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雪一场接一场,将四九城裹得严严实实。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屋檐下,冰棱挂了尺把长,阳光一照,滴答滴答化水,到了夜里,又冻成新的冰壳。
老赵的身体从秋天就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咳嗽,咳了两个月不见好,去医院一查,肺里长了个东西,晚期。
医生含蓄地说,年纪大了,保守治疗吧。
家人们没瞒他,老赵自己倒很平静。
“该来的总要来。我这辈子,够本了。四二年在晋察冀,子弹从耳朵边擦过去,没死;四九年在津门,特务的枪顶着后脑勺,也没死。活了八十多,看见新中国站起来,看见你们这些年轻人把国家建设得一天比一天好,值了。”
躺在病床上的老赵拉着来看他的何雨柱手道。
“赵叔您需要休息。”何雨柱握着他枯瘦的手。
老赵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柱子,比起那些老战友我活的够久了,后半辈子过得也不错。我走以后,不要伤心。”
“赵叔...”
老赵朝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何雨柱靠近老赵的头边。
老赵低声道:“死前有些事我想让你给我解个惑。”
“赵叔,您说!”
“一九四五年四九城出了个能人,搞出了好大的动静。”说着老赵看了何雨柱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笑道:“你不用说听我说,当年要不是那个能人我和你霞姨在黑芝麻胡同就丢了命了,咳咳咳咳...”
“柱子,那个人是你么?”
何雨柱轻轻点头,只觉老赵抓他的手更用力的,然后老赵深吸了两口气接着道:“易中海那个家伙引来了二狗子,那天也是你救的我吧?”
何雨柱继续点头。
“你去津门是不是跟着我去的?”
何雨柱摇头,老赵哂笑,“我自作多情了,那你萍姨是你主动找上去的吧?”
何雨柱点点头。
“那老余呢?也是你谋划回来的,他们那一批基本上都没了,他算个特例,如果不是你...”
何雨柱还是点头。
老赵冲他竖起个大拇指。
然后老赵又把后期的遇到的一些大事件挨个问了一遍,果不其然何雨柱都点头。
老赵的眼睛越来越亮,“柱子啊,我找丰年,这辈子遇上你何其幸也!”
说完老赵像是心事了了,泄了气,有些萎靡。
“赵叔,您好好休息,我会天天过来看您。”
“不用,你那么忙。”老赵说完冲何雨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不用陪着他。
接下来,何雨柱每天都会去看一下老赵,老赵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
腊月二十,老赵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让护士把床摇起来,看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
“又一年了。”老赵喃喃道。
“柱子,还记得五几年你从北极熊回来,给我带的那瓶伏特加不?你说那酒烈!”
“记得。”何雨柱坐在床边,“您当时抿了一小口,说还是咱的二锅头顺口。”
老赵笑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是,二锅头顺口。等开春了...算了,等不到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何雨柱:“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霞姨。年轻时候拉着她一起搞地下。后来...后来又是那些年,她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等安稳下来我又去了冀东,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孩子老人都靠她一个人扛。”
“霞姨都理解的。”何雨柱轻声说。
“懂归懂,亏欠是亏欠。”老赵喘了口气,“柱子,我走以后,你让兴邦、振华他们把丧事从简办,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浪费。”
何雨柱轻轻点头。
当夜,老赵在睡梦中走了。
很平静,像他说的,没遭罪。
葬礼果然简朴。
只有家人和几位老战友送行。
赵兴邦捧着骨灰盒,小满搀着王红霞。
王红霞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墓碑是老赵生前自己选的,普通的青石,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
何雨柱按他的意思,让赵兴邦和赵振华把墓地选在了一处老战士公墓,周围埋着的,都是他四二年在晋察冀时的战友。
何雨柱蹲下身,点燃三炷香,轻声说,“赵叔说,到了下面,你们还能一起唠嗑。”
香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老赵走后,王红霞的精神眼见着垮了。
她原本就有心脏病,全靠一股心气儿撑着。老伴一走,那口气散了。
春节刚过完正月十五,她也倒下了。
何雨柱和小满把她接回九十五号院,请了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病,是灯油耗尽了。
二月初的一个早晨,王红霞把小满叫到床边。
“小满啊,”她声音很轻,握着儿媳的手,“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跟着老赵,苦过,也甜过。现在他先走了,我去陪他,挺好。”
