来就计划着将铁路穿河南而过,听程世昌这么一讲,梁以樟顺势说:
“山东西部地势亦是平坦,可山东西部已有运河之利。若从全局考量,不能厚此薄彼。铁路穿河南而过,的确是合适。”
官场上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程世昌没有轻易相信。
“梁枢使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当然。本来枢密院就有人提出要将铁路穿河南而过,河南也确实是合适。”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程世昌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枢密院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工部这边也好尽快抽调工匠,以免误事。”
“这个我们也不好说。得先将议案整理出来,交至乾清宫圣裁。陛下圣裁过后,户部拨款,而后才能动工。”
程世昌点头,“也对,也对。”
又是一阵寒暄过后,程世昌离去。
掌军工司事枢密使方以智见程世昌离开,这才走进大堂。
“怎么,程尚书也是来为自己的家乡说情的?”
梁以樟礼让着方以智坐下,“年兄啊,你研制出了火车,不止利国,还利民呐。”
“今天一早,戎政尚书沈迅就借交接军需之机,向我提及此事。希望枢密院规划铁路时,能穿山东而过。”
“好在沈迅是登州府莱阳县人,也通情达理,我委婉地拒绝后,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工部的程尚书是河南人,他也想让铁路穿过自己的家乡。”
“铺设铁路仅靠枢密院的工匠是不够的,还要靠工部协助。好在咱们初步议定的方案就是穿河南而过,不然,要是就这么回绝了程尚书,今后可就不好说话喽。”
方以智:“人呐,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无论官当得再大,等老了终归还是要归于家乡。没有官员会希望自己回到家乡被人戳脊梁骨,都想要为家乡谋福。”
“沈尚书也好,程尚书也好,都是此理。”
“说起这个家乡。”梁以樟提醒道:“规划铁路时有一点一定要注意,铁路既要经过河南,那就要经凤阳。”
“凤阳可是我大明朝的祖陵所在,该照顾总是要适当的给予照顾。圣上也是希望家乡的父老更好。”
…………
乾清宫,市舶寺卿张同敞正在汇报。
“陛下,开设市舶司、海防馆的各个港口皆现生机。如广州、杭州这样的旧有大港之地,近些年来是越发得繁华了。就连原本偏僻的雷州等地,也有了焕然之景。”
“天津呢?”朱慈烺问。
“自从朝廷下令,让所有的西洋人都到天津市舶司交易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国的船队纷纷驶入天津港,天津较之以往算是聚起了人烟,目前一切见好。”
“船税呢?”朱慈烺又问。
“船税还是按朝廷先前定下的规制,南方的船税收取两成,北方的船税收取一成半。”
“走私呢?”
“各地的缉私团严守规制,一直在查。但走私之利巨大,很多人还是选择铤而走险。缉私团虽然尽力地去查,但走私之事仍是屡禁不止。”
朱慈烺:“利益使人变得贪婪,使人变得面目狰狞。”
“朝廷稽查走私查得越是严,其中的利益就会越大,就越是会有人铤而走险,这没什么稀奇的。”
“走私者多为穷凶极恶之徒,近年来屡屡有缉私团官兵因公殉职。内地这些年没有什么战事,缉私团殉职的人数甚至比内地的一些营兵殉职人数还要多。”
“缉私团的官兵为国缉私,抚恤之例朝廷早有明文,朝廷也一直在照规制落实。可缉私团殉职人数实在太多,朕心不忍。”
“市舶寺就抚恤一事,拿个章程出来,抚恤从厚。”
张同敞高声道:“陛下英明。”
朱慈烺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朝鲜巡抚朱在铆上奏,朝鲜有走私情事。”
“朝鲜那穷地方是没有什么东西好走私的,但架不住有人聪明。”
“朝廷是支持商人前往朝鲜售卖货物的,有人就钻空子,将货物运到朝鲜,装作是向朝廷售卖,实则是通过朝鲜向外走私。”
“内地查得严,朝鲜管得松,他们就假道伐虢,先将货物运到朝鲜,而后从朝鲜向外走私。”
张同敞行礼,“这一点,市舶寺也有所探查。”
“只是朝鲜并无市舶司、海防馆,市舶寺就算是想查,也无从下手。”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是想查,总归是有办法的。”朱慈烺以目示意在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
“朕给你一道密旨,回去之后你暗中抽点精干人手去朝鲜探查。”
“朝日总督瞿式耜是你的老师,瞿式耜因为年老已经多次上疏请辞,朕都没有批。就让瞿式耜这个做老师的,临致仕前最后再帮自己的学生一把。”
“朝鲜巡抚朱在铆那边朕也会派人和他打招呼的,朝鲜巡抚衙门会配合市舶寺的。”
张同敞自孙有德手中双手恭敬地接过密旨,“臣明白。”
“下去办事吧。”
“臣告退。”
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太子,“枢密院送来的铁路铺设议案你看过了吧?”
