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司礼监和内阁的人分成两列而站,太子站在内阁之前。
首辅史可法奏报:“陛下,此番北巡的路线,臣等已经做了草拟。”
“从应天出发,向东走长江水路至扬州府,而后于扬州转运河水路,向北行至天津,再于天津走陆路,经武清、香河、三河、平谷、顺义等县至昌平,于昌平祭祀祖宗皇陵。最后由昌平转道至于京师。”
“銮驾除了抽调在京官兵护卫外,每到一地,责令当地驻军于沿途护卫。”
朱慈烺听着,“两京之间,一多半的路程都是走水路。”
“走水路坐船,方便倒是方便,舒适倒是舒适,可只能看到沿途两岸,看不到其他。”
“路线倒是合理,但不能走水路。”
“于应天出发,渡船至江北江浦县,于江北沿着长江向西走陆路至扬州。再于扬州沿着运河走陆路,行至天津后,转道山海关,再于山海关转道蓟州,朕要视察军务。”
“而后,再从蓟州至昌平祭拜祖宗皇陵,再于昌平转道京师。”
“除了渡江至江浦县外,余下的都走陆路,这样才能看清民生。”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朱慈烺没有说,那就是明朝的皇帝易溶于水。
甭管是真还是假,反正是有这么一个说法。既然有这么一个说法,那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能不走水路那就不走水路。
史可法一听,皇帝说的也确实是有道理,“陛下英明。”
“陛下,您此番北巡之地皆在腹心之地,沿途还算太平。不过圣驾无小事,还是当有重兵随行护卫。”
“元辅都说了,此番朕北巡之地皆在腹心,太平之地,重兵护卫,也无需太重。”
“陛下,銮驾途径山东,山东一带时有白莲教妖人作乱。陛下万金之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为国家计,为社稷计,宜当慎重。”
朱慈烺想了想,“重兵护卫,沿途人马消耗不是笔小数字。”
“这样吧,调御营一万人随行护卫,再加上沿途驻军,足够了。”
史可法也想了想,御营那一万人是精锐中的精锐。在大明朝腹心内地要是有势力能把这一万人吃掉,那大明朝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陛下英明。”
朱慈烺:“北巡的路线定下了,但家也得有人留守。”
“皇城有洪武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承天门、东安门、西安门、北安门,七座城门。”
“皇城七门,由司礼监掌印韩赞周提督,辽海伯侯承祖、吏部尚书李清协理。御马监、内官监、司设监、御用监、尚膳监、尚宝监、神宫监,此七监掌印;六科各出一人,吏科出两人;东厂出官七人;以上为皇城七门监门官。”
“京城有门十三座、水关两座。阳国公朱化龙提督京城七门,御马监掌印李国泰、礼部尚书卫胤文协理。内廷、外廷、锦衣卫、各出十三人为监门官。”
“安乡伯张国材提督东西二水关,左都御史黄家瑞、锦衣卫掌印许达胤协理。内廷、外廷、孝陵卫各出两人守关。”
“外郭城有门十八座,以辽海伯侯承祖提督,刑部尚书祁彪佳、司礼监秉笔王肇基协理。内廷、外廷、京卫,各出十八人为监门官。”
“以临屯伯乙邦才总督南京京营戎政,兵部尚书沈迅协理南京京营戎政,司礼监秉笔太监全为国提督南京京营戎政,新乐侯刘文炳总监南京京营。”
“以右都督梅春充任勇卫营总兵,左都督卢鼎充任勇卫营监纪,留守南京。”
“以都督佥事吴汉提督南京内外巡捕。”
朱慈烺安排得很详细,不止有提督官,还有协理官。而且城门都是由内廷、外廷、武官三方共同担任监门官。
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可就麻烦了。家里的事情,必须安排周到。
群臣一听,皇帝安排留守南京的配置,真像皇帝。
“陛下英明。”
朱慈烺:“外廷的随行人员早就定下了,内廷由司礼监秉笔邱致中、孙有德随行,锦衣卫堂上佥书杨山松、李国禄随行。”
“安国公杜弘域还在守孝,夺情。”
大明朝一共就没几个国公,阳国公朱化龙提督京城十三门,走不开;腾国公张鹏翼在缅甸一时半会回不来;靖国公黄得功年纪太大了,早就闭门养老;魏国公徐仁爵在外监纪延绥镇。
皇帝出行,没个国公跟着也不是那回事。
“安国公杜弘域、怀宁侯孙维城、兴济侯高杰、临潼伯孙守法、永明伯庄子固、金川伯曾英、安肃伯郑芝龙、忠贤伯宋时烈、归义伯道尽忠、定辽伯张溍、忻城伯赵之龙、南和伯方一元;都督张名振、马应魁、王思诚、贺君尧、黄斌卿、母三迁、赵茂之、张季熊、常尔韬、王兴,随行。”
朱慈烺带这么多武勋,是天子出行的必要。
