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改革接到通知时,正在四川凉山参与一次山体滑坡的灾后救援。
卫星电话里传来基金会项目部主任老周的声音:“改革,有个新任务。三江源区域综合考察,乔主席点名要你带队。”
“三江源?”熊改革擦了把脸上的泥浆,“什么时候?”
“一周后出发。你先回BJ,装备和人员这边准备。这次不是纯救援,是考察,学校选址、自然保护点评估,还有个小型水电可行性的前期调研。”
“明白。”
挂断电话,熊改革看了眼身后刚挖出的生命通道。凉山这趟任务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工作当地救援队能接手。
他收拾装备时,队友凑过来:“熊队,又要去哪儿?”
“青海,三江源。”
“嚯,那可是真·高原。带氧气瓶不?”
“用不着。”熊改革拍拍对方肩膀,“你当年在喀喇昆仑驻防时,海拔不比这低。”
“那不一样,驻防是慢慢适应,你这直接上去...”
“所以给了一周准备。”熊改革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背包,“走了,BJ见。”
一周后,BJ黄河基金会总部。
小满在会议室里见了熊改革和考察队其他五名成员。
除了两名基金会项目专员,还有一位从QH省环保厅借调来的藏族干部多吉,一位黄河新能源公司派出的水电工程师,以及队医兼高原病防治专家。
“资料都看过了吧?”小满开门见山。
桌面上摊着三江源区域的地图、卫星图和前期收集的零星报告。
“看过了。”熊改革点头,“按计划,我们从西宁出发,经玛多进入核心区。全程预计二十天,重点考察三个预选点。”
他在地图上标出位置:“第一个点,澜沧江源区的扎青乡,当地希望建一所寄宿制小学,解决周边五十公里内牧民孩子上学问题。第二个点,长江源区的可可西里边缘地带,有个盗猎猖獗的区域,当地保护站希望我们协助评估设立新站点的可行性。第三个...”
他顿了顿,指向黄河正源约古宗列曲附近:“这个小型水电调研点,我不太明白。资料显示该区域人口稀少,用电需求不大,为什么要在自然保护区内考虑水电?”
小满看向水电工程师。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点不是为当地用电。黄河新能源在青海有个‘分布式储能网络’的试点构想,想在源头区域建几个微型水电站,枯水期蓄能,丰水期发电,配合太阳能和储能电池,形成一个清洁能源微网。一来为保护区工作站供电,二来...算是技术验证。”
“验证什么?”
“极端环境下,多能互补系统的稳定性。”工程师调出平板上的方案,“三江源海拔高、气候恶劣、交通不便,如果我们的系统能在那里稳定运行,就能推广到其他偏远地区,甚至海外类似环境。”
熊改革懂了:“所以学校、保护站都是明面上的项目,真正核心是这个能源试点?”
“都是核心。”小满接过话,“学校解决教育,保护站遏制盗猎,能源系统提供基础支撑。这三件事做成了,那片区域才能真正活起来,而不是一直靠外部输血。”
她看向熊改革:“你父亲当年在凉山搞医疗扶贫时说过一句话,救急不救穷。现在我们做的是‘造血’,不是‘输血’。但前提是,得把实际情况摸清楚。那片区域到底缺什么、适合什么、阻力在哪,纸上谈不来,得用脚走。”
熊改革点点头:“明白。人员装备呢?”
“车辆三台,全是改装过的高原版越野车,带卫星通讯和应急供电。装备清单在这里,”小满推过去一份文件,“包括高原医疗包、防寒装备、一周的应急物资。另外,给你们配了两架无人机,用于地形测绘和巡查。”
多吉此时开口,汉语带着口音但很流利:“乔主席,有个情况要汇报。我们接到消息,目标区域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盗猎的还在活动,这个我们知道。但还有另一伙人,在源头区域私下开采砂金,用的都是小型机械,破坏草场和水系。当地牧民反映过,但那些人很警惕,见到外人就跑,取证困难。”
小满皱眉:“规模多大?”
“不大,十几人的团伙。但位置敏感,就在约古宗列曲支流附近。如果你们的水电调研点靠近那里,可能会碰上。”
熊改革与多吉对视一眼:“我们有准备。”
“最好不要发生冲突。”小满强调,“你们是考察队,不是执法队。遇到情况,先记录、取证,回来后交给当地相关部门处理。安全第一。”
“明白。”
散会后,熊改革单独留下。
“乔奶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小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这个,遇到实在棘手的情况再打开。是你父亲当年在XZ工作时,一位老前辈给他的建议,关于在高原上,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熊改革接过信封,手感很轻。
“我父亲他...”
