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四九城,终于迎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青砖地上,前夜落的雪还没化尽,又被新雪薄薄地盖了一层。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像往常一样早起,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走到院中。正要活动筋骨,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爸,您又起这么早。”何耀宗搓着手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习惯了。”何雨柱看他一眼,“你昨儿半夜才到,怎么不多睡会儿?”
“倒时差,睡不着了。”何耀宗走到父亲身边,看着院子里覆雪的葡萄架,“还是家里好。深城这会儿还得穿单衣,都没个冬天的样子。”
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谁也没说话。
厨房的灯亮了,保姆安红开始准备早饭。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进清晨灰蓝的天色里。
七点钟,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何凝雪从西厢房出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电脑:“爸,二哥,早。我有个视频会议,八点,先占书房一会儿。”
“去吧。”何雨柱摆摆手,“记得吃早饭。”
“知道啦。”
接着是何耀祖从后院过来,身后跟着妻子乐惠珍和三个儿子,十一岁的何世华最精神,蹦跳着要去踩雪,被哥哥何世宁拉住:“别闹,待会儿摔了。”
八岁的何世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牵着母亲的手。
“都起了?”何雨柱看着这一大家子,脸上有了笑意。
“爷爷早!”孩子们齐声喊。
“早。”何雨柱摸摸何世荣的头,“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何雨鑫一家到了。
“大哥!”何雨鑫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身后跟着妻子龚雪和儿子何耀俊。
二十二岁的何耀俊个子高高,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理得干净利落。
“三叔三婶(三爷爷三奶奶)!”孩子们围上去。
“哎哟,世华又长高了。”龚雪笑着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耀俊,叫人。”
“大伯,大伯母。”何耀俊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又转向何耀祖、何耀宗,“大哥,二哥。”
“耀俊放假了?”何耀宗问。
“昨天刚考完最后一门。”何耀俊是清华计算机系大三的学生,“学校让二月一号前离校,我就直接回家了。”
一大家子人涌进正房堂屋,八仙桌不够坐,又支起一张圆桌。
安红端上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还有几碟小菜。
何雨柱和小满坐在主位。
小满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动作还慢,何雨柱不时给她夹些好消化的。
“妈,您尝尝这个素包子,安红新调的馅。”何凝雪夹了一个放在母亲碟里。
“好,好。”小满慢慢吃着,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雨水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午。”何耀祖说,“四叔四婶从香港过来,飞机两点落地。五叔五婶那边,五叔说部队有事,可能要年根儿才能回来,五婶和耀辉他们明天到。”
何雨柱点点头,喝了口豆浆:“都回来了好。今年冬天冷,一家人聚在一起暖和。”
饭后,男人们挪到书房喝茶,女人们帮着收拾。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雪,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书房里,何雨柱泡了壶普洱。
何耀祖、何耀宗、何雨鑫、何耀俊围坐着。
“大伯,有个事想听听您的意见。”何耀俊坐得端正,语气却有些犹豫。
“说。”
“我们系里有个创业大赛,我和几个同学组了队,想做移动互联网的应用开发。”何耀俊说,“我们有个想法,基于位置服务的社交应用,可以分享附近的好吃好玩,还能组局约饭。导师说这个方向不错。”
何雨柱没直接评价,问:“你们技术方案有了吗?”
“初步的。用黄河云做后端,前端适配VisionOS Lite、黄河卓世和iOS。”何耀俊显然做了功课,“最难的是冷启动,—刚开始用户少,内容跟不上。我们想先从高校做起,找些校园大使做推广。”
“钱呢?”
“大赛前十名有创业基金,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如果拿不到...”何耀俊顿了顿,“我们几个自己凑了点,每人两万,但撑不了几个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何雨柱看向何耀宗:“你怎么看?”
何耀宗沉吟道:“方向是对的。移动互联网肯定是下一个风口。但做社交,门槛高,竞争激烈。你们这个细分领域,有没有独特的优势?”
