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浅水湾宅邸,难得热闹。
何耀祖的几个孩子从学校回来了,何耀宗家的几个小的也从深城过来,加上何雨垚一家,十几口人把坐了一大桌子。
午饭吃的是火锅,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肉、海鲜、青菜摆了一圈。
孩子们叽叽喳喳抢肉,大人们笑着劝“慢点”。
饭后,年轻人聚在娱乐室打游戏看电影,何耀祖夫妻陪着小满老妈和婶子聊天。
何雨柱和何雨垚没掺和,兄弟俩默契地上了三楼的小露台。
露台朝东,能望见一片海角。
午后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咸味。
何雨垚给大哥倒了杯单枞,自己点了支细烟。
“香江这几年,表面热闹,底下不轻松吧?”何雨柱端起茶杯问道。
何雨垚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九七到现在,十二年。治安数字是好看,恶性案件年年降。可人心里的账,不是数字能算清的。”
他顿了顿:“就说警队,招人标准一提再提,学历、语言、心理测试,门槛比我们那会儿高出一大截。训练也扎实,装备更不用说,亚洲一流。可压力不一样了。我们当年对付的是明刀明枪的悍匪、黑帮,现在呢?网络诈骗、金融犯罪、跨境走私,还有那些...”他弹了弹烟灰,“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搞事的人。一线伙计要懂法、懂技术、懂应变,还得忍得住骂、扛得住舆论。不容易。”
何雨柱静静听着。
“去年有几个老伙计退下来,找我喝酒。”何雨垚声音低了些,“喝多了,有个总督察红着眼说,现在穿这身制服,有时候觉得憋屈。明明依法办事,转头就被人在网上骂‘黑警’、‘暴力’。有些媒体,专挑片段播,不问前因后果。年轻人看了,真信。”
“上面什么态度?”
“上面?”何雨垚苦笑,“政治部改组后,有些事更复杂了。既要维护稳定,又要顾及‘国际观瞻’。一线冲锋的,常常觉得背后没人撑腰。高层也有高层的难处,平衡各方,走钢丝。”
他掐灭烟,看向大哥:“哥,你说这局面,往后会怎么走?”
何雨柱望着远处海面上滑过的白帆,沉默片刻。
“大趋势改不了。”
他缓缓道,“香江是国家的一部分,这条底线,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现在这些折腾,是转型期的阵痛。有些人还没习惯角色转变,有些人想趁乱摸鱼。但大势在那儿摆着——内地一天天强,香江的出路,只能是背靠大树,做好自己的角色。”
他转回目光,看着弟弟:“警队是管治基石,这个道理上面懂。压力大,是因为位置重要。但光守不行,得变。办案方式、舆论应对、和社区的联结,都得跟上时代。你们那套老经验,该传的传,该改的也得改。”
何雨垚点头:“这几年其实已经在变。‘科技强警’投了不少钱,大数据分析、电子取证、天眼系统,都在铺开。和内地兄弟单位的协作机制,也比以前顺畅多了。就是...诶...”
“时间问题。”何雨柱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你们这代,把平稳过渡的担子扛下来了,没出大乱子,就是功劳。后面的事,交给后面的人。关键是,把该立的规矩立住,该传的精神传下去。”
兄弟俩一时无话。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
何雨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奥利安上个月住院了。”
何雨柱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老毛病,心脏。加上年纪大了,这次比较凶险,抢救过来,但医生说要长期卧床了。”何雨垚语气有些唏嘘,“他夫人给我打的电话,说他念叨你来,问何什么时候来看他。”
奥利安,这个名字,把何雨柱的思绪一下子拽回半个多世纪前,半岛的冰天雪地。
那个被俘的年轻军官,却又在战俘营里逐渐改变,等何雨柱到了香江后,成了何雨柱少数能聊得来的朋友。
战后,奥利安回了国,退役,读书,辗转进入警界,凭着能力和手腕和何雨柱的相助,一路做到高层。
一个华商,一个英籍警队高层,身份微妙,却因那段特殊的战地经历,维持着一种超越立场的私谊。
“他在哪家医院?”何雨柱问。
“养和,私家病房。”何雨垚看了眼大哥,“你想去的话,我安排。不过他现在说话不太利索,靠仪器维持。”
“明天吧。”何雨柱站起身,“该去看看。”
次日午后,何雨柱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何耀祖,乘车前往养和医院。
高级私家病房区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大半。
护士站确认了预约,一名护士引他们来到最里间的套房。
开门的是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奥利安的夫人艾琳。
她显然认识何雨柱,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他在里面,刚醒。请进,何先生。”
房间宽敞,光线柔和。医疗仪器立在床边,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
奥利安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露出的手臂枯瘦,布满老年斑。
他戴着氧气鼻管,眼睛原本闭着,听到动静,缓缓睁开。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曾经锐利如鹰,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
但在看到何雨柱的瞬间,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亮起微弱的光。
“何...”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含混。
何雨柱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我来看你了。”
奥利安缓慢地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奥利安好像应该是积攒好了说话的力气,重新开口。
“何,我快不行了...你看着还是那么年轻...”