“他知道你要去,没多说,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满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在那种地方,有时候慢就是快,退就是进。别硬扛。”
“记住了。”
出发前夜,九十五号院。
何雨柱难得没在书房,而是在院子里检查那几辆即将远行的越野车。
熊改革走过来:“何爷爷,您还懂这个?”
“年轻时在厂里,什么车都摸过。”何雨柱拍了拍改装过的防撞杠,“这车够结实,但高原上最怕的不是撞,是趴窝。油路、电路、轮胎,都检查了?”
“检查三遍了。每车多带一套火花塞、油泵和两条备胎。”
“氧气瓶呢?”
“按您说的,没带瓶装的,带了化学制氧剂和便携式制氧机,更轻便。”
何雨柱点点头,从车里钻出来,手上沾了点油污。
“你父亲当年在凉山,有次车坏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硬是带着两个卫生员,走了四十里山路把药品送到寨子。”何雨柱在水池边洗手,“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等等救援。他说,有些事等不起。”
熊改革安静听着。
“你们这次去,也可能遇到等不起的事。但记住,判断什么是真等不起,什么是可以缓一缓的。”何雨柱擦干手,“三江源那地方,自然条件严酷,但更复杂的是人。牧民、盗猎的、挖砂金的、保护站的、还有各路怀着心思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逻辑。你们是外来者,尊重他们的逻辑,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缝。”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雨柱拍拍他肩膀,“去吧。平安回来。”
次日清晨,车队从BJ出发。
五天后,西宁。
短暂休整适应海拔后,考察队继续向西南行进。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镇逐渐变为草原,再到连绵的雪山。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000米、3500米、4000米...
进入玛多县时,队医开始监测每个人的血氧饱和度。
“多吉,你没事吧?”熊改革看多吉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就是...太久没回来了。”多吉望着窗外熟悉的草原,眼神复杂,“我老家在玉树,离这儿不远。当年出来读书,再没长住过。”
工程师是第一次上高原,反应最大,抱着氧气瓶吸了几口才缓过来:“资料上说这边夏季气温还行,可这也太...”
“这才八月。”多吉说,“再过一个月,晚上就能到零下。”
车队在玛多县城补充了最后一批新鲜蔬菜和燃油,第二天一早,驶向真正的无人区。
第一站,扎青乡。
所谓的“乡”,其实只有十几户牧民聚居,加上一个简陋的乡政府平房。小学校舍是两间透风的土坯房,三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起上课,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老教师格桑接待了他们,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明白:“孩子们上学,最近的要走二十里路。冬天雪厚,根本出不去。想建新学校,说了三年,没钱。”
基金会项目专员详细记录了校舍情况、学生数量、周边牧民分布。熊改革则带着无人机勘测地形,寻找适合建校的地点。
“这里如何?”他指着一处背风向阳的平坡,“离现有聚居点近,取水方便,地势也平。”
多吉抓了把土看了看:“土质还行,但得打深地基,冻土层问题。”
“工程量呢?”