小满红了眼眶:“霞姨,您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天。”王红霞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我就是放心不下柱子。他这人,看着硬气,其实心重。老赵走了,他嘴上不说,心里难受。你是他媳妇,多陪陪他。”
她又看向何雨柱:“柱子,姨走了,你别惦记。好好过日子,赵兴邦、赵振华、盛丽他们你帮姨看着点。”
两天后,王红霞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何雨柱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小满给他披上大衣,陪他站着。
“你回去吧,外面太冷。”何雨柱道。
“你还知道冷,你也跟我回去,你要是病倒了我怎么办?”小满轻声道。
“好!”何雨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王红霞的葬礼同样简单。
赵家的几个孩子把她的骨灰和老赵合葬在一起。
墓碑上添了一行字:“风雨同舟六十载,来世再续夫妻缘。”
从墓地回来那天,余则成来了。
老人已经九十六了,走路需要人搀扶,但眼睛还清亮。
“柱子,”他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喘匀了气才开口,“我可能也快了。”
何雨柱心里一紧:“余叔,您别瞎说。您身体硬朗着呢。”
余则成摆摆手:“我自己知道。这几天总梦见以前那些老战友,这是来叫我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党章。
“这个,是当年入党时候发的。”余则成摩挲着小册子,“跟了我一辈子。现在,给你。”
何雨柱连忙推辞:“余叔,这太珍贵了,您留着...”
“听我说完。”余则成打断他,“柱子,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回来后跟老方和老赵聊天我更觉得你不一般,我们老余家欠你的啊,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个就当做一个留念吧。”
他把小册子塞进何雨柱手里:“这本册子,还有老方给你的那枚,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为了同一个理想奋斗过。现在,我们这代人要走了,该你们扛着了。”
何雨柱握着那本带着体温的册子,喉头发紧。
“还有件事。”余则成看向窗外,“翠萍那边...我怕我走了,她受不了。你萍姨看着泼辣,其实心思细,重感情。我要是先走,你得帮我看顾着她。”
“余叔,您和萍姨都会好好的。”
余则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三月,桃花开的时候,余则成在睡梦中离世。临走前很清醒,拉着王翠萍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把后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王翠萍这次没哭。她安静地给老伴擦洗身体,换上早就备好的寿衣,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身体渐渐变凉。
何雨柱和小满陪着她,王思毓夫妻和孩子们站在边上落泪。
“柱子,小满,”王翠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我这辈子,跟老余聚少离多。年轻时候他在外面跑,我在家等;后来那些年,更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太平年月,他也老了,我也老了。”
她轻轻抚过余则成银白的头发:“现在他走了,我不难过。真的。他是去找老赵、老方他们了,到那边,他们还能一起下棋、喝茶。我就是...有点孤单。”
小满抱住她:“萍姨,您还有我们。”
王翠萍点点头,眼泪这才掉下来。
余则成的葬礼上,来了几个特殊的人,都是当年名单上那些人的后代。
他们从各地赶来,在墓前深深鞠躬。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何雨柱,红着眼眶说:“何先生,谢谢您。我父亲的名字在余老那份名单上,我们找了很多年,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没的。余老帮我们找到了墓地,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何雨柱拍拍他的肩:“余叔了了一桩心事,走也走得安心。”
送走余则成,王翠萍的身体眼见着虚弱下去。
她开始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时候叫“老余”,有时候叫“红霞”,都是已经走的人。
何雨柱让小满多陪着她,自己也每天抽时间去坐坐,说说话。
四月初,王翠萍突然让何雨柱把孩子们都叫回来,说想见见何家所有的孩子。
那天难得得热闹。
何雨水、何雨垚、何耀祖从香江赶回来,何耀宗从深城回来,何凝雪从沪上回来,连何雨鑫也从冀东匆匆赶回。
王翠萍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们,脸上有了笑容。
“真好。”她慢慢地说,“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家立业,真好。”
她挨个给孩子们夹菜,手有些抖,但很坚持。
饭后,她把何雨柱和小满叫到里屋,从枕下摸出个小木匣。
“这是我攒的一点东西。”她打开匣子,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金饰和一本存折,“金饰是当年老余给我买的,存折里有点钱,不多。我都用不上了,给你们。你们不缺钱,但这是我的心意。”
小满的眼泪唰地流下来:“萍姨...”