“我本来就比你小十岁好不好,你都八十五了。”何雨柱道。
“是啊,你回来待多久?”
“就住一阵子。”
“雨垚告诉你的?”
“嗯!”
“能再见你一面真好,真怀念以前的日子啊。”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艾琳上前,轻轻调整了一下氧气流量。
缓过来后,奥利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何雨柱脸上:“何...你记得...半岛...春天?”
“记得。”
奥利安眼神飘远,“我得谢谢那场战争,让我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多了你这么个老友。”
他没再说下去,但何雨柱明白那份未尽的感慨。
那个冰与火的世界,规则简单,生死纯粹。
而从前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繁荣、复杂、充斥着各种模糊地带和无声较量。
“谢谢...”过了好一会奥利安说了这么两个字。
然后,奥利安似乎累了,眼皮渐渐垂下。
何雨柱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时,奥利安忽然又睁开眼,嘴唇嚅动,极其含糊地吐出几个词。
何雨柱俯身去听。
“...保重。”奥利安说,然后用尽力气,补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老朋友。”
何雨柱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奥利安搁在毯子外的手背。
“你也保重。”
离开病房,走廊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
何耀祖跟在父亲身后,低声问:“爸,奥利安先生他...”
“时候到了。”何雨柱声音平静,脚步未停。
可他微红的眼眶和颤动的嘴角代表着他心里的不平静,老友,又要走一个。
从养和医院回来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何耀祖几次从后视镜看向父亲。何雨柱靠在后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爸,直接回家?”车快到时,何耀祖才轻声问。
“去山顶转转吧。”何雨柱睁开眼,“今天天气好。”
车子拐上太平山顶道。
三月的香江,午后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山顶观景台游客不多,几个日本旅行团举着相机拍维港全景,几个本地中学生穿着校服趴在栏杆上说笑。
何雨柱没去观景台,让何耀祖推着轮椅,沿着卢吉道慢慢走。
这条路清静,一侧是茂密的山林,另一侧可以透过树隙俯瞰港岛。
海风穿过林叶,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奥利安的事,您别太...”何耀祖斟酌着用词。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何雨柱望着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就是想起些旧事。当年在半岛,我俘虏了他,算是救了他一命。后来在香江,他帮过咱们不少忙,尤其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咱们根基浅,没少借他的力。”
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有些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何耀祖点点头:“奥利安确实跟别的英吉利人不一样。”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香江人,一心为香江好,不然怎么会跟我合作?”何雨柱笑道。
“那岂不是他也当自己是国人?”