“如果只是建个容纳百人的小学加宿舍,加上配套的太阳能供电和供水系统,预算大概两百万。但运输成本高,所有材料得从玛多运进来,光运费就得占三分之一。”
当天晚上,考察队住在乡政府空房里。
熊改革整理资料时,格桑老师悄悄找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酥油茶。
“熊队长,新学校...真有希望吗?”老人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们在努力。”熊改革接过茶,“但光有校舍不够,还得有老师。您一个人教所有年级,太辛苦了。”
“我不怕苦。只要孩子们能读书,能走出大山看看...”格桑顿了顿,“我儿子当年就是考出去了,现在在西宁当医生。他每次回来都说,外面的世界很大。”
熊改革看着这位在高原坚守了三十多年的老教师,忽然理解了小满说的“造血”是什么意思。
第二站,可可西里边缘。
这里已经看不到人烟,只有无尽的草原和远方的雪山。按照坐标,他们找到了那个盗猎猖獗的区域,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是藏羚羊迁徙的必经之路。
保护站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两名巡护员驻守,见到车队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今年已经发现十七具藏羚羊尸体,都是盗猎的。”年轻的巡护员扎西咬牙切齿,“他们晚上来,用摩托车,打了就跑。我们人少,追不上。”
熊改革操作无人机升空,对河谷地带进行了全面测绘。画面传回,可以清晰看到草场上的车辙印和几处可疑的营地痕迹。
“在这里设固定保护站,可行。”多吉指着地形图上的一个垭口,“卡住这个通道,就能监控整片河谷。但问题还是人力和装备,得常驻至少六人,配越野车和通讯设备,每年运营成本至少八十万。”
“盗猎的利润有多高?”工程师问。
“一张藏羚羊皮在黑市能卖到五千美元。”扎西说,“他们一次行动,少的打十几只,多的几十只。”
熊改革没说话,把无人机拍摄到的车辙印和营地坐标详细记录。这些证据,回去后会交给森林公安和保护区管理局。
当夜,考察队在保护站帐篷旁扎营。
海拔已超过4500米,夜晚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熊改革值第一班夜,坐在越野车里,盯着热成像仪屏幕。
凌晨两点,屏幕边缘出现几个移动的热源。
他立刻叫醒其他人。扎西看了一眼:“是藏羚羊群,正常迁徙。”
果然,几分钟后,一群藏羚羊优雅地穿过河谷,在月光下像银色的幽灵。
“真美。”队医轻声说。
熊改革却盯着屏幕更远处,那里有几个不自然的热源,静止不动,藏在山脊后。
“有人。”他低声说。
多吉凑过来看:“距离大概三公里,可能是在观察我们。”
“盗猎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挖砂金的。”
熊改革思考了几秒:“保持警惕,但不主动接触。我们人少,任务不是冲突。”
那一夜平安无事。但清晨收拾营地时,他们在不远处发现了几枚新鲜的烟头,不是当地牧民常抽的牌子。
第三站,约古宗列曲支流。
这是整个行程最难的一段。根本没有路,车队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和草甸缓慢前行。两天才推进了不到八十公里。
水电工程师的高原反应加重了,队医给他用了药,建议原地休整一天。
“不行,时间不够。”工程师坚持,“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预设的勘测点。到了那儿,我就能采集水流量和地形数据。”
熊改革看了看天色:“今天必须扎营。明天一早,我和多吉陪你去,其他人留守营地。”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取水时,多吉突然示意大家安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机械轰鸣声。
“是柴油发动机。”熊改革判断。
多吉脸色一沉:“挖砂金的。声音方向...就在我们明天的路线上。”
熊改革爬上附近的山坡,用望远镜观察。大约五公里外,河谷转弯处,有几台小型机械在作业,旁边搭着简易工棚。
“规模比想象的还大。”他下来后说,“至少二十人,三台挖掘机。”
“怎么办?”项目专员有些紧张。
熊改革想起小满的交代,不主动冲突,安全第一。但想起何雨柱说的“有些事等不起”,看着眼前被挖得千疮百孔的草场和浑浊的河水,他做了决定。
“明天按计划去勘测点,但绕开他们的作业区。多吉,你懂本地话,如果碰上,尽量沟通,就说我们是做科学考察的。”
“他们不会信的。”多吉摇头,“这些人很警惕,上次森林公安来,他们提前一天就跑了。”
“所以我们要快,拿到数据就撤。”
然而第二天,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勘测点恰好在一处河湾,水流量和落差数据都很理想。工程师正操作设备测量时,三辆摩托车从山后冲了出来。
车上的人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铁棍和砍刀。
多吉上前用藏语沟通,对方只是大声呵斥,示意他们离开。
熊改革注意到,这些人骑的摩托车上,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隐约透出暗红色,是藏羚羊皮。
“他们是盗猎的,不是挖砂金的。”他低声对多吉说。
话音刚落,对方中一人突然举起手里的土制猎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河谷间回荡。
“走!”熊改革果断下令。
工程师慌忙收起设备,众人退回越野车。对方没有追赶,只是持枪监视着他们离开。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凝重。
“他们看到我们测量了,会不会...”项目专员担忧道。
“肯定会报信。”多吉说,“挖砂金的、盗猎的,在这片区域其实是一伙人。各有分工,但相互通气。我们今天的出现,已经惊动了他们。”
当天晚上,营地加强了警戒。
熊改革值夜时,再次想起了小满给的那个信封。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高原之上,人心如冰川,看似坚固,实有裂隙。找那道裂隙,阳光自能照入。”**
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日期是三十年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至少五六辆。
熊改革叫醒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撤。”
但已经晚了。摩托车的灯光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将营地堵在河谷中间。
对方这次来了十几个人,手里有猎枪、砍刀,为首的正是白天开枪的那个。
多吉试图上前沟通,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用枪托逼退。
“他们在说,让我们交出所有设备和拍摄的资料。”多吉翻译道,声音发紧,“说我们是大公司派来抢地盘的。”
熊改革快速评估形势:对方人多,有武器,但似乎不想真的杀人,更多是威慑。己方有六人,三辆车,如果强行突围...