“别哭。”王翠萍替她擦泪,“小满啊,你跟柱子过了大半辈子,不容易。他脾气倔,你多担待。往后...你们俩要好好的,互相扶持。”
她又看向何雨柱:“柱子,萍姨最后托你件事。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好思毓,把我和老余埋一起?行么?”
何雨柱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王翠萍去了,老何家的孩子们哭成累人,小满更是哭得几度昏厥过去。
连续送走四位老人,何雨柱和小满都瘦了一圈,何凝雪更是把公司的事务都交给下面人,在家照顾老两口。
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五月初,何大清突然中风,送医院抢救后保住了命,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
何雨柱把父亲接回家,请了专业的护理团队。
但何大清的身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老爷子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就把何雨柱当成年轻时的自己,嚷嚷着要去厂里上班。
何雨柱不厌其烦,一遍遍告诉他:“爹,我是柱子。您退休了,在家享福呢。”
何大清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很久,才慢慢点头:“哦...柱子啊。你妈呢?”
“妈在厨房,给您熬粥呢。”
“好,好。”老爷子闭上眼睛,又睡过去。
陈兰香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老伴病倒后,她吃不下睡不着,两个月瘦了十几斤。
六月初,她也倒下了,检查出来是心脏问题,加上年轻时候长期劳累忧虑,这些年虽然没少调养,可毕竟岁数大了,需要静养。
九十五号院里一下子多了两个病人。
龚雪也回来了,文化公司那一坛子就交给了钟楚红。
其他人都是轮番回来看,但各有各的一摊事,不能久待。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何大清突然清醒了。
他把何雨柱叫到床边,说话虽然含糊,但意思清楚:“柱子...爹不行了。这辈子...爹知足。看着你把何家撑起来,看着儿孙满堂...爹没白活。”
何雨柱握着他的手:“爹,您别说这话。好好养着,能好起来。”
何大清摇摇头,费劲地抬手,指了指柜子。
小满会意,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旧铁盒。
何大清示意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还有一本存折。
“这些...给你。”何大清喘着气,“照片留着...给孩子们看。存折里...有点钱,不多...我攒的私房钱,别跟你妈说。”
知道何大清快不行了,何雨柱把陈兰香背到何大清身边,小满扶着陈兰香坐在那,陈兰香早已泪流满面。
“老头子...”
何大清看向老伴,眼神温柔:“兰香...我先走了。你...好好的。别急着来找我...多陪陪孩子们。”
他又看向何雨柱:“柱子...照顾好你妈...照顾好这个家。”
何雨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何雨垚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何雨焱低头抹了把脸。何雨水跪在床边,把脸埋进父亲手心里,泣不成声。
当天夜里,何大清在睡梦中离世。
何雨柱在父亲床前跪了一夜,他这老爹不靠谱的时候不少,可是还是努力养活了一家子。
何雨鑫、何雨垚、何雨焱陪着他,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守着。
小满陪着他,默默流泪。
陈兰香受不住打击,病情加重。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抢救过来后,人却糊涂了,整天念叨着聋老太太、陈老爷子、何大清、王翠萍、王红霞还有何家兄弟姐妹的名字。
八月,陈兰香在昏迷中离世。
走的时候很安详。
何家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操办了父母的葬礼。
何雨水哭得几乎站不住,王思毓紧紧搀着她。
何雨鑫红着眼眶接待亲友,何雨垚和何雨焱忙前忙后。
何凝雪一直搀着小满。小满脸色苍白,靠着女儿,才勉强站住。
短短半年,六位老人相继离去。
何雨柱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
饶是他的身体如何好也扛不住,整日里蔫蔫的。
小满更是直接病倒了,何雨柱连忙叫人把小满送去了医院。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有些冷。
何雨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小满的检查报告。
肺炎,伴心脏功能减弱,医生建议至少住院两周。报告上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免疫力严重下降”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何凝雪提着保温桶过来,看见父亲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爸,您怎么不进去?”
