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BJ热得像个蒸笼。
何耀俊推开“快影”办公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技术总监林朗从屏幕后抬起头,眼圈发黑,但眼神亮得吓人。
“何总,数据出来了。”林朗调出后台面板,“昨晚更新的算法模型,对低质内容的识别准确率提升了11%,误杀率降了3%。现在AI能分辨出方言说唱里的双关梗了。”
“用户反馈呢?”
“评论区干净多了。之前总有人抱怨‘正经内容发不出去,擦边的满屏飞’,现在这类投诉少了七成。”林朗顿了顿,“不过有个新问题——部分搞笑类的创作者反映流量下降,他们说‘现在平台只推高大上的’。”
何耀俊在转椅上坐下,盯着数据曲线看了会儿。
“不是只推高大上,是优先推优质。”他调出几个案例,“你看这个叫‘老张修车’的账号,就拍他每天修车的日常,讲解发动机故障怎么排查。没特效,没配乐,就是实打实的技术。更新算法后,他的播放量涨了五倍。”
林朗凑近看了看:“确实。还有这个教剪纸的老太太,画面抖得厉害,但内容扎实。”
“所以不是用户不爱看轻松的,是反感空洞的。”何耀俊关掉页面,“继续优化模型,但要把握好度。平台不能变成课堂,也得让人放松。下周开会讨论内容分类的权重调整。”
正说着,手机震动。
是何雨柱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晚上回家吃饭,带上你那个平板。”
何耀俊回了个“好”,心里琢磨老爷子又看到什么了。
傍晚的九十五号院比外面凉快些。
葡萄架下摆开小桌,何雨柱正和许大茂下象棋。洪浪坐在一旁观战,手里摇着蒲扇。
“将军!”许大茂啪地落子。
何雨柱盯着棋盘看了三秒,推棋认输:“你这招跟谁学的?”
“网上看的。”许大茂得意,“现在有个教象棋的直播间,主播是个退休老爷子,讲得透彻。”
何耀俊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笑了:“许伯伯,您也看直播?”
“看啊,怎么不看。”许大茂指指桌上的手机,“不光象棋,我还看人钓鱼、养花。你大娘最近迷上看人做菜,昨天照着视频做了道红烧肉,味道还真不赖。”
小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就你话多。耀俊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聊起快影的新算法。
何耀俊用平板演示了几个案例,何雨柱看得很仔细。
“这个修车的账号不错。”他指着屏幕,“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光给流量不够。他修车的手艺,能不能变成教程?让想学的人能系统性地学?”
何耀俊一怔:“您的意思是...”
“做成知识付费的试点。”何雨柱放下筷子,“比如这个老张,你们帮他整理一套‘常见汽车故障自检’的系列视频,分初级、中级。用户免费看前两集,后面的收费,收入和他分成。他有了额外收入,会更用心做内容;用户能学到真东西,也愿意花钱。”
“这模式可行。”何耀俊快速思考着,“但得先小范围试。版权、分成比例、内容标准都得摸索。”
“那就去试。”何雨柱说,“别等什么都想完美了再动手。找十个不同领域的优质创作者,签三个月的试验协议。成了,推广;不成,调整。”
洪浪插话:“我看行。现在网上东西太多,良莠不齐。真要是有用的知识,花点钱值得。我儿子前几天还想报个线上摄影班,学费两千八。要是平台能有靠谱的,何必去找那些机构。”
话题转到黄河重工的应急系统。
何雨柱问了几句武汉厂区的后续,听说系统要标准化推广,点了点头:“这事做得对。但别光卖系统,要卖服务。中小企业买不起整套,可以按年租用,你们负责维护升级。把一次性买卖变成长期生意。”
许大茂乐了:“哥,您这脑子,退而不休啊。”
“闲着也是闲着。”何雨柱笑笑,“对了耀俊,你平台上有关于防汛救灾的内容吗?”
“有,但不多。主要是些现场记录。”
“可以做个专题。”何雨柱说,“联系各地消防、救援队,拍点实用的——比如洪水来了怎么自救,物资怎么消毒,灾后防疫要注意什么。不要悲情渲染,要实用信息。这事找基金会合作,他们在一线,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小满接话:“基金会那边正在整理汛期的需求清单,明天我让负责人联系你。”
一顿饭吃完,正事也聊得差不多了。
何耀俊临走时,何雨柱送他到院门口。
“你那个平台,现在日活多少了?”