何耀俊想了想:“我们想做更垂直、更本地的。不是大而全的社交平台,是针对年轻人线下社交的痛点,比如到了新地方不知道去哪玩,想打球凑不齐人。我们想解决这些具体问题。”
“可以试试。”何雨柱终于开口,“但别急着想做大。先从一个小点切入,做深做透。钱不够,家里可以支持,但要按正规的投资流程走,写商业计划书,算清楚账。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糊弄。”
何耀俊眼睛一亮:“谢谢大伯!我们一定认真做。”
“还有,”何雨柱补充,“既然是创业,就要有创业的样子。别指望家里兜底,想清楚最坏的情况,自己能承担多少。成功了是你们的本事,失败了也是一堂课。”
“我明白。”
正说着,何凝雪推门进来:“爸,沪上项目二期开工仪式的方案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看。还有,为华任总约您年后喝茶,说想聊聊智慧社区和5G的结合。”
“知道了。”何雨柱点头,“年后再说。这几天,不谈公事。”
何凝雪笑了:“好,不谈。”
下午三点,院子里更热闹了。
何雨水一家到了。
杨思北挽着母亲的手进来,后面跟着丈夫和六岁的女儿。
何雨垚和钟楚红也从香港飞回来,两个儿子何耀晟、何耀辰跟在后面。
“大哥!”何雨水六十五了,精神却好,一进门就握住何雨柱的手,“您看着气色不错。”
“你们来了,我高兴。”何雨柱笑着,看向何雨垚,“老四,香港那边还顺利?”
“顺利。”何雨垚穿着便服,但身板挺直,还是警察的做派,“今年犯罪率又降了两个点。就是最近有些游行示威,处理起来要格外小心。”
“依法办事,把握好分寸。”
“明白。”
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把正房、厢房都挤满了。
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大人们围坐喝茶聊天。安红和几个保姆忙着准备晚饭,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傍晚,何雨柱让小满在屋里休息,自己走到院子里。
葡萄架下,几个年轻人正在说话。
何耀俊、何耀晟、何耀辰,还有杨思北和何世宁。
最大的何耀俊二十岁,在北大读经济;最小的何耀辰十八,刚上港大。
“爷爷(大伯、大舅)。”见何雨柱过来,几人都站起来。
“聊什么呢?”
“聊以后想做什么。”何世宁说,“耀俊哥要创业,耀晟哥想去投行,耀辰说想搞科研。我还在犹豫。”
何雨柱看向何耀晟:“想去投行?”
“嗯。”何耀晟在香港长大,说话带点粤语口音,“我在港大学金融,觉得资本市场很有意思。特别是现在内地企业越来越多去香港上市,里面机会很多。”
“挺好。”何雨柱点头,“但要知道,金融是服务实体经济的。别光盯着数字,要懂企业,懂产业。咱们黄河下面那么多公司,你有空可以多去看看,看看工厂怎么运转,技术怎么研发。”
“我会的。”
何耀辰挠挠头:“大伯,我对生物技术感兴趣。特别是基因编辑,我觉得将来会改变很多事。但爸妈觉得这个太前沿,不稳定。”
“前沿才值得做。”何雨柱看着他,“但科研这条路,要耐得住寂寞。可能十年二十年不出成果,也可能一辈子就做一个课题。你想清楚了吗?”
何耀辰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想试试。”
“那就去试。家里支持你。”
杨思北插话:“大舅,我明年博士毕业,导师想留我在中科院。但我也想去企业,做技术转化。您觉得呢?”
“两个选择都不错。”何雨柱温和地说,“在高校做研究,更自由,能深入钻研。去企业,更贴近市场,能看到技术怎么变成产品。看你想要什么。不急,慢慢想。”
天色渐暗,院子里亮起了灯。橙黄的光映着雪地,暖融融的。
晚饭摆了三桌,正房两桌,厢房一桌。何雨柱和小满坐主桌,身边围着儿女孙辈。
菜一道道上来: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炸藕盒、炒合菜、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
何雨柱举起酒杯:“欢迎孩子们回家。新的一年,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谢谢大伯(爷爷)!”
“谢谢外公!”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饭后,孩子们帮着收拾碗筷,大人们移到客厅喝茶。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晚间新闻。
“今年我国GDP增速保持稳定,产业结构持续优化。”
“欧盟就债务危机召开紧急会议。”
何雨柱靠在沙发上,小满挨着他坐着,身上盖着毯子。儿孙们围坐在四周,聊着各自的生活。
何雨水说起退休后的日子,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何雨垚讲香港的趣闻。
何雨鑫说冀东厂里新来的大学生,干活有冲劲,但经验不足。
何耀宗提到和为华的合作进展,4G基带芯片第二次流片成功了。
何雨柱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九点多,小满有些困了。
何雨柱扶她起身:“你们聊,我们先休息。”
“爸,妈,晚安。”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晚安!”