“让你妈多睡会儿。”何雨柱抬起头,“汤炖好了?”
“嗯,老母鸡炖山药,炖了四个小时。”何凝雪在他身边坐下,“爸,您也得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您就喝了半碗粥。”
何雨柱摆摆手:“不饿。”
父女俩沉默地坐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下午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二哥上午来电话了。”何凝雪轻声说,“北美那边,‘技术护栏’的细则出来了。三十七项,比之前传的多七项。艾伦说,有些欧洲公司已经开始暂停发货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目光还盯着病房的门。
“爸...”何凝雪犹豫了一下,“您要不要回去休息几天?集团那边,大哥和二哥能盯住。您在这儿,妈醒了看见您这样,心里更不好受。”
何雨柱缓缓摇头:“我就在这儿。你妈醒来看不见我,会慌。”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冀东那边,盾构机的轴承问题,解决了吗?”
“三叔昨天来电话,说第五批轴承通过了二十四小时连续测试。陈工那家厂子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了,下个月能交付第一批。”何凝雪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三叔还说,那家厂子想扩产,但缺钱买新设备。问咱们能不能再投点。”
“投。”何雨柱说得干脆,“让雨鑫评估一下,如果技术确实过关,就按对赌协议追加投资。条件要写清楚:扩产后的产能,黄河有优先采购权,价格要比市场低一成。”
“好,我晚上给三叔回电话。”
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何雨柱立刻站起身,推门进去。
小满醒了,正靠着床头慢慢喘气。看见他进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白天让凝雪陪就行。”
“我在外面坐着也是坐着。”何雨柱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热。想喝水吗?”
小满点点头。
何凝雪倒了温水递过来。何雨柱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妻子嘴边。
小满喝了几口,喘了口气,看着丈夫:“你眼圈都是黑的。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
“骗人。”小满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又垂下去,“我这儿有护士,有凝雪,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等我好了,你又倒下了。”
何雨柱握住她的手:“我身体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小满眼睛红了,“你都六十七了。这半年,爸走了,妈走了,赵叔萍姨他们都走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不能这么熬着,何家还指着你呢。”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护士进来量体温、换药。小满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何凝雪去食堂打饭。
何雨柱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头。他想起很多年前,小满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在四合院里跑来跑去。
后来嫁给他,跟他吃了不少苦。再后来日子好了,她又忙着照顾老人、带孩子,从来没闲过。
他欠她的。
走廊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何雨柱轻轻起身,走出病房。
电话是艾伦从纽约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台积电正式通知,受新规影响,暂停为‘亚太科技’代工下一代GPU芯片。黄仁勋那边估计要跳脚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台积电同时表示,与AMD和NeoComm的现有合约不受影响,且愿意就后续合作进行‘个案评估’。我们的人分析,这是他们不想完全得罪北美客户,留了个口子。”
何雨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树影:“黄仁勋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有牌吗?”
“他最近在接触三星。但三星的制程工艺比台积电差半代,良率也低。就算接了单,做出来的芯片竞争力要大打折扣。”艾伦顿了顿,“另外,我们扶持的联发科,上周拿到了国内两家手机品牌的中低端芯片订单。虽然量不大,但开了个好头。”
“继续盯着。黄仁勋这个人,有技术,也有手腕。别让他找到翻盘的机会。”
“明白。”艾伦犹豫了一下,“老板,还有件事,夫人身体怎么样?”