“差不多吧,不然他退休的时候就不会只是个助理处长了,而是处长。”
“我明白了。”何耀祖听父亲说出实情还是有点震撼的,因为他长大以后其实奥利安已经很少去家里了,他接班后四叔上位了,这位奥利安叔叔更是少有联系。
何雨柱接着道:“你们那代人的战场,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那会儿,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靠的是血和汗;你们现在,是要解决‘好不好’、‘强不强’的问题。其实算起来更难,因为要靠脑子。”
“我知道。”
父子俩在山上待到日头西斜。
下山时,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何耀祖的手机震动,是欧洲分公司发来的简报:德国政府最终批准了黄河与那家工业软件公司的“技术合作与联合开发”协议,虽然股权收购被否,但核心的技术共享和国内落地条款都保住了。
“成了。”他把手机递给父亲看。
何雨柱扫了一眼,点点头:“告诉欧洲那边的负责人,这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好办了。欧洲不止德国一家,法国、意大利、荷兰,都可以照这个模式谈。重点突出‘技术共享、市场开放、就业保障’这三条。”
“好。”
车驶回浅水湾时,天已全黑。
宅子里灯火通明,乐惠珍迎出来:“爸,耀祖,你们回来了。妈刚才还念叨呢。”
“你妈下午精神怎么样?”何雨柱问。
“挺好的,下午阿浪叔和大茂叔过来,陪妈打了一个多小时麻将,妈赢了点,高兴着呢。”
何雨柱笑了:“不会是他们故意让的吧?”
“怎么会,是妈的手气好!”乐惠珍笑道。
从养和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何耀祖把一份整理好的《黄河集团2020-2030战略推演(详细数据版)》送到了父亲书房。
精简了很多细枝末节,但是厚达几十页,何雨柱花了两个下午才看完。
何雨柱让何耀祖通知核心管理层开视频会议。
视频会议在香江时间晚上九点开始。
深城、冀东、沪上、北美的画面逐一亮起。何雨柱坐在书房主位,背后是整墙的书架。
何耀祖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推演报告。
“人都齐了。”何耀祖调试了下麦克风,“爸,开始吗?”
何雨柱点头,看向屏幕。
何耀宗在深城办公室,身后是夜景;何雨鑫在冀东厂区,还能隐约听见机器低频的嗡鸣;何凝雪的背景是沪上项目部的临时会议室;艾伦在纽约,窗外是深夜的曼哈顿。
“长话短说。”何雨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战略推演我看了,方向没问题。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想怎么走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块屏幕:“外面风大,都知道。技术卡脖子、供应链被人捏着、市场说变就变。但这些不是今天才有的。黄河几十年,哪天不是在风浪里走过来的?”
何耀宗接话:“爸,推演里我们判断,未来五到十年是关键窗口期。全球产业链在重组,规则也在变。我们得在几个核心领域站稳,不能只当个组装厂或者市场渠道。”
“具体。”何雨柱道。
“半导体是根基。”何耀宗调出一张简图,“设计我们有了,但制造工艺还差一代半。台积电那边口子紧了,三星和格罗方德可以谈,但最根本的,还是得把自己的产线拉起来。推演建议,未来三年,把成熟制程的国产化率提到九成以上,先进制程集中攻关几个关键节点,不追求全面领先,但要有关键环节的自主能力。”
何雨鑫插进来,语气实在:“重工这边也一样。盾构机、工程机械、特种车辆,核心部件以前靠进口,现在人家说断就断。我们对赌扶持的那批供应商,有的起来了,有的还在爬。我的意见是,别光撒钱,得给他们订单,哪怕初期质量差一点,用起来,迭代起来。咱们自己的产线,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何凝雪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地产和社区服务这块,看起来不像高科技,但关系到民生和现金流。国家四万亿投下去,基建、保障房是重点。我们要跟紧政策,但不止是盖房子。智慧社区、配套服务、长租公寓,这些能形成粘性,也是未来数据的入口。沪上二期项目,我们试点‘社区云’,把安防、物业、零售、健康这些数据打通,居民用着方便,我们也能沉淀出真实的使用场景。”
艾伦在纽约那边清了清嗓子,时差让他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北美和欧洲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技术护栏’是明牌,后面可能还有金融、法律层面的手段。AMD和NeoComm的增长放缓,一方面是市场竞争,另一方面也是某些力量在暗示合作伙伴‘保持距离’。我的建议是,明面上,该合作合作,该妥协妥协,保持商业存在的连续性。但暗地里,技术转移、人才引进、备胎计划,一步不能停。另外,”他顿了顿,“特斯拉在亚洲的生产中心必须尽快落地,这是我们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最重要的棋子,不能只靠北美的工厂。”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设备低低的运行声。
何雨柱听完,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们说的,都在理。”他缓缓开口,“但有个问题,你们推演里提了,没深说钱和人。”
他看向屏幕上的每一张脸:“搞技术、建产线、拓市场,哪样不要钱?咱们前些年攒下的家底厚,但也不是无穷无尽。金融危机那几把,是赚了不少,可那是运气,不能当饭吃。未来十年,全球流动性收紧是大概率事件,借钱的成本会越来越高。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怎么确保每个铜板砸下去,都能听见响?”
