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皇宫中摆下除夕宴,还伴有舞乐。
有头有脸的文武官员都在。
山南侯黄蜚盯着桌上的饭菜,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坐在他身旁的巫山伯陆继宗见状,说:“山南侯,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垫补垫补。”
黄蜚看了一眼陆继宗,“巫山伯,你这是诚心害我呀。”
“圣上还没来呢,你让我先动筷子?文官的桌上可还坐着科道言官呢,你是生怕我落好了呀。”
陆继宗:“哪能,哪能啊。”
“我这不是怕你饿了吗。就那烧鸡,你偷摸扽个鸡腿吃,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这只鸡是残废。”
“哎呀。”黄蜚叹了一口气,“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圣上赐宴,上来一只残废鸡。巫山伯,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光禄寺的那帮人能堵着你们家门口骂。”
“再说了,光禄寺的饭菜能好吃的了吗?”
同在一桌的兴济侯高杰说:“我听说光禄寺在弄什么末位淘汰法,是尚膳监的内官亲自监督施行。”
“光禄寺里手艺不行的厨师傅都被辞退了,留下的都是好手。”
“再厉害的好手也白搭。”辽海伯侯承祖不以为然。
“俗话说一热顶三鲜,这菜做好从光禄寺端上来,一路上热气就得散去一半。上了桌还得在这等着,剩下的一半热气也散了。”
“再好吃的菜,凉了也就那样。”
高杰说:“辽海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老是万历十九年的生人,今年得七十多了吧。”
“可不嘛,过了今天,就又长了一岁。”
“您老这个岁数,能有这份精神头,难得。明年二月初二圣上要北巡,我看您老这精神,随驾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圣上一贯是体恤老臣,我这个岁数,圣上未必愿意让我折腾。”
“您可还不算是真正的老臣。”高杰拿手指向另一侧,“真正的老臣在那呢。”
侯承祖顺着高杰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户部尚书钱谦益。
“钱尚书八十多了,我才七十多,跟他一比,我确实还年轻着呢。”
高杰:“这家伙,全凭着头上的乌纱帽吊着一口气。”
“只要还戴着乌纱帽,他的那口气就还在。只要摘了乌纱帽,那口气也就没了。”
“不过,这八十多岁的人当户部尚书也没什么,严嵩八十多了还当内阁首辅呢。”
“咳咳。”铁岭伯严云从不由的咳嗽两声。
高杰反应过来了,急忙找补。
“严阁老八十多了还能当内阁首辅,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得圣眷呐。”
“行了,行了。”严云从摆了摆手,“兴济侯,你也不用拿话找补了。”
“我都六十多了,听闲话我都听了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高杰:“铁岭伯,这不能怨严阁老,要怨,就得怨那帮吃人饭不干人事的文官。”
刚说完,高杰意识到严嵩也是文官,再次找补道:
“严阁老虽然也是文官,但他是好文官,和其他文官不一样。”
陆继宗拉了一下高杰,“行了,行了,文官早就在旁边坐着呢。”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身为外戚封世爵的陆继宗没少受文官诟病,开海的时候皇帝让他巡海,清查田亩的时候皇帝让他复查田亩,他可是把文官得罪透了。
陆继宗对于文官没有丝毫好感。
“谁不让你说了,我是让你稍微小点声说。”
钱谦益注意到勋贵那边好像在看自己,但他并不在意。
自就任户部尚书以来,他饱受指指点点,早已习惯。
吏部尚书李清察觉到钱谦益略显异样,“钱尚书,你好像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就是觉得天有点冷。”
李清:“还好吧,我觉得还行。”
钱谦益:“我这一把岁数了,哪比得上你们这些六七十岁的年轻人。”
“陛下驾到。”一声尖锐的宦官声音传来。
“参见陛下。”文武官员行礼。
“卿等不必多礼,坐。”
“谢陛下。”