“大哥大嫂晚安!”
回到卧室,小满慢慢洗漱完,躺进被窝。
何雨柱坐在床边,给她按了按被角。
“今天高兴吧?”小满轻声说。
“高兴。”何雨柱握住她的手,“看着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挺好。”
“耀俊那孩子,像你年轻时候。”小满笑,“有股闯劲。”
“比我强。我那时候,就知道埋头干活。他们现在,眼界宽,机会多。”
“思北也要毕业了,时间真快。”小满感叹,“感觉昨天她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要当科学家了。”
“是啊,真快。”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落下。
何雨柱关了灯,在小满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能听到妻子平稳的呼吸,也能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孩子们还没睡,在继续他们的讨论。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何大清在院子里扫雪,母亲陈兰香在厨房熬粥。
他和弟弟妹妹们挤在屋里,听着收音机,盼着过年。
一晃,自己成了被盼着回家的那个人。
又一想,现在盼着孩子们回家的,是自己了。
时间像个圆,一圈一圈地转。
有人离开,有人到来。
但有些东西,一直在那儿,院子里那棵枣树,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年年如此。
第二天一早,何雨焱的妻子周白鸽带着儿子何耀辉到了。
何耀辉二十岁,在国防科技大学读大三,一身军便服,身姿笔挺。
进门先给何雨柱敬了个礼:“大伯!”
“好小子。”何雨柱拍拍他的肩,“又结实了。”
“雨焱那边任务紧,让我跟您说声抱歉,年三十一定赶回来。”周白鸽说。
“工作重要。”何雨柱示意他们进屋,“耀辉,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在学指挥信息系统,挺有意思。”
何耀辉说起专业,眼睛发亮,“我们学校用的系统,还是华高科和黄河通讯一起开发的。教授说,这套系统比国外同类的还先进。”
何雨柱微笑:“用着顺手就好。”
早饭又添了两人,更热闹了。
饭后,何雨柱把何耀辉叫到书房。
“毕业有什么打算?”
“想下基层。”何耀辉毫不犹豫,“去作战部队,从排长干起。”
“辛苦。”
“当兵不怕辛苦。”何耀辉站得笔直,“我爸说,带兵的人,得知道兵在想什么。坐在机关里,永远练不出真本事。”
何雨柱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仿佛看到年轻时的何雨焱。
不,比何雨焱那会儿更沉稳,更有想法。
“你爸说得对。”何雨柱缓缓道,“但也要记住,带兵不只是带兵。现在打仗,打的是体系,是科技。你要懂技术,懂联合,懂怎么把装备用好,把人用好。”
“我明白。学校开了联合作战课程,我还选修了信息工程。”
“好。”何雨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何耀辉接过,里面是一枚老式的五角星帽徽。
“这是你方爷爷当年留下的。”何雨柱说,“他走之前给我,现在,我传给你,希望你能继承老一辈军人的意志。”
何耀辉郑重地双手接过:“谢谢大伯。我一定好好保存。”
“不是让你保存。”何雨柱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记住,这枚帽徽为什么能留到今天。记住那些把它传下来的人,为了什么。”
何耀辉立正,敬礼:“是!”
中午,全家包饺子。
面和好了,馅调好了,大家围在两张桌子旁,有说有笑地包着。小满也坐着慢慢包,动作虽慢,但每个饺子都捏得仔细。
何世荣趴在桌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包出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得意地举起来:“看!我包的!”
“不错不错。”龚雪笑着,“比你爸小时候强。你爸第一次包饺子,馅都漏外面了。”
何耀鑫挠头笑:“妈,您给我留点面子。”
满屋子笑声。
饺子下锅,热气蒸腾。一碗碗盛出来,蘸着醋和蒜泥,吃的是团圆味。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院子里的雪地被照得亮晶晶的。
何雨柱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小满挨着他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孙辈们在院子里打雪仗,笑声、叫声混成一片。
何耀祖走过来,递给父亲一杯热茶。
“爸,年后集团要开战略会。几个方向,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何雨柱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还是那句话:稳住基本盘,发力新兴领域。半导体、新能源、工业软件,这些不能松。房地产要控风险,现金流为王。海外市场,该守的守,该撤的撤,别硬撑。”
“明白。”何耀祖点头,“为华那边,任总想深化合作,在物联网和车联网上一起布局。”
“可以谈。但要明确分工,优势互补。咱们强在硬件和平台,他们强在通信和渠道。合作好了,一加一大于二。”
正说着,何耀俊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大伯,二哥,我们那个创业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初稿写好了,您二位能给看看吗?”