他停了下,继续说:“人更是大问题。顶尖的工程师、科学家、管理者,全世界都在抢。咱们能开高薪,能给平台,但光靠这些,够吗?人家为什么非要来黄河?来了,怎么留住?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把本事拿出来,甚至把根扎下来?”
这些问题抛出来,屏幕上几人都陷入沉思。
何耀祖翻着报告,开口道:“爸,推演里对资金有初步规划。我们会收缩一部分非核心业务和海外投资,回笼资金。同时加大与国内政策性银行、主权基金的合作,在一些国家战略项目上争取长期低息贷款。另外,集团现金流健康,可以适当提高杠杆,但会严格控制风险。”
何耀宗补充:“人才方面,我们已经在硅谷、慕尼黑、东京设立了联合实验室,用‘研究在海外,应用在国内’的模式吸引顶尖学者。国内这边,和华高科、几所顶尖高校的联合培养项目已经做了五年,第一批博士今年毕业,七成愿意留下来。关键还是得有事给他们做,有难题让他们攻。真正的技术人,最看重的不是钱,是能不能做出东西。”
何雨柱听着,点了点头,但没完全松口。
“这些是方法,不是答案。”他说,“我提两条,你们琢磨。”
“第一,未来十年,黄河要做的不是‘大而全’,是‘少而精’。什么都想抓,最后什么都抓不牢。半导体、新能源、工业互联网,选准两三个赛道,集中力量打穿。其他业务,该砍的砍,该并的并,该交给合作伙伴的别舍不得。拳头收回来,打出去才有力。”
“第二,”他目光变得深沉,“咱们得想清楚,黄河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那早就够了。为了争口气?那也争了不少。到了现在这个体量,到了你们这个位置,得有点超越商业的东西。想想咱们那些对赌扶持起来的小厂子,想想车间里那些老师傅,想想用了咱们芯片、系统的千千万万普通人。黄河这棵大树,根得扎在咱们自己的土地里,枝叶得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这个道理,你们得真懂,不是挂在嘴上的。”
视频里一片安静,只有电流的微响。
何雨柱最后说:“战略方向,你们定。具体怎么走,你们商量。我就一个要求:每一步,想清楚最坏的结果,咱们能不能扛住。能扛住,就大胆走;扛不住,就缓一缓。黄河走到今天,不是靠赌,是靠一步一个脚印,是靠后面总有退路。”
他看向何耀祖:“你是总负责,把这份推演打磨成可执行的路线图。三个月后,我要看详细计划。”
“是,爸。”何耀祖郑重应下。
“散会吧。”何雨柱摆摆手,“都早点休息。”
屏幕依次暗下。
何耀祖合上报告,长长吐了口气。
何雨柱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浅水湾,海面如墨,只有零星渔火。
“爸,”何耀祖走过来,“您刚才说的那些...”