“三百八十万左右。”
“稳扎稳打。”何雨柱拍拍他肩膀,“记住,内容平台最后拼的是生态。你能让多少人靠这个吃饭,能让多少人从这里学到东西,平台就能走多远。”
“我明白。”
车开出胡同,何耀俊看了眼后视镜。
老爷子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深城,黄河半导体。
徐朗盯着刚出炉的测试报告,眉头终于舒展开。
改良后的国产衬底,配合优化后的生长工艺,石墨烯透明导电膜的方阻稳定在了18欧姆/平方,透光率90%,弯折寿命十五万次。
虽然比用日本材料还是差一点,但差距已经缩小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成本降了三分之一。
手机研发部门的反馈也来了:第一批样品通过初步测试,满足折叠屏原型机的设计要求。
“可以准备小批量试产了。”徐朗在项目会上说,“中试线产能调整一下,下个月先出五千片,给手机部门做可靠性测试。”
有人问:“日本那边突然同意供货了,报价还降了10%。咱们还用国产的吗?”
“用。”徐朗毫不犹豫,“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国产衬底性能够用,成本更低,供应链更安全。继续优化,把差距追平。”
会后,何耀宗打来电话。
“徐博士,干得不错。但有新任务了。”
“您说。”
“集团决定在西安建一个新材料研发中心,石墨烯是重点方向之一。你来牵头,团队自己组建,预算不设上限——但我要看到成果。”何耀宗顿了顿,“不只是透明导电膜,散热、储能、甚至复合材料,都要布局。三年时间,能不能拿出几个能产业化的技术?”
徐朗深吸一口气:“能。”
“好。人事部会联系你,待遇按最高标准。家人安置、孩子上学,集团全包。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技术做出来。”
电话挂断,徐朗站在实验室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黄昏,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想起了在美国的导师,那个总是说“中国材料不行”的老教授。如果他能看到今天,会说什么?
手机震动,是辽阳华新的赵总工发来的消息:“小徐,新的衬底改良方案出来了,平整度能再提5%。样品下周寄到。”
徐朗回复:“谢谢赵工。另外,集团要在西安建新材料中心,您有兴趣来当顾问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这把年纪,跑不动了。但我徒弟可以去,他比我强。”
九月中旬,黄河重工的应急指挥平台一期上线。
三十七个主要厂区接入系统,总部大屏幕上,各厂区的实时监控、物资储备、风险预警一目了然。
何雨鑫在指挥中心看了半天,问技术负责人:“预警模型准不准?”
“上个月用历史数据回测,对暴雨、滑坡、火灾的预警准确率在85%以上。但实际效果还得看下次真实事件。”
“不够。”何雨鑫说,“提到90%。另外,加入供应链风险评估——比如某个供应商所在地发生灾害,对我们生产的影响有多大,要能提前预判。”
“这个需要接入外部数据...”