朱慈烺:“今天是除夕宴,大家难得聚在一块。”
“过年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朕就不客套让酒了,卿等也不必拘束,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今晚不讲俗礼。”
“谢陛下。”
朱慈烺:“舞乐,该舞就舞,该奏就奏。”
“你们吃着,趁大家都在,朕啰嗦几句。”
群臣本来就没吃,听到皇帝说话,就更不敢吃了。
舞乐因为皇帝要讲话,也没有进入状态。
“修建铁路,初步定于修建两京之间的铁路,考虑到两京之间复杂的地形,故而枢密院提出先在北直隶修建铁路,作为试点。若运行得当,再行铺设两京之间的所有铁路。”
“谨慎些,选取试点,这是没有错的。可枢密院报出的预算,是五十万两。”
枢密使梁以樟起身,“陛下,修建铁路不止要铺设铁轨枕木,还要征用沿途的土地和民房,以保铁路畅通。”
“此外,这么长一段铁路,所需人手的工钱也不是一笔小的数字。”
“为了确保铁路之事,枢密院经过仔细的核算,这才将预算报为五十万两。”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核算出的数字,具体的实情难免有所出入。若不足,则再奏请拨款。若有剩余,则将余款用于后续铁路的修建之中。”
朱慈烺挥手示意梁以樟落座,“坐下说。”
“枢密院的这个思路是没有错的,铁路之事是朕亲自推动的,朕自然要全力支持。”
“然,朕全力支持不代表朕是冤大头。枢密院报上来的这五十万两预算,各项明细得写清楚了,呈上来。”
“陛下,具体的明细账,枢密院已经送于户部审核。衙门里还有留存的明细账,臣这就回衙去取。”
“不必。”朱慈烺拦住了梁以樟,“先坐下好好吃饭,明细账回头送来就行。”
朱慈烺问:“朕记得京中各个衙门的预算,一直是度支司在审核吧?”
户部尚书钱谦益起身,“启禀陛下……”
朱慈烺挥手拦了一下,“坐下说,坐下说。”
钱谦益这才坐下,“启禀陛下,京中各个衙门的预算,正是度支司在审核。”
“京中这么多衙门,仅是度支一项就够让人手忙脚乱的了,何况还要审核各个衙门的预算。”
“这样吧,户部下再增设一预算司,专职负责预算事宜。”
钱谦益的眼神瞬间亮了,增加一预算司,户部的权力虽然没变,但官吏人数增多了。
管理的人多了,相当于权力变大。
“臣遵旨。”
“户部下还有一个审计司,太府寺下有一会计署。会计署不变,审计司更名为会计司,还是负责原来的差事。另再增设一审计寺,专职负责朝廷审计事宜。”
钱谦益突然感觉,自己刚刚才增加的权力,突然间又缩水了。
但是,最着急的还不是钱谦益,而是左都御史黄家瑞。
黄家瑞腾的起身,“陛下,科道本就有差遣审计之职,增设一审计寺,那科道……”
“审计寺是审计寺,科道是科道。虽然有了审计寺,科臣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台臣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三者不能混为一谈。只不过是设一衙门,专职负责审计而已,于科道无碍。”
听到手中的权力没有受损,黄家瑞这才放心,“陛下英明。”
“坐下吧。”
“谢陛下。”
吏部尚书雷李清也要起身,被朱慈烺抬手拦住。
梁以樟是第一个,他是按流程走的。
钱谦益是第二个,朱慈烺没等他站起来就制止了。
黄家瑞是第三个,因为涉及到自身的权力,他弹起的太快,朱慈烺来不及制止。
李清是第四个,增设一新的衙门,肯定涉及到吏部,朱慈烺早就将目光投向李清。他这刚一有动作,朱慈烺当时就拦住了。
“陛下,新设之审计寺,当以何职官?”
“设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两人,正四品;寺丞,正六品,无定员;主簿,从七品,无定员。”
李清行礼,“陛下英明。”
“敢问陛下,当以何人充任审计寺卿?”
朱慈烺淡淡一笑,“鸿胪寺卿朱议汴,右迁审计寺卿。”
朱议汴没想到皇帝会让自己担任审计寺卿。
管审计,权力肯定是有的,但是容易得罪人呐。
宗室官员,若是和同僚官员关系太好于皇帝而言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朱议汴一看就知道皇帝是用心良苦。
“臣领旨谢恩。”
“不必多礼。”
“谢陛下。”
皇帝说着,文武群臣就这么看着桌上的饭菜,就是没人动筷。
哪怕是身为国丈陆继宗,也只能干看着。
皇帝的老丈人也不顶用,那也不敢先动筷。
“征缅的大军现在到哪了?”