“住院治疗,需要时间。”
“那您多保重。北美这边有我,出不了大乱子。”
挂了电话,何雨柱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完全沉下来,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起。
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
何凝雪提着饭盒回来,看见父亲站在窗边的背影。那个一向挺拔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爸,吃饭了。”
何雨柱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好。”
父女俩在走廊尽头的小桌上吃饭。
简单的两荤一素,何凝雪特意让食堂做得清淡些。
吃到一半,何雨柱忽然开口:“凝雪,沪上那个项目,二期是不是该动工了?”
何凝雪筷子顿了顿:“地皮已经拿到了,设计图也出来了。但我跟大哥商量过,想等妈好点了再说。现在开工,我也没法常驻那边。”
“该动工就动工。”何雨柱夹了片青菜,“你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把正事都耽误了。项目组那么多人等着开工吃饭呢。”
“可是妈这边...”
“你妈有我。”何雨柱放下筷子,“还有惠珍、书仪她们轮流过来。你是做企业的,不能把家事和工作混在一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何凝雪眼睛一热,低头扒了口饭:“我知道了。”
吃完饭,何雨柱让女儿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守夜。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小满睡得很沉,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
何雨柱坐在床边椅子上,握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重生回来那会儿,一心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后来摊子越铺越大,想的是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再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行,得有人,有技术,有不受制于人的底气。
这一路走过来,栽过跟头,也踩过坑。好在都没伤筋动骨。
现在老一辈都走了,像完成了一场交接。接下来该他们这代人扛着了。
可扛着扛着,自己也老了。
小满的手忽然动了动。
何雨柱凑近:“醒了?要喝水吗?”
小满摇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我刚才梦见爸和妈了。他们在一块儿,还有赵叔、萍姨,坐在四合院里喝茶。爸说,那边的茶叶比咱们这儿香。”
何雨柱笑了:“那你没尝尝?”
“尝了,是香。”小满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柱子,我要是走了,你别急着来找我。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再来。”
“胡说什么。”何雨柱擦她的眼泪,“医生说了,就是肺炎,好好治就能好。你才六十五,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我就是忽然有点怕。”小满握紧他的手,“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你这人,看着朋友多,其实能说心里话的没几个。老范算一个,可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孩子们孝顺,可有些话,你跟孩子们说不着。”
何雨柱俯身抱住她,很轻很轻:“我不让你走。你得好起来,咱俩还得看着耀辰、世荣他们娶媳妇,看着重孙子出生。说好了要一起活到九十岁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小满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后半夜,小满又睡着了。
何雨柱轻轻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值夜班的护士认识他,小声问:“何先生,需要毛毯吗?”
“不用,谢谢。”
他走到楼梯间,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耀宗发来的短信:“爸,刚开完会。与为华的联合实验室,第一版4G基带芯片仿真结果出来了,性能达标,功耗比预期低8%。任总建议下个月开始流片试制。另,欧洲那边传来消息,德国政府可能在下个月通过一项新法案,对‘非欧盟资本收购关键技术企业’加强审查。我们在谈的那家软件公司,收购进度可能要拖后。”
何雨柱回复:“芯片按计划推进。德国那边,让白毅峰动用当地关系游说,重点强调我们能带来的就业和技术转移。必要时候,可以承诺把部分研发中心设在德国。”
发完短信,何雨柱返回病房,默默的守着妻子。
何凝雪是走了,可是乐惠珍回来了。
何耀祖更是一天三次从香港打来电话询问。
“爸,妈今天怎么样?您吃饭了吗?我下周就回来。”
小满住院的日子里,何雨柱每天一早去,乐惠珍就跟上,带上炖的汤,到了医院一勺一勺喂婆婆。
陆书仪走不开,但每天早晚两个电话,问病情,问需要什么。
小满住了半个月院。
何雨柱每天早上去,晚上等小满睡了才走。
期间何耀祖、何耀宗、陆书仪都回来过,他们让何雨柱好好在家休养,但谁也劝不动他雷打不动每天去看小满。
小满的病情反反复复。
好两天,又烧起来。
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关键是心病,连番送别亲人,悲伤过度,伤了元气。
何雨柱坐在病床边,握着小满的手,看着她昏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足足一个多月,小满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可以出院了。
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搀扶,说话也慢了许多。
何雨柱把她接回九十五号院,请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康复师。
他自己也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孩子们心疼,劝他们搬去跟他们住,照顾方便。
何雨柱摇头:“你妈喜欢这儿,这儿有念想。”
是啊,念想。院子里每一处,都有老人们的影子。
葡萄架下,老赵和老余下过棋;石桌旁,王红霞和王翠萍包过饺子;枣树下,何大清和陈兰香晒过太阳。
现在,只剩他们俩了。
小满出院后,话变少了。
常常坐在廊下,望着院子出神。
何雨柱就陪她坐着,给她披件衣服,递杯温水。
“柱子哥,”有一天,她突然开口,“你说,人这辈子,怎么这么快呢?”