“回禀父皇,儿臣看过了。”
“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据枢密院的这个议案,铁路自顺天始,穿北直、河南,经南直凤阳、滁州,止于应天府江北的江浦县。”
“从顺天到应天,多是沿运河南下,而后走长江,其必经山东。”
“山东有运河之利益而河南无,铁路穿河南而过,可以惠及沿线的河南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从这一点上来看,枢密院还是用心了的。”
“只是,儿臣还听说,京营戎政尚书沈迅、工部尚书程世昌都因为铁路规划一事而找过枢密使梁以樟。”
朱慈烺:“沈迅是山东人,程世昌是河南人,铁路可惠及沿线,他们二人都想让自己的家乡受惠。”
“张岱说过一句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张岱是状元,可他不愿意做官,在翰林院待了没多长时间就辞职走了。他虽然在官场上时间不长,但他常年游离于江湖,见惯冷暖人情。他的这句话,还是值得人去细思的。”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为官之人,无不想为家乡谋福,这不是坏事。”
“虽说沈迅和程世昌两个人是存了一定的私心,但于大局无碍,无需太过在意。”
“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里,你真正应该注意的是瞿式耜。”
太子联想到皇帝一贯的行事作风,瞬间反应过来。
“父皇是早就知道了朝鲜的猫腻,这才没有准允瞿式耜的辞呈,为的就是让瞿式耜不得不帮助他的这个学生张同敞?”
朱慈烺:“用人嘛,就得用其所以能用者。”
“就像榨油一样,你得将每一滴油都榨尽,不能浪费。”
“瞿式耜都要致仕了,为了自己的学生,也不怕得罪人了。”
“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一点外,还有一点。不止我这个皇帝不想让瞿式耜致仕,还有一个人更不想让瞿式耜致仕。”
太子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人:“是瞿式耜的老师钱谦益。”
“不错。钱谦益在官场上的人缘不怎么样,可唯独同瞿式耜感情深厚。”
“钱谦益身为户部尚书,中枢重臣,在地方上需要有人为他呼应。”
“瞿式耜是朝日总督,朝鲜、日本两镇有四万陆兵、一万水师,合计五万营兵,还有几十万的卫所兵,是重权在握的封疆大吏。”
“钱谦益想要在中枢坐得稳,就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重臣成为自己的援引。”
太子问:“可瞿式耜一致仕,钱谦益就失去了地方重臣的援引,以他的能力还能在中枢坐得稳吗?”
朱慈烺笑道:“钱谦益在中枢从来就没有坐稳过。”
“钱谦益在中枢是无根之萍,就只能依附于上位者。而钱谦益的身份,恰恰又可以拿来做文章。”
“这就好比买东西称重,这杆称,是在上位者手中攥着。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这秤砣,需及时拨动。想让它轻,它就得轻;想让它重,它就得重。”
太子又问:“可若是拨不动秤砣该怎么办?”
“汉景帝为储君时,曾与吴王刘濞的太子刘贤下棋。汉景帝在棋路上不敌刘贤时,就拿起了棋盘,打死了刘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