他看了眼工程师怀里紧紧抱着的测量设备,那里有三天来采集的所有数据。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走,但设备不能给。”熊改革说,“我们是科学考察队,没有恶意。”
多吉翻译过去,对方一阵哄笑。为首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科学?骗人!你们要在这里建水坝,断了我们的水,断了我们的路!”
原来如此,他们以为水电项目会破坏挖砂金的作业,断了财路。
熊改革脑中飞快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妥协交出设备?那这趟就白来了。拖延时间等待天亮?高原的夜晚还有四个小时才结束。
突然,他想起信封里的话,“找那道裂隙”。
“多吉,问他们,挖砂金一天能赚多少钱。”熊改革低声说。
多吉愣了一下,还是照实翻译。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有人回答。
“他说,好的时候一天五六百,差的时候两三百。”多吉翻译。
熊改革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有一种工作,每天固定工资三百,包吃住,合法,不用东躲西藏,干不干?”
这次对方沉默更久。
为首的汉子盯着熊改革:“什么工作?”
“保护区巡护员。”熊改革说,“我们计划在这里建保护站,需要当地人做巡护。工资月结,提供装备和培训。任务是巡逻、制止盗猎、监测生态,也包括制止非法挖砂。”
多吉翻译时,声音都有些抖。但对方听完,竟然没有立刻驳斥。
“他在问...是真的吗?”
“真的。”熊改革从车里取出基金会的文件,上面有公章和项目预算,“但前提是,你们得停止现在的非法活动。保护站建起来,你们就是正式员工,盗猎和挖砂的换成别人,你们还得去抓。”
这个提议太大胆,连考察队自己人都愣住了。
但熊改革赌对了,这些人不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大多是本地或周边的牧民,因为生计艰难才铤而走险。他们怕的不是辛苦,是不稳定和被抓。
对方开始用藏语激烈讨论。熊改革听不懂,但能看到有人指着远处的挖掘机,有人摇头,有人似乎在计算什么。
十分钟后,为首的汉子走过来。
“怎么保证?”他盯着熊改革。
“一个月内,我们会带着正式的聘用合同和第一批装备回来。这期间,你们停止所有非法活动。如果我们没回来,你们继续干你们的。”熊改革坦然道,“但如果我们回来了,而你们还在盗猎挖砂,那合同作废,森林公安会来。”
又是一阵讨论。
最终,对方点头:“一个月。我们等。”
天快亮时,摩托车队撤走了。
考察队连夜收拾营地,天蒙蒙亮就出发返回。
路上,工程师忍不住问:“熊队,你真要雇他们?”
“为什么不?”熊改革看着窗外渐亮的草原,“他们熟悉这片区域,有野外生存能力,对付盗猎的也狠。只要给条正路走,谁会愿意天天提心吊胆?”
“可基金会那边...”
“乔奶奶会同意。”熊改革想起小满说起“造血”时的眼神,“而且这可能是唯一能同时解决盗猎、挖砂和保护站人力问题的方法。”
一周后,考察队安全返回西宁。
熊改革第一时间向小满汇报了全程情况,包括最后的险境和那个临时起意的承诺。
视频那头,小满沉默了片刻。
“你做得好。”她最终说,“那个方案,我批了。预算增加八十万,用于首批巡护员的装备和工资。但合同要规范,培训要到位,管理要严格,给他们路走,但不能纵容。”
“明白。”
“另外,学校和水电项目也一并推进。”小满调出资料,“你们带回来的数据很有价值。工程师说那个点位确实适合建微型水电站,配合光伏和储能,能满足一个小型社区的需求。学校选址也确定了,下个月就招标施工。”
“这么快?”
“有些事,等不起。”小满笑了笑,“你父亲当年在凉山,车坏了就走路去送药。我们现在条件好了,更不能等。”
挂断视频,熊改革走出通讯室。
西宁的夜空繁星点点,比BJ清晰得多。
多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青稞酒:“熊队,谢谢。”
“谢什么?”