何雨柱握住她的手:“是啊,一转眼,咱们也老了。”
“我想爹娘了。”小满轻声说,“想萍姨,想霞姨...她们在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现在都不在了,才觉得...真快。”
何雨柱把她揽进怀里:“她们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看着咱们把孩子们带大,看着黄河越来越好。她们会高兴的。”
小满靠在他肩上,眼泪慢慢流下来。
这是她病好后第一次哭。
何雨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之后,小满的精神好了些。
开始能吃下东西,能睡个整觉。康复师说,情绪发泄出来是好事。
何雨柱也慢慢调整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他要是倒了,麻烦会很大。
小满能下地走动后,何雨柱的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节奏。
早晨六点,他依然准时醒。轻手轻脚起床,去院子里打一套简化的拳法,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内。厨房里,保姆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上花卷和鸡蛋。
七点,他回屋叫醒小满。
“醒醒,该起了。”声音放得很轻。
小满睁眼,目光还有些迷蒙,渐渐清明后朝他笑了笑:“你又起这么早。”
“习惯了。”何雨柱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满慢慢活动了下手臂,“就是腿还是没力气。”
“慢慢来。”何雨柱把温水递到她手里,“康复师九点到,咱先吃早饭。”
早饭摆在正房堂屋的八仙桌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花卷松软,配着酱黄瓜和腐乳。
小满吃得慢,何雨柱也不催,自己吃完就坐在一旁看报纸。
报纸是《人民日报》和《经济参考》,厚厚一叠。他看得仔细,有时用红笔在边上划几道。
“今天有什么新闻?”小满问。
“还是那些。”何雨柱翻过一页,“四万亿投资的项目陆续开工了,钢铁水泥价格涨得厉害。国外那边,欧债危机有扩散的迹象,希腊好像快撑不住了。”
“希腊怎么选了那里?”
“交通枢纽。”何雨柱放下报纸,“但要是真出事,会波及全球。艾伦昨天来电话,说北美那边已经在做风险预案了。”
小满点点头,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
八点半,康复师准时到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温和,手法专业。
何雨柱把小满扶到廊下的藤椅上,周医生开始做腿部按摩和关节活动。
“何太太,今天咱们试着站一站?”
“好。”
何雨柱站在另一侧,和周医生一起搀着小满慢慢起身。小满的腿还有些抖,但咬牙坚持着,额角渗出细汗。
“很好,保持五秒,四、三、二、一,慢慢坐下。”
小满坐回藤椅,长长舒了口气。
何雨柱拿毛巾给她擦汗,眼里有心疼,更多的是鼓励。
“比昨天多站了两秒。”周医生记录着数据,“恢复得不错,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应该能自己走几步了。”
“谢谢周医生。”
“应该的。”周医生收拾器械,“何先生,您也要注意休息。上次体检,您的血压还是偏高。”
“我没事。”何雨柱摆摆手。
送走康复师,何雨柱推来轮椅,小满不喜欢用,但长距离移动还得靠它。
他推着她到后院,枣树上的枣子快熟了,红绿相间的枣子一簇一簇。
“今年枣子结得真好。”小满仰头看着。
“嗯,等熟了,给你打下来做醉枣。”
“那可得多做点,耀辰、世荣他们都爱吃。”
“都做,管够。”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何雨柱拉了把椅子坐在小满身边,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树上的鸟叫,看云慢慢飘。
十点多,手机响了。
是何耀宗从深城打来的。
“爸,没打扰您和妈休息吧?”
