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跃龙宅院。
龚彝正在陪着雷跃龙在院中散步。
“阁老,缅事平定,自此之后,咱们的老家云南,算是除去一大患,今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雷跃龙:“是除了一大患,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可并不见得就能轻松。”
“阁老的意思是,临缅甸者唯云南一省,朝廷经营缅甸,今后怕是免不了要让云南出钱出力?”
雷跃龙点头,“这是免不了的。”
“此番移民,圣上虽说了不动西南的百姓,可云南临外夷,时常有商人往来三宣六慰之地做生意。”
“以前是外夷土司之地,尚且有大量商人往来,今后是我大明内地了,往来的商人只会更多,甚至还会有人在云南行都司和缅甸都司定居。”
“这是好事,可缅甸一旦出了事呢?能就近支援缅甸的,不还是云南。”
“就算不出事,缅甸经略堵胤锡想要经营缅甸,除了朝廷的拨款外,能用的钱粮,最近的就是云南,他不可能不用。”
龚彝也从喜悦中回过味来,“确实。”
“在缅甸局势彻底稳定之前,云南怕是要一直出钱出力。”
“不过,设一云南行都司,设一缅甸都司,将其地一分为二,这是应该。云南本就穷,就算是帮,最多也只能帮云南行都司。”
雷跃龙自问自答:“救急不救穷,云南行都司是急还是穷?又急又穷。”
“对了,阁老,今日一早,云贵总督金堡的奏疏到了。金堡在奏疏中奏请在有铜矿的土司之地,改土归流。”
雷跃龙:“朝廷前脚擢升金堡为云贵总督,后脚他就上了这道奏疏,他倒是迫不及待。”
“这样也好,土司越少,咱们的家乡父老就越是安稳。”
“要不是朝廷在缅甸还有一大摊子事,我还真想趁机上奏,在云南全境推行改土归流。”
“阁老,现在的大明朝一片中兴之相,可下官总觉得这片繁华的背后,不是那么让人省心,真是不让人放心。”
雷跃龙停下脚步,“我也有这种感觉。”
“现在的大明朝,全系于圣上一身。也不止现在,历朝历代,国家想要有所作为,无不依赖上位者的雄才大略。”
“圣上在,大明朝就能繁华依旧。可若真是有那么一天,大明朝的摊子铺得太大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呐。”
龚彝停在雷跃龙身旁,“有时候我也在想,黄宗羲所言的君主乃天下之害,或许也在此。”
“皇位承袭靠的是血缘,而非能力。”
“我大明严守礼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此更迭帝位,可保权力平稳交替,但无法保证后世君主之才。”
雷跃龙强调:“嫡长子继承制才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制度。”
“帝位更迭,权力交替,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
“若不以嫡长,张三说大皇子有才,李四说二皇子有才,王五说三皇子有才。为争夺皇位拉帮结党,每当新皇登基,必然会血洗其政敌。”
“那时,不止皇室会同室操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连臣子也会惨遭毒手。”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定,权力交替更是如此。只要国家不发生动荡,万事都好说。”
“政治是需要流血的,嫡长子继承制可以尽可能地避免流血,这就足够了。”
“至于后世的君主贤明与否,至少你我是看不到了,咱们顾好眼前就算不错了。”
“如梅,你想的太多了。”
“阁老,下官这不是觉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国家局势瞬息万变,有时可能一场天灾就能让一省元气大伤。”雷跃龙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五年。”
“最多也就是五年,能看出大明朝未来五年局势,就已然可以称为不世之才了。”
“如今的朝堂,像我这般万历季年的进士凤毛麟角,天启朝的进士也在陆陆续续地致仕,正当年的是崇祯朝的进士。”
“崇祯元年开科取士,崇祯元年的进士到如今隆武十九年,也三十六年了。”
“如梅,你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到如今,三十八年了。”
龚彝的情绪也有些惆怅,“是啊,这一晃,快四十年了。”
“今年六月,你晋刑部左侍郎,以你的年纪和资历,升个部院是不成问题的。若非是在湖广巡抚任上耽搁了时间,如梅,此刻你怕不早就是穿上二品的锦鸡补了。”
“下官能有今日,已经知足了。”
“不能知足啊。”雷跃龙向前徐步走去,来到一处水池旁。
“马乾是崇祯六年的举人,现在于京师任吏部右侍郎。如梅你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出身,怎么也得当个尚书,最不济也得是左右都御史。”
“咱们云南地方出个进士不容易,如今云南行都司、缅甸都司已经成立,将来免不了抽调云南的人力物力支援。咱们的家乡父老不容易,这要是没有家乡人在朝中为他们说话,其他人可未必就会体恤咱们的父老乡亲。”
“阁老的意思是,朝廷还会再向云南外檄之地移民?”