皇帝出行要是不整这么大的排场,那这皇帝不是白当了。
同时,这也是后备的军官团。
沿途视察军务,要是哪的武将不行,接着就能换人。
群臣听的很自然,皇帝出行,就得是这排场。
“陛下英明。”
“北巡之后,令太子监国。内阁、司礼监,你们要好生辅佐。”
“臣等遵旨。”
“奴婢等遵旨。”
朱慈烺注意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的身形愈发的佝偻了。
一晃二十年,韩赞周,也老了。
朱慈烺指向御案上放着的一摞书。
“朝廷官员的奏疏、书信、诗文等编纂成书,印书局那边早就刊印出来了。忙于缅甸的战事,朕也没有仔细地看。近来抽了点时间,大致翻了翻,印制的还是不错的。”
“不止每人各自成书,还以年号编纂为合集。其中,有关辽事的,自万历四十六年始,专门编纂成了《辽事录》。如此一来,也方便查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刊印的太少了。”
“大明朝省直地方,那么多人,仅刊印这些是不够的。下令各省府州县,依照原文刊印。保证每个府学、州学、县学中,都要有。”
“同时放开限制,准许民间刊印。历史,你不去将实情摆出来,就会有人来故意扭曲事实。”
“但有一点,准许民间刊印不假,但谁在刊印过程中胆敢擅自删改内容,曲解文意,抄没家产,全家发往缅甸充军。”
“臣等遵旨。”
朱慈烺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奏疏,“礼部的奏疏,云南行都司、缅甸都司、旧港都司、天竺都司,是有关四都司的卫学事宜。”
“按照朝廷的规制,卫所当建有卫学。四个都司,几十个卫所,需要的教书先生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史可法说:“陛下,此事,内阁曾与礼部商议。”
“这么多卫学,学堂建起来,不是难事,难的就是教书先生。”
“起初是北方文脉不存,江南的文人被大量抽调至北方任教职。后来又有东番、朝鲜、日本、大宁,再后又有北庭、西海、西康、吕宋。朝廷大量抽调内地文人,有的充任教职,有的教人读书。”
“以上这些地方,除了吕宋之外,其他的多多少少都受汉风影响,被征调的文人虽心有怨言,但朝廷给予他们优先选官的优待,他们还是愿意的。”
“云南行都司,毕竟紧临云南,相对倒还好说一些。缅甸、天竺两都司,就是外夷之地,俗话讲,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何况还是千里之外的外夷之地。”
“故而,朝廷征调的这批文人,去旧港都司倒还有人愿意,其他的,响应者寥寥无几,几近于无。”
“若是强行征调,倒也不是不行,可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朱慈烺:“强扭的瓜虽然不甜,可也解渴。”
史可法一怔,这话还能这么圆。
朱慈烺:“当然了,朝廷也当体谅。外夷烟瘴之地,确实不易,不能一味强求。”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缅甸都司、天竺都司的卫学,教书者全部授予卫所武官,最低也给他一个小旗官。”
“朝廷在安排人前往日本教书时曾有过优待:凡是在当地教学满十年而未有大错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小旗;满十五年者而未有大错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总旗;满二十年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试百户。西康、吕宋等都司也是照此例施行的。”
“西康都司近四川,吕宋都司当地都是未开化的土人,闹事也闹不起来什么大动静。缅人作乱多年,天竺距天万里,两都司情事特殊,也当行此例,但却不能一概而论。”
“将年限缩短。凡是在当地教学满八年而未有大错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小旗;满十三年者而未有大错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总旗;满十八年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试百户。满二十年者,恩荫其一子为冠带百户。且每年发十八个月的俸禄,谁要是去了,一年拿一年半的俸禄。”