“没,正晒太阳呢。什么事?”
“两件事。一是4G基带芯片第一次流片失败了,功耗超标。为华那边的工程师和我们的人正在找原因,初步判断是某个电源管理模块的设计缺陷。任总建议推迟三个月,重新设计。”
何雨柱并不意外:“新东西,失败正常。让他们沉住气,把问题查透再改。三个月不够就四个月,质量第一。”
“明白。第二件事,”何耀宗顿了顿,“我们收购德国那家软件公司的谈判,被当地经济部叫停了。理由是对‘关键技术外流’的担忧。白叔正在那边活动,但阻力很大。”
“意料之中。”何雨柱看着枣树上的叶子,“告诉白毅峰,如果正面走不通,就换个思路。那家公司不是有债务问题吗?找家德国本土的基金,我们先借钱给他们度过难关,换取技术授权和联合开发权。等风头过了,再谈股权。”
“这样合规吗?”
“商业合作,合规合法。重点是技术能到手,形式可以灵活。”何雨柱说,“另外,让艾伦在北美放点风声,就说黄河因为技术封锁,可能考虑缩减在欧洲的投资,把部分产能转移到东南亚。看看德国人急不急。”
何耀宗笑了:“爸,您这招...”
“生意嘛。”何雨柱也笑了笑,“好了,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你胃不好。”
挂了电话,小满轻声问:“又遇到麻烦了?”
“正常。”何雨柱收起手机,“做企业,哪天没麻烦?解决了就好。”
中午吃饭时,王思毓来了。
她是带着孙女来的,小姑娘刚上小学,扎着羊角辫,一进门就喊:“姨爷爷!姨奶奶!”
小满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哎哟,圆圆来啦。快过来让姨奶奶看看。”
王思毓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满姐,我炖了鸽子汤,给你补补。”
“又麻烦你跑一趟。”小满拉着圆圆的手,“学校放假了?”
“放两天。”
饭后,圆圆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清脆。
王思毓陪小满说话,何雨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这样的午后,平静而珍贵。
下午三点,何雨柱推着小满去胡同里转转。
南锣鼓巷这几年变化不小,不少老院子改成了咖啡馆、文创店,游客多了,热闹了。
但也有没变的,街口那家副食店还在,老板老刘已经七十多了,还在守着柜台。
“何大哥!嫂子!”老刘远远就招呼,“好些日子没见你们出来了。”
“前阵子身子不大好。”何雨柱推着轮椅过去,“您生意还行?”
“凑合,凑合。”老刘笑道。
又聊了几句家常,才继续往前走。
胡同里的老邻居见了他们都打招呼,这个问小满身体,那个说自家孩子进了黄河的厂子,感谢何雨柱。
都是朴实的话,听着让人踏实。
转到后海,水面波光粼粼。
有老人在钓鱼,有年轻人在写生。
小满看着水面,忽然说:“柱子哥,咱俩第一次约会,就是来的后海吧?”
“是。”何雨柱也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会带了一群电灯泡。”
“可不是咋的。”
两人都笑了。
时光倏忽,一晃五十多年。
傍晚回家,何凝雪正在厨房帮保姆准备晚饭。
见他们回来,擦着手出来:“爸,妈,下午感觉怎么样?”