“给我们那儿一个可能。”
熊改革接过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想,这就是父亲当年走过的路吧,艰难,但有光。
一个月后,熊改革带着合同和装备,再次进入三江源。
那伙人真的等在那里。挖掘机停了,摩托车上的麻袋不见了。
为首的汉子叫才让,他接过合同,看了很久,其实不识字,但看得认真。
“工资真的月结?”
“真的。”熊改革递过第一笔预支工资,“这是半个月的,剩下的月底发。从今天起,你们是黄河基金会三江源生态保护站的预备巡护员。第一个任务:带我们找到这片区域所有盗猎和挖砂的点。”
才让数了数手里的钱,抬头时眼眶有点红。
他转身对手下说了几句藏语,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
那天下午,在这些“前盗猎者”的带领下,考察队标记了七个非法作业点,缴获了三套盗猎工具。
傍晚,在新扎的营地前,才让生起火,煮了酥油茶。
“以前...我们也知道不对。”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但没别的路。”
“现在有了。”熊改革说。
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远处,约古宗列曲的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流向黄河,流向更远的地方。
九月中旬,BJ秋意初显。
黄河基金会总部的小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三江源区域卫星图,红色标记点像疮疤一样散布在河流与草场之间。
熊改革站在屏幕前,身上的冲锋衣还没换,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草渍和污渍。
他声音有些沙哑,是高原反应后的喉咙还没恢复,但语速平稳,一句废话没有。
“七个盗猎窝点,三处砂金盗采区,草场破坏面积初步估算超过两百公顷。扎青乡适龄儿童六十七人,实际在校三十一人,其余三十六人要么随家庭游牧失学,要么在家干活。乡小学现有校舍属D级危房,冬季无法上课。”
他切换图片,是无人机航拍的河谷地貌和测量数据。
“约古宗列曲支流3号点位,年均水流量充足,落差理想,具备建设微型径流式水电站的自然条件。但...”他顿了顿,放出最后几张照片:被挖掘机刨开的草皮、浑浊的河水、散落的柴油桶,“施工环境极其恶劣,且与盗采活动区域高度重叠。如要建设,必须先清场,并建立长期防护机制。”
会议室里很安静。小满坐在长桌一端,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上。她两边坐着基金会扶贫项目部、教育项目部、环保项目部的负责人,还有两位从QH省借调过来的干部。
“清场,怎么清?”扶贫项目部老周先开口,眉头紧锁,“靠才让那十几个人?他们自己上个月还是盗猎的。信任怎么建立?管理怎么落实?哪天他们觉得巡护员工资少了,或者累了,会不会转头又拿起枪?”
“所以不能只靠他们。”熊改革调出另一份方案,“我的建议是三级架构:才让团队作为一线巡护队,负责日常巡逻和现场制止;基金会与当地保护区管理局合作,设立固定保护站,派驻三到五名正式职工,负责监督、培训和协调;最后,最关键的一层...”
他指向卫星图上几个分散的牧民聚居点。
“在这些社区招募‘生态管护员’,每户出一个劳动力,兼职巡护自家草场周边的盗猎盗采活动。按月发放生态补贴,金额不用太高,但必须稳定。这样,把保护行为和他们自身的草场利益绑定。”
一位青海干部点头:“这个思路对。我们省里在试点‘生态补偿’,但资金有限,覆盖不了这么偏远的点。如果基金会能注入资金,把补偿机制做实,牧民有了稳定收入,就不会轻易被盗猎团伙雇去当眼线或帮工。”
“钱呢?”教育项目部负责人问得直接,“熊队,你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初步预算多少?”
熊改革低头看了眼笔记本上的数字:“学校重建,含宿舍和配套设施,两百万。保护站建设和首年运营,一百五十万。微型水电站,因为运输和施工难度,造价要比平原地区高百分之四十,预估三百万。生态管护员补贴,按五十户、每户每月六百算,一年三十六万。预备队培训和装备,八十万。”他抬起头,“总计七百六十六万。这还不包括后续的教育支持、医疗点建设、以及可能发生的冲突应急费用。”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七百多万,对于基金会单个项目来说,不是小数。
所有人都看向小满。
小满放下铅笔,没看预算表,反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才让那些人,这个月工资发了吗?”