何雨柱和何耀宗对视一眼。
“拿过来吧。”何雨柱说。
一老一少,对着屏幕,一行行看。
何雨柱问得细:用户增长模型怎么设计?盈利点在哪?竞争对手有哪些?团队分工是否合理?
何耀俊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好,有些答不上来,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们还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就去想。”何雨柱说,“创业不是写作业,可以错了重来。每一步都得踏实。”
“是。”
看完,何雨柱合上电脑:“总体方向可以,但细节太糙。回去再打磨,过完年给我看第二版。”
“谢谢大伯!”
何耀俊抱着电脑跑了。
何雨鑫看着儿子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跟您年轻时一样,敢想敢干。”
“年轻人嘛,就该这样。”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咱们年轻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摸爬滚打,摔几个跟头,才学会走路。”
小满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夕阳西下,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电视机里播着连续剧,但没人认真看。
孩子们在玩桌游,大人们喝茶聊天。
何雨柱和小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脸上露出笑容。
腊月二十八,雪又悄悄下了一层。
南锣鼓巷里比往年安静不少。早几年这时候,半条胡同都响着剁馅儿、炸丸子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油香。今年好些院子大门紧闭——有的老人走了,孩子接去楼房过年;有的干脆租了出去,租客早回了老家。
九十五号院里也静。
葡萄架下堆着个胖乎乎的雪人,是前一天何世荣带着弟弟妹妹们堆的,此刻戴着破草帽,安静地望着覆雪的门廊。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白菜炖豆腐、红烧带鱼、蒜苗炒肉、一碟松花蛋。没有往年那样层层叠叠的盘碗,也没有红彤彤的春联贴在门上——何大清和陈兰香是夏天走的,按老礼,这一年不贴红、不放炮。
一家人围坐着,碗筷轻碰的声音都显得清晰。
“爸,您尝尝这个豆腐。”何凝雪夹了一块放到何雨柱碗里,“安红按您说的,用高汤煨的。”
何雨柱点点头,慢慢吃了。豆腐炖得入味,热乎乎地下肚。
小满坐在他身边,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配一点清淡的炒青菜。
她精神还好,只是话少,多数时候静静看着满桌的儿孙。
“五爷爷明天真能回来吗?”何世荣小声问。
“你五爷爷说了,年三十下午准到。”周白鸽摸摸何世荣的头。
何耀辉坐得笔直,快速吃着饭,军校养成的习惯。
听见母亲的话,他抬起头:“大伯,我爸上次打电话说,新系统在演习里表现稳定,指挥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何雨柱抬眼:“伤亡数据呢?”
“轻微扭伤三例,无其他伤亡。导调组评价是‘战场感知和协同能力有代际提升’。”何耀辉顿了顿,“爸还说谢谢大伯。”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那套系统里有华高科和黄河通讯的心血。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吃饭。”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挪到书房。何雨柱没去,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旋。
何耀宗端了杯热茶过来,递给他:“爸,外面冷,进去吧。”
“不冷,透透气。”何雨柱接过茶杯,焐在手心,“你明天回深城?”
“嗯,下午的飞机。那边有个供应链协调会,为华、联发科几家都来。”何耀宗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台积电那边又松了点口风,说可以就部分成熟制程继续合作,但先进制程还是卡着。”
“预料之中。”何雨柱望着灰蒙蒙的天,“他们也得吃饭。只要咱们自己的产线不停,他们迟早得回来谈。”
“黄河半导体那边,22纳米的良率爬到六成了。”何耀宗低声说,“虽然比台积电的差一截,但中低端芯片够用。华高科设计的那款车规级芯片,下个月在比亚迪的样车上测试。”
“慢慢来。”何雨柱喝了口茶,“只要路上不停,走快走慢都是走。”
正说着,东厢房传来年轻人的笑声。
何耀俊、何耀晟、何耀辰几个凑在电脑前,不知在争论什么。
何雨柱朝那边望了望:“耀俊那创业计划书,第二版我看了。”
“怎么样?”