“那就接。”何雨鑫态度明确,“气象、地质、交通、甚至国际局势数据,能接的都接。做系统不能只看自家一亩三分地。”
正说着,屏幕上一个黄点闪烁。
是重庆厂区,系统监测到附近山体一处微小位移,触发低级预警。
值班员立刻接通重庆厂区:“请核实3号监测点数据,并安排人员现场勘查。”
五分钟后,重庆回复:“现场勘查完毕,是小型落石,无风险。已清理。”
何雨鑫点点头:“反应速度还行。但低级预警也要有标准流程,不能每次都靠人工判断。继续优化。”
离开指挥中心时,秘书跟上来:“何总,工程院那边来函,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重大装备自主化’研讨会。另外,国资委也想请您去讲讲应急系统的建设经验。”
“都接了。”何雨鑫说,“但告诉工程院,我要带两个一线工程师去。他们天天跟设备打交道,比我有发言权。”
“明白。”
车驶出园区,何雨鑫看了眼手机。
家族群里,何耀俊发了几张截图,是快影上“防汛知识”专题的首页,播放量已经过千万。
何雨鑫笑了笑,收起手机。
八月底的赫尔辛基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诺基亚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温度更低。
CEO斯蒂芬·埃洛普刚刚结束了与微软代表的又一轮谈判,结果依然不理想。
对方开出的收购价码一降再降,附加条款却越来越苛刻,不仅要诺基亚的品牌和专利,还要在裁员比例和研发团队整合上拥有绝对话语权。
“这简直是在拆解诺基亚。”技术执行副总裁凯伊·奥伊斯塔莫声音压抑,“他们只想拿走Windows Phone的遗产,对我们积累了二十年的通信专利和硬件能力毫不关心。”
埃洛普揉了揉眉心,没有反驳。
自从VisionOS Lite、iPhone和安卓阵营陆续崛起,诺基亚在智能手机市场的份额节节败退。
去年推出的Lumia系列搭载Windows Phone系统,市场反应平平。
今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手机业务亏损继续扩大。
董事会已经失去耐心。
但把诺基亚交给微软,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首席战略官佩卡·伦德马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佩卡·伦德马克将报告放在长桌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高管疲惫而焦虑的脸。
“先生们,或许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他点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家公司的LOGO和关键数据——NeoComm。
“NeoComm,1992年成立,总部设在瑞典,实际运营中心在北美。主要市场囊括全球。近二十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排名一直在前三,现在更是第一。”伦德马克切换着幻灯片。
“关键数据:他们拥有完全自主的移动操作系统‘VisionOS Lite’——虽然是基于开源VisIon系统深度定制,但内核优化和生态建设做得非常扎实。专利池方面,他们在移动通讯、射频天线、省电算法和影像处理上有超过两千项核心专利。财务状况良好,财报没亏损过,现金流充沛。”
几秒后,有人质疑:“NeoComm?他们会看上我们,他们本身的品牌就已经算是全球第一移动通讯品牌了。”
“我们的专利没有他们多,很多还是用的他们的。”又有人开口。
“对啊,功能手机他们已经淘汰多年了,我们去找他们就算是他们同意了,难道给出的条件就会比别人好?”
那份报告,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被反复讨论、质疑,又再度被提起。
斯蒂芬·埃洛普最终说服了董事会:主动接触 NeoComm,至少是摸清对方态度的成本,远低于坐视微软不断压低收购价码。即便不成,也能作为与微软谈判时一个微弱的筹码。
接触是间接的。
九月初,诺基亚通过一家与双方都有业务往来的瑞典投资银行,向NeoComm的CEO迈克尔·陈(Michael Chen)递出了试探性的会面邀请,地点选在了中立的伦敦。
迈克尔·陈接到消息时,正在 NeoComm位于硅谷的运营中心与北美团队开会。
他看了一眼简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拨通了何耀宗的电话。
NeoComm独立运营不假,但重大战略方向,他需要听取黄河总部的意见,尤其是涉及这种可能改变全球手机市场格局的潜在并购。
“诺基亚找上门了。”迈克尔在电话里言简意赅,“他们处境很不妙,微软在压价。他们可能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兴趣,或者至少用我们抬抬价。”
何耀宗在深城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黄河通讯集团未来三年的市场渗透规划图。
图上,欧洲仍是一片需要重点攻坚的“深水区”。
品牌认知度、渠道壁垒、运营商关系,这些都不是单纯靠产品性能或价格就能快速砸开的,最关键的还是黄河这块牌子受限。
“诺基亚?”何耀宗沉吟。
这个品牌确实今非昔比,功能机市场萎缩,智能机转型失败,专利墙也被后来者不断绕开或突破。
但它剩下的东西,那个曾经代表可靠与耐用的品牌印象(尤其在欧洲中老年用户和部分新兴市场),以及依然可观的运营商渠道关系,对于想在欧洲市场开条通路的黄河通讯而言,并非毫无价值。
更重要的是,一个欧洲血统的品牌外壳,在某些场合,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何总?何总?”迈克尔的喊声打断了何耀宗的思路。
“哦,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没关系,那么您的决定呢?”