“发了。”熊改革回答,“按约定,预付了半个月。他们已经开始巡逻,昨天传回消息,劝离了一伙试图进入核心区的外地盗猎者。”
“怎么劝的?”
“没动枪。才让带人堵在路口,说这里是‘黄河保护站’的地盘,再往里走就报警。对方看他们人多,装备也齐,退了。”
小满点点头,这才拿起预算草稿,快速扫了一遍。
“学校和保护站的钱,基金会出。水电站的预算,砍掉一百万,让黄河新能源公司以‘技术验证项目’的名义承接剩余部分,他们的工程师不是需要极端环境测试数据吗?这就是现成的场地。生态补贴和预备队费用...”她看向两位青海干部,“省里今年的生态补偿专项资金,能配套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年纪稍大的那位开口:“这个点不在我们年初上报的计划内,但情况特殊,我可以回去争取。最多...三十万。”
“三十万不够。”小满说得干脆,“这样,基金会再出三十万,凑足六十六万,作为第一年补贴和培训的启动资金。但有个条件,”她目光扫过所有人,“补贴发放必须与管护绩效挂钩。基金会和省里联合成立监督小组,每月考核,达标发钱,不达标扣减。具体考核标准,一周内拿出来。”
她转向熊改革:“你继续留在西宁,配合省里把保护站和管护员体系搭起来。才让那队人,试用期三个月,这期间你盯着。三个月后如果能通过评估,转正式合同,待遇上浮百分之二十。”
“明白。”
“还有,”小满最后说,“所有项目推进,必须尊重当地政府和扶贫办的既有规划。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另起炉灶的。需要协调的会议、文件、签字,一件不能少,程序要走得比谁都规范。”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小满把熊改革单独留下。
“改革,你父亲当年在凉山,最头疼的不是没钱,是钱花不到刀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年轻人,“学校建好了,没老师;诊所盖起来了,没医生;路修通了,没车跑。为什么?因为只建了硬件,没培养软件,没把人留住。”
熊改革点头:“三江源也一样。光建保护站不行,得让牧民觉得保护比盗猎划算;光建学校也不行,得让孩子们学了知识有用武之地。”
“所以你要想的,不只是怎么花掉这七百多万。”小满语气严肃,“是怎么让这些投入,五年后、十年后还能自己运转下去。水电站发了电,除了给保护站用,能不能给周边几户牧民供上电,让他们搞点小加工?学校的孩子毕业了,能不能招几个进保护站当协管员,或者送去西宁学点技术再回来?这些长远的事,现在就要想。”
“我回去就做方案。”
“不急。”小满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先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你身上那件衣服,该换了。”
熊改革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也笑了。
十月初,西宁的气温已经降得很低。
熊改革和多吉跑遍了州里、县里十几个部门,盖章、签字、开会。程序繁琐,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省里最终配套了三十五万生态补偿资金,比预期的还多五万。黄河新能源公司派来了新的技术小组,带着优化后的微型水电站设计方案,造价压到了两百二十万。
才让的巡护队通过了首次考核。十五个人,穿着统一的巡护服,配发了望远镜、对讲机和GPS定位仪。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列队站齐时,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保护站选址定在河谷一处高地上,既能俯瞰整片区域,又靠近水源。施工队是从本地雇的,材料一车车从玛多拉进来。才让带着人帮忙卸货、平整场地,一天工钱一百二,干得比谁都卖力。
熊改革问过他:“现在赚得比以前少,不后悔?”
才让蹲在土堆上,卷了根烟:“以前赚得多,但夜里睡不着,听见车声就跳起来。现在钱少了,但能挺直腰走路,我儿子在学校也能说‘我爸是保护站的’。不一样。”
十月下旬,第一场雪落下时,保护站的地基打好了。
熊改革站在刚刚立起的钢架前,拍了张照片传给小满。附言:“根扎下去了。”
几乎同时,BJ。
何耀宗终于等来了三大的正式回复。
动感、讯电、通联联合发来公函,同意以“合资公司”模式推进5G建设,但股权比例和技术授权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谈判。随函附了一份厚厚的合作框架草案。
何耀宗翻看着草案,重点圈出了几个关键条款:合资公司中,三大各占股15%,黄河占股55%,预留5%作为员工激励;技术授权采用“分层模式”,基础专利打包授权,核心算法和芯片架构单独议价;网络建设分三期,首期覆盖五十个主要城市,投资额一千二百亿,黄河负责60%的设备供应。
条件比预想的要好。
显然,G信部的那场协调会起了作用,三大内部博弈的结果,是向技术和效率低头。
他叫来法务和战略部的负责人,开了个短会。
“框架基本可以接受,但三条要改。”何耀宗指着草案,“第一,核心算法的授权费,按设备销售额的百分比收取,上不封顶。第二,合资公司的技术决策委员会,黄河必须占多数席位。第三,三期建设的时间表要提前,首期城市明年六月前必须商用,不能拖到年底。”
法务总监记下要点:“对方可能会在授权费上拉扯。”
“那就拉扯。”何耀宗合上文件,“我们有时间,他们没有。欧洲那边,沃达丰和德国电信已经公开表态,明年一季度启动5G商用招标。如果国内拖到后年,设备商们的产能和研发重点都会转向海外,到时候再想抢回来,代价更大。”
战略部负责人问:“那为华和兴中那边?”