“都是老生常谈。”何雨柱望着窗外,“可越是老道理,越容易忘。你们现在站在山顶,看得远,也容易踩空。我啰嗦几句,给你们提个醒。”
“我记住了,这个道理不会忘。”
浅水湾连续起了三天的大雾。
这几天何雨柱也没出门。
每天就在家陪着小满他们喝喝茶,打打麻将,聊聊天。
第四天晨,天色将明未明,海面是沉静的灰蓝色。
何雨柱轻轻起身,披了件开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乐惠珍已经在了,正轻手轻脚地摆弄咖啡机。
“爸,您醒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妈还在睡。”
“让她睡。”何雨柱接过儿媳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今天天气看着不错。”
“是,天气预报说晴。”乐惠珍看向窗外,“雾一散,就该出太阳了。”
七点多,小满醒了。
精神比前几日又好些,自己慢慢坐起来。
何雨柱进去时,她正对着镜子梳头。
“今天天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何雨柱站在门口问。
小满从镜子里看他,笑了笑:“去趟赤柱吧。好久没去了,听说那边市集热闹。”
“行,叫上大茂和晓娥。”
赤柱在港岛南端,车程不算远。
许大茂和娄晓娥九点到的,洪浪夫妇也来了,说反正没事,一起去转转。
三辆车,沿着浅水湾道慢慢开。
三月的阳光温淡,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许大茂坐在前车,不时回头跟后座的何雨柱说话:“哥,你说赤柱那家海鲜酒家还在不在?就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露台能看海的那个。”
“应该还在吧。”何雨柱看着窗外掠过的榕树,“有很多没去了。”
“我记得那家的清蒸东星斑是一绝。”许大茂咂咂嘴,“还有避风塘炒蟹。”
娄晓娥拍他一下:“你就记得吃。”
小满笑道:“这个岁数能吃是好事。”
车到赤柱,果然热闹。
不是周末,但游客不少。
临海的街道两旁是各色小店,卖手工艺品的、卖海味的、咖啡馆、小餐厅。
远处赤柱湾的海水碧蓝,帆船点点。
何雨柱推着小满的轮椅,一行人沿着海边散步。
走到赤柱市集,小满看中了一条手编的披肩,浅灰色,织着简单的海浪纹路。
“喜欢就买。”何雨柱让乐惠珍付钱。
摊主是位本地阿婆,手脚麻利地包好,用粤语说了句:“太太好眼光,这颜色衬你。”
小满接过,披在肩上,转头问何雨柱:“好看吗?”
“好看。”何雨柱帮她理了理。
中午就在许大茂念叨的那家海鲜酒家吃饭。
露台的位置正好,海风轻拂,不冷不热。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东星斑火候刚好,鱼肉嫩滑;避风塘炒蟹香气扑鼻;白灼虾鲜甜;还有个上汤苋菜,清淡爽口。
小满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点。
吃完饭,又在海边坐了会儿,看游艇进出,看海鸥盘旋。
下午三点多,开始往回走。
车驶回浅水湾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乐惠珍接了个电话,是钟楚红打来的,说和龚雪明天过来,有事想跟何雨柱商量。
“你连个婶子说了什么事吗?”何雨柱问。
“没说具体,就说关于拍电视剧的。”
何雨柱点点头:“等她们来饿了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楚红和龚雪到了。
两人都穿着得体,钟楚红是一身浅咖色套装,龚雪则是米白针织衫配长裤,显得干练又不失柔和。
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点心盒。
“大哥,大嫂。”进门先打招呼。
小满坐在客厅沙发上,笑着招手:“快坐。惠珍,泡茶。”
寒暄几句,茶也斟上了。
钟楚红打开点心盒,是半岛酒店的蝴蝶酥:“知道大嫂爱吃这个,特意带的。”
“你们有心了。”小满让乐惠珍收下,又问,“最近忙吗?听说你们公司拍了不少片子。”
“是拍了一些。”龚雪接过话,“主要是商业片和文艺片,不过没有特别的好的题材,。”
钟楚红抿了口茶,看向何雨柱:“大哥,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们黄河文化那边,想筹拍一部电视剧。”钟楚红语气认真,“名字暂定叫《大江奔流》,讲的是咱们黄河集团几十年发展的故事。当然,主人公是您。”
何雨柱端起茶杯,没说话。