“比第一版强点,但还是学生气。”何雨柱笑了笑,“我让书仪从集团投资部找了个做早期投资的经理,年后带带他们。有些坑,得有人指给他们看。”
何耀宗也笑了:“您这是既给钱,又给人。”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何雨柱慢慢道,“难的是怎么把钱变成值得的东西。他们这代人,没挨过饿,没受过气,是好事,也是缺课。得补上。”
夜色渐浓,雪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几点疏星。
何雨柱回屋时,小满已经躺下了,但还醒着。
“孩子们都睡了?”她轻声问。
“还没,闹着呢。”何雨柱脱了外衣,坐在床边,“耀俊几个在改计划书,说熬通宵。思北在看书,世宁帮着看数据。”
“年轻真好。”小满伸手,握住他的手,“有精神头。”
何雨柱躺下来,两人并肩看着昏暗的屋顶。屋里暖气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柱子哥,”小满忽然说,“我昨天梦见爸妈了。在咱老屋,妈在纳鞋底,爸在修凳子。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醒来我想,他们要是能看到现在,该多高兴。”小满的声音很轻,“孩子们都好好的,国家也一天天强了。就是……他们不在了。”
何雨柱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们在看着呢。”
小满点点头,把脸靠在他肩上。
窗外,四合院的轮廓在夜色里静默着。
远处隐约传来电视晚会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这是一个没有鞭炮、没有春联的年。
但堂屋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年轻人专注的脸,书页翻动的轻响,压低了的讨论声,热茶飘起的白汽——所有这些,在冬夜里聚成另一种温度。
何雨柱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
他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何耀俊正在说:“……如果前期只做高校市场,推广成本可以再降百分之二十。但难点是怎么破圈……”
何耀晟的声音:“要不先跟二哥商量下,看黄河通讯能不能给点资源扶持?比如在你们那款学生优惠套餐里,内置咱们的App?”
杨思北插话:“我觉得关键还是产品本身。如果只是为了推广而推广,用户留不住。”
何雨柱轻轻走开了。
回到床上,小满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何雨柱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们在商量正事呢。”
小满“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何雨柱却有些睡不着。他睁着眼,听着这座百年老宅在冬夜里的细微声响——房梁偶尔的“咯吱”声,暖气水管低低的嗡鸣,远处胡同里偶然驶过的车。
他想起了很多个年。
困难时期,一家子分一个窝头的年;父亲病重,强装笑颜的年;孩子们还小,满院子疯跑的年;老人们都在,四世同堂的年……
一年一年,人来了又走,院子还是这个院子。
但有些东西,像地下的根,悄悄蔓延着,连接着离去的人和留下的人,连接着旧岁月和新日子。
腊月二十九,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何雨柱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踩出一串清晰的脚印。何世荣和几个小的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一步一步。
“爷爷,为什么今年不贴春联呀?”何世荣问。
“你太爷爷太奶奶今年刚走,咱们得守孝。”何雨柱停下脚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这是老规矩,表示怀念。”
“那明年就能贴了吗?”
“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去玩雪了。
何雨柱站在枣树下,抬头看那光秃秃的枝桠。记得小时候,父亲总在腊月里修枝,说这样来年结的枣子才甜。
现在,修枝的人换成了他。
下午,何耀宗要走了。行李很简单,一个登机箱,装着换洗衣物和厚厚的文件。
一家人送到院门口。
“爸,妈,我过完初五就回来。”何耀宗挨个抱了抱父母。
“路上小心。”小满替他整了整围巾,“到了来个电话。”
“知道。”
何雨柱拍拍儿子的肩:“会好好开,但也别太硬顶。有些事,急不来。”
“我明白。”
车开远了,消失在胡同口。
何雨柱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回院时,看见隔壁院子的老刘正在贴春联。红纸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何大哥,今年不贴啊?”老刘打招呼。
“嗯,明年贴。”何雨柱笑笑,“您这字写得真好。”
“儿子写的,练了半年毛笔字呢。”老刘有些得意,“您要是喜欢,明年让我儿子给您写一副。”
“那敢情好。”
回到院里,何雨柱对小满说:“明年,咱们也贴。请老刘儿子写,热闹热闹。”
小满笑了:“好。”
黄昏时分,何雨焱回来了。
风尘仆仆,军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一进门,先给何雨柱和小满敬了个礼:“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何雨柱看着他黝黑的脸,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头足。
“回来就好。”小满拉着他坐下,“累了吧?先喝口热水。”
“不累。”何雨焱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演习顺利,心里痛快。”
晚饭添了人,气氛更活了些。何雨焱讲演习里的趣事,讲新装备的表现,讲那些年轻士兵的拼劲。何耀辉听得眼睛发亮,不时问几句细节。
何雨柱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问伤亡、保障这些不太起眼的事。
他知道,真正的难处,儿子不会在饭桌上说。
夜里,兄弟俩在书房坐了会儿。
“系统还有哪些问题?”何雨柱直接问。
何雨焱沉吟了下:“主要是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这次演习地域跨度大,从丘陵到山地,温差、湿度变化剧烈。有两次短时通讯中断,虽然很快恢复,但要是实战,这两分钟可能要命。”
“华高科的人去了吗?”