兵部尚书杨鹗答:“启禀陛下,缅甸新复,尚有动乱,故而大军并未全撤。”
“腾国公领兵镇守缅甸都司,遵化侯领兵镇守云南行都司。宜良伯领部分军队已返回云南,按时间推算,应该正在主持部分云南土司的改土归流事宜。”
“待移民过后,云南行都司、缅甸都司有了弹压之力,届时腾国公和遵化侯再行领兵撤离。”
“旧港都司和天竺都司呢?”朱慈烺又问。
“兵部已遵从旨意下令,江川伯充任旧港总兵,通山伯回镇广东。虽未收到通山伯在广东上报朝廷已回镇广东的公文,可按时间推算,江川伯现在应该已至旧港赴任。”
“周之藩任天竺总兵,接到军令后已离任福建,前往天竺赴任。只是路途遥远,海路军情传递不便,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周之藩是老军务了,又在福建军中任职多年,精通海事,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朱慈烺:“通山伯、江川伯、周之藩,都是老军务了,他们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等通山伯回到广东后,还是继续让他在广东练兵。”
“臣遵旨。”
朱慈烺:“驸马都尉遵化侯巩永固是南京京营的总监纪,可他这个总监纪还在云南行都司,一时半会怕是还回不来。新乐侯。”
“臣在。”
“御营总兵的担子你先放下,接替遵化侯,任南京京营总监纪。”
“臣遵旨。”
群臣一听,御营总兵那得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担任,南京京营总监纪,那也得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担任。
去了一个皇帝的姑父遵化侯巩永固,来了一个皇帝的表叔新乐侯刘文炳,左手倒右手嘛。
“永明伯。”
“臣在。”庄子固行礼。
“你就不要再待在京营了,从今天起,你任御营总兵。”
“臣遵旨。”
群臣再一听,永明伯庄子固那是皇帝的儿女亲家,皇帝用的还是‘自家人’。
朱慈烺:“我大明现在的勋贵,大大小小几十家。”
“有的是祖上传承下来的爵位,有的是自己在沙场上拼杀出的爵位,有的是承袭父辈的爵位。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大明朝的勋贵,都不能给朝廷丢人。”
“名爵,国之重器。太祖有明训,非军功者不得封爵。今天是除夕,今天就不算了。从明天,也就是从隆武二十年正月初一始,严行太祖祖训,非军功者不得封爵。”
李清听出了皇帝的意思,但他身为吏部尚书,还是文官,依旧选择询问。
“臣斗胆敢问陛下,我大明有封外戚为爵之例,陛下既金口玉言严行太祖祖训,非军功者不得封爵,那外戚封爵之事当如何论处,臣请陛下明示。”
“非军功者不得封爵,外戚亦是如此。只要军功足以封爵,是外戚又何妨?”
现在朝中的外戚,刘文炳世袭新乐伯,巩永固世袭遵化侯,陆继宗世袭巫山伯,郑芝龙世袭安肃伯。
朱慈烺现在用的这些外戚已经都有了世袭爵位,那是比铁饭碗还铁的铁饭碗。
如今的外戚都已经有了最好的安排,朱慈烺是不担心他们的,他们捧着世券也用不着担心自己的子孙,现有的外戚是不会有情绪的。
朱慈烺主要针对的是后世的外戚。
嘉靖皇帝革除了外戚的世爵,保留了流爵。
隆武皇帝就得秉承先人之志,连流爵也革除了。
外戚,该封都督的封都督,该封都指挥的封都指挥,反正都是只拿俸禄不管实事,这都无所谓。爵位,就不要再想了。
大明朝爵位的含金量,还是应该要有的。
文官天然的就看外戚不顺眼。
听到皇帝这番旨意,文官们齐刷刷行礼,发自内心的高声道:“陛下英明。”
“今天是除夕,朕英不英明的不打紧,卿等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朱慈烺看向旁边的舞乐,“接着奏乐,接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