龚雪补充道:“剧本大纲我们请了专业的编剧团队在做,但有些事,得先问问您的意思。毕竟这剧涉及集团历史,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得您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何雨柱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集团的历史,展览室里有。从第一个厂到现在的摊子,该记录的都记录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但拍成电视剧,是给老百姓看的。老百姓想看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合同,是活生生的人,是实实在在的事。”
钟楚红点头:“大哥说的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想拍出那种一代人奋斗的精神,拍出实业报国的情怀。”
“实业可以拍。”何雨柱明确道,“做冰箱、造汽车、搞芯片、盖房子、建码头,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拍。老百姓看得懂,也有共鸣。”
他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不能拍。”
龚雪立刻坐直了身子。
“第一,国外那些公司,不要拍。NeoComm、AMD、New-Vision、特斯拉,这些名字,剧里不要出现。‘海外合作伙伴’能略过就掠过。”
“明白。”钟楚红记下。
“第二,金融操作的事,一概不提。什么金融危机里抄底、汇市股市的对冲,这些太敏感,也容易误导人。观众看了,以为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那不是咱们黄河的路子,还有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龚雪轻声问:“那资金这块,怎么体现?毕竟集团发展需要大量投入。”
“就说是实业利润滚动投入、银行正常贷款、合作伙伴投资。”何雨柱道,“简单点,别搞复杂了。老百姓知道企业要赚钱才能发展,这就够了。”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技术细节不要炫技。什么纳米工艺、架构设计、算法模型,观众听不懂,也没必要懂。就拍人怎么攻关,怎么失败,怎么坚持,最后成功了,产品出来了,能用,好用。最好拍一些百姓能看得到的,汽车、手机、互联网这些就很好。”
钟楚红和龚雪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砍得不算太多。
何雨柱这些要求,其实给创作划出了清晰又合理的边界。
聚焦实业,聚焦人,聚焦奋斗精神。
避开敏感领域,也不故弄玄虚。
“大哥,那主人公...”龚雪试探着问。
“主人公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你们嫂子、阿浪、大茂、雨鑫他们,黄河可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何雨柱笑道。
“你们把所有东西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是不是太完美了点,观众会信么?”
“反正我们信!”儿女异口同声道。
“那你们可真看得起我。”何雨柱笑道。
小满在一旁轻声道:“我就不用专门描述了吧?”
“哈哈哈哈,你嫂子的戏份可要多给,贤内助啊!”何雨柱看了小满一眼,大笑道。
“那是自然,我可能可是最佩服大嫂的!”钟楚红可是知道一些自家大嫂的事迹的。
又聊了快一个小时,把大体框架定了。
中午儿女留下吃了顿午饭,临走时,钟楚红说:“大哥,剧本大纲出来,我们先送来给您过目。”
“不用。”何雨柱摇头,“你们是专业的,按你们的想法做。我就一个要求:别浮夸,别狗血,别把好好的实业故事,拍成商战偶像剧。”
“您放心。”龚雪郑重承诺。
送走两人,何雨柱回到客厅。
小满正望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坐下。
“想咱们年轻时候。”小满转头看他。
何雨柱握住她的手:“拍出来也好,就当留个纪念了。”
“也是,其实黄河就是一个缩影,只不过柱子哥你比别人做得好。”
“谁我让有那么多人撑呢。”何雨柱笑着拍拍她的手。
钟楚红和龚雪的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月,《大江奔流》的剧本就送到了何雨柱手上,何雨柱说是不看了,不过拿到就剧本后还是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批注了很多东西。
因为有很多细节,下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集团展览室那更不可能记载。
简单举个例子,何雨柱为何那么早就选定了国内赛道,为什么能眼光毒辣的找到芯片、光刻机等项目的核心人员。