“挺好。”小满让何雨柱扶着慢慢走到沙发坐下,“你怎么又跑来了?公司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您啊。”何凝雪倒了温水递过来,“沪上项目二期下周动工,我明天就得回去。走之前,得看看您才放心。”
“我没事,有你爸呢。”
晚饭时,何凝雪说起项目进展。那个“青年安居”社区,一期四百多套房子已经售罄,九成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买的。二期规划了六百套,增加了社区食堂和共享书房。
“我们还和黄河通讯合作,在每个单元装了智能家居的控制面板。”何凝雪说,“虽然现在功能还简单,就是控制灯光、空调,但年轻人很喜欢。”
“不贵吗?”小满问。
“成本是高了点,但我们从集团采购,有价格优势。而且这是趋势,早晚都得有。”何凝雪看向父亲,“爸,您说呢?”
何雨柱点头:“做得好。房子不只是住的地方,得让人住得舒服,住得方便。慢慢来,把口碑做起来。”
正说着,何耀祖从香港打来电话。视频接通,他人在办公室,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爸,妈,吃饭没?”
“正吃呢。”小满凑近屏幕,“你又熬夜了?眼睛都是红的。”
“有个并购案要收尾,忙完这阵就好了。”何耀祖揉了揉眉心,“告诉您个好消息,咱们在伦敦收购的那家豪华酒店,上个月盈利了,比预期早三个月。”
“君悦那边呢?”
“北美市场恢复得慢,但亚洲这边表现不错。深城、沪上、东京的几家,入住率都超过八成。”何耀祖顿了顿,“爸,有个事得跟您商量。马斯克最近又在搞小动作,想联合几个小股东,在特斯拉董事会提出拆分亚洲业务的议案。”
何雨柱放下筷子:“他不是出局了了么,怎么还折腾?”
“大概是看亚洲市场增长快,想单独拿出去融资,或者引入其他投资者。”何耀祖神色凝重,“北极星那边已经明确反对,但马斯克很会造势,不少媒体跟着起哄。”
“让艾伦去处理。”何雨柱语气平静,“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特斯拉的控制权不能丢,这是我们在新能源车领域的桥头堡。必要的话,让北极星增持股份,或者找机会让马斯克没时间蹦跶。”
“好,不过他现在还有不少支持者。”
“支持者看的是利益。”何雨柱说,“如果他能带来的利益,不如我们能带来的,支持自然就散了。去查查他的SpaceX和SolarCity,那两个项目烧钱厉害,看看他资金链紧不紧,必要的时候...”
何耀祖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视频挂断,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何凝雪收拾碗筷,何雨柱推着小满在院子里慢慢走。
夜色渐浓,院里的灯亮了,暖暖的黄光。
“柱子哥,”小满轻声说,“孩子们都这么忙,你也别太操心。有些事,让他们自己闯吧。”
“我知道。”何雨柱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得给他们把好方向。咱们这一代人,吃过没技术的亏,受过没话语权的气。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底子,得守住,还得传下去。”
小满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重。可你也得顾着自己。你看你这半年,白头发多了多少。”
“老了嘛,正常。”何雨柱笑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还得陪你很多年呢。”
九点,小满吃了药,洗漱睡下。
何雨柱在书房坐了会儿,处理了几封邮件。
一封是白毅峰从苏黎世发来的,说那批从欧洲拍卖会购得的文物,已经安全运抵四九城,李守诚正在组织专家鉴定。
附了几张照片,青铜器、字画、古籍,在专业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光泽。
何雨柱回复:“妥善保存,择机捐赠给国家博物馆。手续要正规,宣传要低调。”
另一封是黄河半导体研发中心发来的季度报告。
28纳米工艺已经成熟,正在攻关22纳米。
报告里提到,有一家国内的设计公司,用了黄河的工艺流片了一款人工智能加速芯片,性能达到国际同类产品的八成,但成本只有一半。
何雨柱批注:“继续支持国内设计公司,可以给予更优惠的代工价格。培养生态比短期盈利重要。”
处理完这些,已经十点半。
他轻轻走回卧室,小满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何雨柱在床边站了会儿,才去洗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一片安宁。
这日子,寻常,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