“你们先接触一下吧,不要给任何承诺。”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何耀宗重新调出那份关于诺基亚现状的详尽分析报告。
数据是残酷的:智能手机市场份额已跌至全球第五,功能机业务仍在盈利但市场持续萎缩,专利储备依然可观但变现能力在下降,品牌价值这个最难以量化的资产在欧洲和中东欧、东南亚部分市场仍有残存的影响力。
最关键是那个数字:微软开出的收购价码,据可靠消息已压到了72亿美元,且要求诺基亚承担大部分裁员成本。
72亿。
对一个曾经市值超过千亿美元、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公司来说,这是个近乎羞辱的价格。
但对买家而言,这价格背后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要接手一个日渐衰老的体系、一群士气低落但薪酬不菲的员工、以及一个在智能机时代已然落后的技术路线。
何耀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公司的残值是什么?
首先是品牌。
在欧洲,尤其在北欧和东欧,中老年人依然认这个牌子。
其次是专利。
虽然很多核心专利已过有效期或面临挑战,但在射频、天线设计、基础通讯协议上,诺基亚仍有大量积累。
这些专利对黄河通讯构筑更完整的专利护城河有帮助,尤其是在应对北美那些“专利流氓”公司的骚扰诉讼时。
第三是渠道。诺基亚与欧洲各大运营商的合作网络虽已萎缩,但关系还在。
这是用钱和时间都难以快速建立的资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
诺基亚芬兰总部和各地研发中心里,有一批经历过功能机黄金时代、对硬件可靠性、射频性能、极端环境适应性有深刻理解的工程师。
这些人可能不适应安卓或苹果的快速迭代文化,但他们掌握的知识,恰恰是黄河在冲击高端、打造军工级产品所需要的。
犹豫了一下,何耀宗拨通了四九城家里的电话。
“耀宗!”
“爸,有个事要跟您说下一下。”
“说吧。”
何耀宗把诺基亚的事和自己的初步分析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何雨柱陷入了回忆。
“诺基亚啊,前世被微软买去,折腾几年,品牌都快废了。”
“不过对于黄河来说还真是快鸡肋,微软想靠它进入手机领域,可它对黄河来说唯一能用的估计也就品牌价值了,其他都不值一提,更何况黄河在外面已经有NeoComm公司了。”
“没必要为情怀买单。”
“爸!”那边何耀宗等不到回话喊了一句。
“哦,我听着呢,你对他们还有点兴趣?”
“算是吧,黄河的东西出海太难了。”
“那你先解决他们的排斥性吧,你觉得他们会甘心被一家国内公司收购?”
“这个...”何耀宗还真没底。
“NeoComm收了诺基亚意义并不大,当然买断他们的专利我没意见,市场么,NeoComm已经打得其他公司抬不起头了。”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重新评估他们的市场价值,72亿美刀肯定是不可能的。”
“呵呵,斯蒂芬·埃洛普要哭咯。”
“如果他们要倒向微软呢?”
“微软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么,就通讯行业而言。”
“短时间很难,就他们目前的技术来讲,而且近些年它们被New-Vision打压的足够很,很多东西都没有资金去做。”
“那不就是了,让它们当冤大头也不错,诺基亚的专利最好能拿到,拿不到也无所谓,无非是法务团队更忙一点罢了。”
“我明白了。”
赫尔辛基,斯蒂芬·埃洛普面前摆着两份意向书。
一份来自微软,价格压到了七十亿美元,附加条款密密麻麻,要求诺基亚在十八个月内完成全球裁员百分之四十,Windows Phone团队必须整体并入微软,芬兰总部只保留基础维护职能。
另一份来自NeoComm的初步接触反馈,没有具体报价,只提了三个问题:一、诺基亚专利池中仍有商业价值的核心专利清单;二、欧洲主要运营商渠道的合约现状;三、芬兰、德国、中国三地研发中心的核心技术人员保留意愿。
埃洛普把两份文件推到桌中央,看向围坐的董事会成员。
“先生们,选择的时候到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
“微软的方案太苛刻了。”一位老董事终于开口,“四十的裁员比例,总部职能空心化,这等于把诺基亚拆了。品牌就算保留,也只剩个空壳。”
“但NeoComm那边,连报价都没有。”财务总监皱眉,“他们更像是来做调查,而不是真心收购。”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埃洛普敲了敲桌子:“这样,两边同时推进。给微软施压,告诉他们我们有其他选择;对NeoComm,要求他们一周内给出初步报价和意向框架。我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伦敦,NeoComm的分部办公室。
迈克尔·陈看完赫尔辛基传回的消息,笑了笑,对助理说:“回复他们:报价需要基于完整的调查。”
助理记下,又问:“要请示何总吗?”