何雨柱只是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还不知道拍的时候会吹成什么样。
剧本改了几改后,黄河文化投资就把消息放了出去,史诗级实业题材,讲述一家民族企业几十年的风雨历程。
消息一出,震动不小。
导演圈最先沸腾。
这样的大制作,又是黄河集团自家投拍,意义非凡。几位有分量的电视剧导演,都通过各种渠道递话,希望能接下这个本子。
钟楚红和龚雪的办公室,电话快被打爆了。
“红姐,张导那边又来电问了,说什么时候能看剧本。”
“龚总,李导的助理刚来电话,说李导对这个题材特别有兴趣,希望能当面聊聊。”
“王导直接找到集团总部去了,被何总的秘书挡回来了。”
钟楚红揉着太阳穴,对龚雪苦笑:“这下热闹了。”
龚雪倒是淡定:“正常。这么好的项目,谁不想沾?不过导演人选,得慎重。既要懂艺术,又要懂实业,还得有情怀。不好找。”
两人商量了几天,初步圈定了三个候选:一位是拍过不少年代剧的老导演,功底扎实;一位是近几年崛起的新锐导演,手法新颖;还有一位,是擅长拍人物传记的导演。
正犹豫着,何耀祖打了个电话过来。
“红姨,龚姨,导演的事,我爸说了句话。”
“何总怎么说?”钟楚红忙问。
“他说,别光看名气,看谁真懂实业,谁真有那份心。建议你们去看看几位导演过去的作品,特别是拍工人、拍技术人员的片段。谁能把普通人拍出光彩,谁就更合适。”
这话点醒了两人。
于是不再看名气,转而仔细研究几位候选导演的作品。
看他们如何表现工厂车间,如何刻画技术攻关,如何呈现那种汗水和智慧交织的质感。
最后选定的,是那位老导演。
他早年拍过一部关于三线建设的电视剧,里面老工人、技术员的形象,朴实又深刻,让人过目不忘。
导演定了,选角又是一场风波。
《大江奔流》的主要角色有二三十个,从企业创始人到一线工人,从技术骨干到海外专家,年龄跨度大,性格各异。
选角消息一放出,半个娱乐圈都动了。
试镜安排在黄河文化的一间大会议室。
连着半个月,从早到晚,人来人往。
有当红的演员,愿意自降片酬,甚至提出可以不要报酬,只求能参演;有沉寂多年的戏骨,拿着精心准备的片段,诚恳地希望得到一个机会;也有年轻的新人,青涩但眼神干净,想试试小配角。
钟楚红和龚雪坐在监视器后,看着一个个演员走进来,表演,离开。
演创始人的,有的太过霸气,像黑帮老大;有的又太儒雅,像大学教授。演技术员的,有的眼神空洞,像在背台词;有的却真能演出那种专注和执着。
试到第三天下午,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演员,叫陈建国。
名气不大,但演过不少配角,演技扎实。
他试的是一场戏:企业初创时,第一批产品因质量问题被退货,主人公深夜独自在车间,对着报废的零件,沉默,然后一点点拆开,查找原因。
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陈建国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站了会儿,慢慢蹲下,拿起一个不存在的“零件”,对着光看。
眉头微皱,不是愤怒,是专注的疑惑。
然后他摸出兜里的小本子,就着昏暗的“灯光”,记着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里有疲惫,但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演完,钟楚红和龚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因为真的很像他们刚嫁进何家见到的自家大哥。
“就是他了。”龚雪轻声道。
男主角定了,其他角色也陆续敲定。
有老戏骨,有实力派,也有几个形象契合的新人。
剧组很快组建起来,开机时间定在了两个月后。
这期间,演员名单送到了何雨柱手上。
他花了一个下午看完。
何雨柱看完,只说了句:“可以拍了。”
开机仪式很简单,就在深城黄河集团的一个老厂区里。
保留了部分旧厂房作为拍摄场地。
何雨柱没去,小满也没去。何耀祖代表家族出席了,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剧组很快进入状态。
导演要求严格,一场车间戏能拍十几条,直到演员手上真的磨出了茧子感觉。演员们也投入,为了演好技术员,真的跟着老师傅学了几天机床操作;为了演好谈判戏,把几十年的商业案例啃了个遍。
拍摄间隙,钟楚红和龚雪偶尔会来浅水湾坐坐,说说进度。
“陈建国入戏很深。”钟楚红有一次说,“他特意去拜访了集团几位退休的老工程师,听他们讲当年的故事。有场戏,是主人公为了一个技术参数,三天没合眼,最后在车间晕倒了。陈建国演的时候,眼里的血丝是真的,他真熬了两夜。”
小满听了,轻声说:“都不容易。”
“是啊。”龚雪感慨,“拍戏的,演戏的,都把这当回事。剧组里气氛也好,没人耍大牌,没人喊累。大家好像都明白,拍的不是戏,是一代人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