“市场够大,容得下。”何耀宗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合资公司主打中高频段和核心城市,为华和兴中可以专注低频覆盖和边缘网络。技术标准统一,但市场可以细分。这事我会亲自跟任总沟通。”
两天后,何耀宗飞了一趟深圳。
在黄河与为华联合建立的“5G联合创新实验室”里,他见到了任总。两人没在会议室,而是站在测试场边上,看着工程师调试最新的毫米波基站原型机。
“三大低头了,是好事。”任总听完何耀宗的想法,点点头,“但合资公司垄断了核心城市,我们的市场空间会被挤压。”
“不是垄断。”何耀宗纠正,“是分工。黄河的技术在高密度、高流量场景有优势,适合大城市热点区域。你们的方案在广覆盖和成本控制上更强,适合郊县和农村。而且...”他压低声音,“合资公司的核心芯片和算法,黄河可以以优惠价格向为华供应。这样你们既能保持产品竞争力,又能避免重复研发投入。”
任总沉吟片刻:“条件呢?”
“为华放弃在毫米波频段的自研投入,集中力量攻坚Sub-6Ghz的全球市场。另外,在国际标准会议上,我们的提案,你们要全力支持。”
“听起来像分赃。”任总笑了。
“是分工。”何耀宗也笑,“全球5G市场这块蛋糕,我们两家合力,能切下六成以上。如果内斗,可能连四成都保不住。”
任总伸出手:“那就分工。”
离开深圳时,何耀宗收到李文从科罗拉多发来的加密报告。
绿洲镇的第二期扩建已经启动,新增一百栋住宅,一个社区医院,还有一座小型污水处理厂。才让那队巡护员的转型模式,被李文借鉴了过去,HH能源雇佣了六名有前科的本地人,经过培训后负责镇子周边的安全巡逻,效果意外地好。
“以工代赈,以岗定心。”李文在报告里写道,“在这里,法治和人情得一起用。”
何耀宗把报告转发给父亲,附了一句:“我们的根,在外面也扎稳了。”
何雨柱的回信很简单:“根扎得深,风才吹不倒。”
十月底,西宁已经下了三场雪。
三江源保护站的主建筑封顶,虽然只是简单的彩钢板房,但在空旷的河谷里,已是显眼的地标。屋顶上安装了太阳能板和卫星天线,晚上灯火通明,像一颗落在高原上的星。
才让的巡护队扩充到了二十二人,分三班巡逻。
生态管护员招募了四十七户,第一笔补贴发下去那天,好几个老牧民握着钱的手在抖——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因为卖牛羊、也不是因为挖砂金,而是因为“看护自己的草场”拿到钱。
扎青乡的新学校也开了工。冻土施工难度大,进度慢,但孩子们每天放学都会绕过来看一会儿。格桑老师站在地基旁,用藏语跟孩子们说:“以后这里会有暖和的教室,有图书馆,有能洗澡的宿舍。”
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男孩问:“老师,图书馆里会有飞机的书吗?”
“有,什么书都有。”
男孩眼睛亮了:“那我长大了,要开飞机,带阿爸阿妈去BJ看长城。”
格桑摸摸他的头:“那你得先学会汉字。”
熊改革远远看着,没打扰。
他手机里存着小满发来的最新指示:“教育是慢功夫,急不得。但房子要先盖起来,让孩子有个能安心做梦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熊前进当年在凉山,也是先盖卫生所,再培养赤脚医生。硬件是土壤,软件是种子,时间才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