“不用,这是正常商业程序。”迈克尔顿了顿,“不过可以把消息同步给总部。”
四九城,小满的基金会办公室设在东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三层,原来是一家出版社的库房,改造后简洁明亮。墙上没有荣誉证书,只有几张放大的项目照片:云南的便民桥通车仪式、甘肃小学新教室里的孩子们、武汉汛情期间发放物资的现场。
小满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第三季度的项目审计报告。
基金会主任老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湖北那几个村的防疫药品发放,账目清晰,但反馈机制可以再快一点。”小满指着报告里的一行数据,“这批药是九月五日送到的,村民用药后的情况追踪,到九月二十日才汇总上来。十五天,万一有人出现不良反应,就耽误了。”
老唐点头:“是我们的问题。当地联络员是兼职的村干部,平时忙,汇总不及时。下次我们派专职志愿者跟进,每周报一次。”
“嗯。还有甘肃小学的教师周转房,入住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七十?”
“有一部分老师家在县城,每天通勤。还有两间房漏水,正在修。”
“漏水?”小满抬头,“房子才盖好半年就漏水?施工方是谁?”
“当地一家建筑公司,资质没问题,可能是防水工艺没做到位。已经让他们返工了,费用他们承担。”
小满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做事不容易。”她轻声说,“钱花出去简单,要把事做实,难。”
老唐深有同感:“是难。但我们每一步都留痕,有合同、有验收、有反馈。就算有问题,也能追到根上。”
正说着,助理敲门进来:“乔主席,上海那边何凝雪总来电话,问您下午有没有空,想跟您汇报一下社区养老试点的新进展。”
小满看了眼日程:“三点以后我有空,让她打过来吧。”
助理出去后,小满对老唐说:“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把刚才说的几个问题跟进好,下周我要看进展。”
“明白。”
老唐离开后,小满手机震动,是甘肃那个小学的校长发来的短信:“乔主席,周转房漏水修好了,老师们都搬进去了。今天下雨,特意检查了,一点没漏。谢谢您!”
后面附了张照片:几个年轻老师站在崭新的房前,笑得灿烂。
小满看了会儿,回复:“应该的。老师们辛苦了,孩子们就拜托你们了。”
放下手机,她回到桌前,开始看下一份文件——关于在青海牧区试点“移动医疗车”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十月初,诺基亚的调查团队进驻赫尔辛基。
带队的是NeoComm欧洲法务总监,一个五十岁的德裔律师,严谨得像钟表。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技术评估小组、人力评估小组和财务小组,总共十二人。
诺基亚方面配合得很积极,甚至有些过于积极——所有资料敞开,所有人员随叫随到。
“他们在争取时间。”迈克尔在电话里对何耀宗说,“微软那边听说我们进场了,把报价提到了七十五亿,但裁员比例没变。诺基亚想用我们抬价。”
“那就让他们抬。”何耀宗说,“你们按计划做评估,不着急出价。重点看专利的有效性和人员名单,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明白。”
评估进行到第二周,技术小组传回一份初步报告。
诺基亚的专利池比预想的庞大,但问题也不少:约百分之三十的专利即将在未来三年内到期;另有百分之十五的专利因为技术迭代,实际商业价值已不大;真正还有防御和授权价值的,主要集中在射频前端、天线设计和省电算法领域,大约八百项。
人员方面,芬兰总部研发中心的三百名工程师中,有一百二十人年龄超过五十岁,是功能机时代的技术骨干。这些人对智能机开发不熟悉,但对硬件可靠性、极端环境测试、通讯协议底层有极深的积累。
“这批老工程师,如果愿意转型,可以充实我们的可靠性测试和标准制定团队。”技术组长在视频会议里说,“但薪资要求不低,而且很多人可能不愿意离开芬兰。”
“先标记出来。”何耀宗说,“谈判时作为筹码。”
十月中旬,诺基亚董事会等不及了。
埃洛普亲自飞到伦敦,约迈克尔面谈。
“陈先生,三十天的排他期已经过半,我们需要看到NeoComm的诚意。”埃洛普开门见山,“微软的最新报价是七十八亿美元,全现金。”
迈克尔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埃洛普先生,如果微软的方案真的那么有吸引力,您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七十八亿,听起来不错,但裁员百分之四十、总部空心化、品牌雪藏——这些代价,董事会真的能接受吗?”