雷跃龙指向水池,“你看到这水池没有,虽然看上去不大,但却深,不少装水。”
“当年的云南移了多少户人家?现在的云南行都司、缅甸都司加在一块才移了二十万户人家。”
“一户人家就按五口计算,二十万户人家也不过才一百万人。那么大的地方,一百万人怎么可能填得满。”
“二十万卫所兵军事弹压是足够了,但想要真正移风易俗,施以教化,克化土地,还是要靠人口,还是要靠大量的人口。”
“朝廷移民二十万,只是因为要填满两个都司的卫所。再有就是,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供更多的移民。”
龚彝深以为然,“以往朝廷成立新的卫所,多是在周边征调多余的军户,重新组建卫所。”
“江南的官员肯定不愿意再迁移自己家乡的百姓,他们肯定会说遵循旧例,就近征调云南都司多余的军户入缅建卫,这像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
“话倒是也不能这样说。”雷跃龙没有双标。
“咱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家乡百姓受迁移之苦,他们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乡百姓受迁移之苦,这是人之常情。在这一点上,谁也别说谁。”
“江南文风昌盛,在朝堂上声音很大。如今朝廷在南京,江南的声音就更大了。与之相对的,咱们家乡在朝廷上的声音,小的几乎是让人听不到。”
龚彝:“圣上是有意将国都迁回顺天的,阁老的意思是,咱们也当支持朝廷迁回顺天?”
“我们不应该支持吗?”雷跃龙反问。
“当然应该支持。朝廷的赋税靠的是江南,若是朝廷立于南京,时间一长,难免不受江南影响。国家看的是全局,我们应该支持朝廷将国都迁回顺天。”
雷跃龙的视线投入池中,“在这里就没有必要说这些官话了。”
“这大冬天的,正晌午的看不出什么,等到了晚上,水池就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做官,就是如履薄冰。”
龚彝试探着问:“阁老是想退了?”
雷跃龙的声音猛然提高,“我才六十刚出头,正是好年纪,我退什么退?”
“我就是情绪到这了,感慨一下。我好不容易熬进内阁,还想着为国效力呢。”
“是是是,阁老说的是。”对方不想退,留在内阁那就是自己的政治资源,龚彝这就放心了。
…………
乾清宫。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禀报:“皇爷,良乡侯府差人报丧,良乡侯故去了。”
朱慈烺放下手中的笔,“崇祯十七年五月,朕初至南京时,下令各地遣兵入卫。良乡侯时任凤泗总兵,接到命令后当即领兵入卫南京。”
“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故人陆续凋零啊。”
“太子。”朱慈烺喊。
“儿臣在。”太子行礼。
“你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父皇,良乡侯于国有大功,当追赠国公,赐坛祭葬,并令其子承袭爵位。”
“你说的这些都是规制常例。”
“还请父皇赐教。”
朱慈烺:“牟家多有从军者,多有殉国者,当初我也是靠着牟文绶的军队才压住了刘泽清等人,也算是从龙之臣。”
“若非牟文绶上了年纪,身体又有伤口,内阁也离不开他,这次征缅就应该是他领兵。”
“追赠牟文绶良国公,赐坛祭葬,其膝下子嗣都在军中多年,考核就不必了,准其袭爵。其是施州卫人,再恩荫一子世袭施州卫百户。”
“其他的,让有司照例即可。”
孙有德:“奴婢遵旨。”
朱慈烺看向太子,“该大方的时候就要大方。”
“下面的臣子对你有情,你就得对下面的臣子有义。有情有义,关键时刻,大家才能念及情分。”
朱慈烺接着又问:“良乡侯离世,内阁中空出了一个位子,你觉得谁可以补上这个缺?”