“去了,跟了一路。数据都记下来了,年后改。”何雨焱顿了顿,“大哥,这次演习,蓝军用的是最新引进的装备。”
何雨柱抬眼。
“咱们赢了。”何雨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不是惨胜,是压倒性优势。导调组复盘时说,关键就在信息系统带来的态势感知和决策速度。他们看得没我们快,没我们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但别飘。”何雨柱缓缓说,“一次赢不代表次次赢。人家吃了亏,下次就会想办法。技术优势是暂时的,人才是根本。”
“我懂。”何雨焱点头,“旅里已经在组织学习复盘了,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筛子。赢了找不足,比输了找借口难,但必须做。”
何雨柱看着小弟。这个当年倔头倔脑的小子,如今肩上扛着几千人的性命,国家的重托。他鬓角也有了白发,但眼神里的光,比年轻时更沉静,也更坚定。
“你做得对。”何雨柱最后只说了一句。
年三十,没有鞭炮声的早晨,格外宁静。
安红和保姆们早早开始准备年夜饭。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饺子馅拌了三种,鱼是早上现买的,鸡也炖在了锅里。
何雨柱带着孙子们在院子里扫雪。雪已经压实了,扫起来费力,但没人喊累。
何世荣小手冻得通红,还是攥着扫把,学着爷爷的样子,一下一下,扫得认真。
扫完雪,何雨柱教孩子们堆雪人。不是随便堆个球,而是教他们怎么拍实,怎么修形,怎么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雪人要站稳,底子得扎实。”他一边拍着雪人的身子,一边说,“就像做人做事,基础不牢,风一吹就倒。”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认真。
中午,何家所有人都到齐了。
三十多口人,把堂屋和厢房都坐满了。菜一道道端上来,没有山珍海味,但每样都是家里味道。
何雨柱举杯,没有长篇大论,只说:“这一年,家里走了老人,添了伤心。但咱们一家人还在,孩子们都在成长,事业都在往前。这杯,敬逝者,也敬生者。愿来年,家和人安。”
杯子轻轻相碰。
饺子端上来时,何雨柱吃到了一个包着红枣的——这是小满悄悄包进去的,说吃了来年顺利。
他慢慢嚼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晚会还是那些节目,歌舞、小品、相声,热热闹闹的。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大人们边看边聊。
何雨柱和小满坐在沙发一角,手轻轻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焰火点亮天空,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透出的暖光,连成一片温融的灯海。
快到零点时,何耀俊忽然站起来:“大伯,大娘,我们几个排了个小节目。”
何雨柱有些意外:“哦?”
几个年轻人站到客厅中间,何耀俊、何耀晟、何耀辰、杨思北、何世宁,连何耀辉也参加了。
没有伴奏,他们清唱了一首老歌:《我的祖国》。
声音起初有些不齐,慢慢汇到一起。
年轻的声音干净而真诚,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流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何雨柱静静听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老赵、老余他们也唱过这首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歌声里满是炽热的希望。
现在,唱歌的人换成了孙辈。
调子有些地方跑了,词也记得不太准,但那份认真,那份从心里流淌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歌唱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何雨柱轻轻鼓起掌,一家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零点钟声敲响时,何雨柱和小满站在院子里。
没有鞭炮,没有烟花,只有清冷的空气,和满天疏朗的星。
邻居家隐约传来欢呼声,远远近近的。
“又一年了。”小满轻声说。
“嗯。”何雨柱揽住她的肩,“冷不冷?”
“不冷。”
他们站了一会儿,直到孩子们出来叫他们进屋。
走进堂屋时,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人静静立着,星空在它头顶铺展开,古老而宁静。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雪会慢慢融化,水会渗进泥土,滋养着老树深埋的根。
而生活,就像那棵枣树,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年年如此,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