埃洛普沉默。
“我们NeoComm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迈克尔推过一份摘要,“基于现有数据,我们认为诺基亚的合理估值在四十二亿到四十八亿美元之间。我们可以出四十五亿,现金加股票,分期支付。不强制裁员,芬兰总部保留核心研发职能,品牌继续运营。当然,产品线需要重新规划。”
“四十五亿?”埃洛普苦笑,“这比微软少了三十三亿。”
“但诺基亚能活下来。”迈克尔看着他,“不是作为微软的一个部门慢慢被消化,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品牌,在NeoComm的体系里获得新生。你们的工程师可以继续做他们擅长的事,只是换了个平台。这对诺基亚的员工、对芬兰、对品牌本身,都是更好的选择。”
埃洛普低头看着那份摘要,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迈克尔说得对。
但三十三亿美元的差价,董事会那关过不去。
“我需要更好的条件。”他最终说,“至少五十亿,而且要保证芬兰研发中心三年内不裁员。”
“四十八亿。”迈克尔让步,“芬兰研发中心人员保留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但需要接受转岗培训。这是底线。”
谈判持续到深夜。
离开会议室时,埃洛普脚步有些踉跄。
他知道,这可能是诺基亚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卖身,而是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但董事会会同意吗?
他不知道。
伦敦的秋雨敲在酒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泰晤士河的夜景。
迈克尔·陈挂断与何耀宗的加密通话,转身看向桌上那份四十八亿美元的收购框架草案。灯光下,纸页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助理轻声提醒:“迈克,诺基亚那边又来邮件催了,问我们最晚明天能否给出正式答复。”
“回复他们,明早九点,视频会议。”迈克尔坐下,重新翻开评估报告的专利部分,“另外,让技术组把标红的这二十七项射频专利的诉讼历史再核实一遍——我要知道它们过去五年被无效宣告挑战的成功率。”
“明白。”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四十八亿。
这个数字比微软的七十八亿少了整整三十亿,但迈克尔清楚,黄河要的不是一个打折的招牌,而是那些藏在专利池和工程师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关于信号如何在复杂环境中稳定传输的经验,关于设备如何在极端温度下保持可靠性的数据,关于天线如何用最简洁设计达到最佳效率的智慧,这些才是用钱难以衡量的。
品牌会老,技术会过时,但系统性的工程思维和品质标准,是能传承的,这才是黄河真正想买的东西。
赫尔辛基,凌晨两点。
斯蒂芬·埃洛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微软最新修订的条款,十八亿现金,但要求诺基亚在十二个月内完成全球业务剥离,芬兰总部只保留不超过两百人的“品牌维护团队”。
右边是NeoComm今天下午发来的谈判纪要,四十八亿,现金加股票,芬兰研发中心保留百分之八十岗位,品牌独立运营。
手机震动,是董事会主席的短信:“斯蒂芬,明天必须做决定。微软给的最后期限是中午十二点。”
埃洛普没有回复。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诺基亚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那栋楼见证了这个国家最辉煌的工业时代。
如今,它要见证一场葬礼,还是一次移植手术?
他想起下午技术总监凯伊的话:“如果去微软,我们这些人最好的结局是拿一笔补偿金退休。如果去NeoComm,至少还能继续做工程,哪怕是从头学起。”
做工程。
埃洛普苦笑。
诺基亚从造纸厂起家,做过轮胎、电视、电脑,最后在通讯领域登顶。这个企业的基因里,一直有种固执的“制造精神”:东西要可靠,要耐用,要能经得起时间考验。这种精神在智能手机的快速迭代中被冲淡了,但它还在,藏在那些老工程师的血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妻子:“还不睡?”