太子思索片刻,“空出的这个位子是勋贵的位子,补缺的话也应当由勋贵补缺。”
“父皇,勋贵之中,论资历,当属安国公杜弘域。可正是因为杜弘域太合适了,他不能进内阁。”
“靖国公年事已高,现在已经闭门静养。那就只能是阳国公了。”
“你说安国公杜弘域最合适,可你又说他不能进内阁,那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挡住杜弘域?”朱慈烺问。
“杜弘域之父杜文焕离世不满三年,杜弘域守孝未满。”
朱慈烺点头,“文武都要守孝,这倒是一个理由,也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理由。”
“杜弘域出身名门,其祖父杜桐、其叔祖杜松、其父杜文焕,再到他杜弘域,杜家三代人出了四位总兵。杜弘域本人更是早在崇祯元年就是官拜总兵了。”
“论资历,论出身,这些勋贵之中,无人能及杜弘域,哪怕是黄得功、朱化龙与之相比都要逊色。也就是杜文焕担心自家风头太盛,杜弘域这才没有外出领兵征战。”
“可杜弘域三十年前就是总兵了,杜家是延安将门,在杜文焕离世后,陕西三边的很多武勋仍旧以杜弘域为首。所以,你才觉得杜弘域不当进内阁。”
太子:“正是。”
“你可知当年的张辅?”
太子:“因张辅功勋卓著,为了制衡,宣宗、英宗虽对张辅极尽殊荣,但不过束之高阁,真正受重用的是成国公朱勇。”
“不错,如果你真的认为一个功勋卓著有碍朝堂平衡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其束之高阁。”
“杜文焕是儒将,他写的诗文不比那些文官差,很多的文官都时常与杜文焕探讨文学,其中就包括钱谦益。杜家是有分寸的,杜家有一个杜文焕出风头就够了,杜弘域在北伐过后虽一直在军中,但从未领兵征战,这些年他是没有军功的。”
“你觉得杜弘域进了内阁可能会更具威望,会有碍朝堂平衡,故而不让他进内阁,这个没有错。作为上位者,对于可能存在的威胁就应该扼杀于萌芽之中。”
“我对你这么说,但你与我不同,不能照搬。真正遇到了人和事,还是要根据你自己的判断来。”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杜弘域守孝未满,他是国公,眼下朝廷有没有紧急的军务,他还是应当守孝。”
“阳国公入阁倒是合适,可我接下要北巡,进了内阁就要在内阁坐堂,军中还需要阳国公坐镇。阳国公暂时还是不能入阁。”
“你再想一想,谁还能入阁?”
太子想了想,“太和侯上了年纪,已经辞去所有官职,安心养老了。”
“新乐侯文武双全,倒是合适。可新乐侯是外戚,他若入阁必引文官诟病,反而对新乐侯不好。那就只剩下山南侯了。”
“山南侯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在内阁坐堂,还是无碍的。”
朱慈烺:“孙有德。”
“奴婢在。”
“听到太子的话没有?”
“回禀皇爷,奴婢听到了。”
“传朕的旨意,令山南侯黄蜚入阁理政。”
“奴婢遵旨。”
朱慈烺对着太子说:“现在,你去良乡侯府,代我前去吊唁。”
“你是储君,你亲自去吊唁,良乡侯府就得承你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