“教学满八年就能为儿子争到小旗官的待遇,一年还能拿一年半的俸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相信会有人愿意去的。”
“也不止文人,军卒有的是人能识文断字,他们的学问可能不算大,但教当地的外夷土人读书认字还是绰绰有余。”
“实在不行,就从军卒中调人去教书。棍棒底下出孝子,让这些军卒去教书,说不定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舍得给待遇,内阁也是相信会有人愿意去的,“陛下英明。”
“好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臣(奴婢)等告退。”内阁和司礼监的人退去。
朱慈烺示意太子留下。
“北方残破,我这次北巡,会在沿途好好地看一看,速度不会很快。南京这一摊子事,你就得挑起来。正好,趁此机会你也可以好好地历练历练。”
“明年朝廷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移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朝廷终归还是要靠人来管。管人才是最核心的。你要是能将移民之事处置妥当,其他的,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太子行礼,“父皇,移民最重要的不是移民,而是钱。”
“只要有足够多的钱,移民之事自然可以事半而功倍。然,朝廷最缺的就是钱。”
朱慈烺接言:“所以我才说,你要是能将移民之事处置妥当,其他的,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父皇,朝中有谁可以托付其事?”
朱慈烺:“要说满朝文武中谁最值得托付,那就只有一个人——内阁首辅史可法。”
“史可法吗?”太子有些不以为然,“其德虽诚,可其才……”
朱慈烺纠正:“用人之道,不能只看一面。”
“有的人有才无德,就像吴三桂,但只要他能办事,有些事就可以装作看不到。”
“朝廷用人虽强调才干,但有时,德比才更重要。”
“你还年轻,等你再成长些,经历的人和事再多些,你就会发现,德,是多么的难得。”
“好人不适合做官,做官的没多少好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别的不敢说,但你要是托事于史可法,绝没有错。”
“父皇,您北巡之后,朝中之事,可以问谁?”
朱慈烺:“三国中,孙策对其弟孙权托付遗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我也给你托付几句:内事不决问李清,外事不决问杨鹗。”
“李清是李春芳的后人,其家族中多为官者,且不乏高官。他是扬州人,其堂兄李沛的娘舅是吴甡,朝野之事他清楚的很。李清为人秉正,没有那些旁门左道。内事,问李清就对了。”
“杨鹗是杨嗣昌的从叔,熟读兵法,久在边镇,军中的事他都清楚。外事,问杨鹗。”
太子:“父皇,孙策对孙权是临终托孤,您用这个例子,怕是有些不吉利。”
“没什么不吉利的。”朱慈烺不以为意,“修孝陵时,发现了东吴大帝孙权的陵墓,太祖大手一挥,且留孙权看大门。”
“不过说起看大门,留守南京的这些文武官员中,除了安排的那些监门官外,还有些人。”
“铁岭伯严云从,他的家世你也清楚,武进士出身,六十多岁的人了,军务经验、处事经验都有,有些事你可以交给他去办。”
“还有你的外公巫山伯陆继宗,他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兵团作战,但也是行伍出身,平常的这些军政之事他还是能办得了的。”
“怀仁伯叶元滋,他虽然是承袭其父叶廷桂的爵位,但他跟在叶廷桂身边多年,也在军中待了不少年。其能力当然是比不得其父的,但应付一般的事还是绰绰有余。”
“提督操江兼管巡江的西宁侯宋国柱,这是在军中练了二十年练出来的勋贵,也可以用。”
“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那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也能用。”
朱慈烺简单提及了留守南京的几个人,接着又道:“还有最重要的,军队,准确来说是勇卫营。”
“勇卫营总兵梅春、监纪卢鼎,这两个人是能信得过的。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你还能拿得动勇卫营这一万人,你就能看住整个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