埃洛普回复:“快了。”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三年前的内部报告。
那是关于“下一代通讯材料可靠性测试标准”的研究,由芬兰研发中心一群平均年龄五十五岁的工程师完成。
报告里没有炫酷的概念,只有密密麻麻的数据:不同温度湿度下的电路板形变、长期震动后的焊点疲劳、电磁干扰对信号稳定性的影响。
这份报告当时被市场部评价为“过于学术,缺乏商业价值”,最终被归档在服务器深处。
他关上电脑,做了决定。
次日晨九点,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上,迈克尔·陈穿着深灰色西装,背景是伦敦办公室的书架。埃洛普这边,除了他,还有技术总监凯伊和首席财务官。
“陈先生,经过慎重考虑,我们接受四十八亿美元的报价。”埃洛普开门见山,“但有三个附加条件。”
“请说。”
“第一,芬兰研发中心必须保留不低于三百五十人的核心团队,且未来三年不得因业务调整裁员。第二,诺基亚品牌在功能机市场继续运营至少五年,作为对老用户的承诺。第三,”埃洛普停顿了一下,“NeoComm需要派遣技术团队来芬兰,与我们的工程师共同完成至少两个技术转移项目——我们要确认,你们是真的重视这些技术。”
迈克尔听完,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向身旁的法务总监,后者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然后点了点头。
“前两条可以写进合同。”迈克尔说,“第三条,我们可以调整为‘联合研发项目’,不仅技术转移,更要共同攻关。黄河在石墨烯散热材料和5G毫米波天线方面有前沿布局,诺基亚在射频可靠性和极端环境测试上有深厚积累——合作的空间很大。”
这个回答超出了埃洛普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至少会对“技术转移”这样的要求表现出警惕。但迈克尔提出的“联合研发”,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姿态。
“我需要和董事会沟通。”埃洛普说。
“当然。我们这边起草正式协议,今晚发给你们。”迈克尔看了看时间,“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下周能访问赫尔辛基研发中心,不是以收购方的身份,是以未来合作伙伴的身份。”
视频挂断。
凯伊长出一口气:“他最后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至少听起来像。”埃洛普揉了揉太阳穴,“通知董事会,一小时后开会。”
一周后,赫尔辛基。
迈克尔·陈走下飞机时,芬兰正是深秋。机场外的白桦林叶子金黄,空气清冽。
诺基亚派来的车已经在等候。上车后,陪同的当地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芬兰人,叫马蒂,在诺基亚工作了二十八年。
“陈先生,直接去研发中心吗?”
“先去市区转转吧。”迈克尔说,“我想看看诺基亚大厦。”
车驶入赫尔辛基市区。街道干净整洁,行人不多,有种北欧特有的宁静感。当那栋熟悉的玻璃幕墙大楼出现在视野里时,马蒂轻声说:“那就是了。”
迈克尔让司机在街对面停下。
他下车,站在初秋的风里看着那栋建筑。大楼门口依然挂着诺基亚的标志,但进出的人流明显稀疏。一楼大厅的展示厅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些曾经风靡全球的手机模型——从厚重的“大哥大”到经典的直板机,再到后来试图追赶智能潮流的触屏产品。
一个时代的剪影。
“马蒂,你在诺基亚这些年,最骄傲的是什么?”迈克尔忽然问。
马蒂想了想,没有说某个具体产品。
“九八年,我们在俄罗斯极地科考站部署了一套通讯系统。”他说,“零下五十度,风力十级,别的设备都失灵了,我们的系统坚持了整整三个月,把科考数据全部传了回来。那时我才明白,我们做的不是消费品,是能在最极端环境下依然可靠的工具。”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感慨:“后来公司越来越追求轻薄、追求时尚,这种‘极端可靠性’慢慢变成了成本负担。但我觉得,这才是诺基亚真正的魂。”
迈克尔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车上,他给何耀宗发了条信息:“我想我们买对了。”
车驶向郊外的研发中心。
那里将是这次访问的重点,也是决定这场收购最终成败的地方,技术可以评估,专利可以计价,但人心,需要面对面才能感受。
研发中心的门口,埃洛普和凯伊已经等在风中。
迈克尔下车,和他们握手。
手很凉,但握得很实。
“欢迎来到诺基亚的家。”埃洛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