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过年,香江中环,黄河资本交易室。
何耀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离岸人民币市场终于恢复了平静。
科恩资本那十七只基金的异常资金流动停止了,东南亚市场的热钱也有序撤离。
“他们退了。”陈敏递过最终数据报告,“累计净流出四十三亿美元,没有再回流的迹象。伦敦离岸人民币拆借利率回落到了正常区间。”
“不是退,是暂时收缩。”何耀祖揉了揉眉心,“科恩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查一下他们撤退后资金的最终去向。”
“已经追踪了,大部分流回了卢森堡和列支敦士登的信托账户,但有一小部分,约八亿美元,进入了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矿业公司股权基金。”
何耀祖眼神一动:“矿业?”
“对,主要是锂、钴、镍这些新能源电池的关键原材料。”陈敏调出地图,“集中在刚果(金)、澳大利亚西部和智利的矿权。”
“他们在为下一局布局。”何耀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5G、电动车、储能...这些都离不开这些金属。科恩是想提前卡住上游资源,等我们产业链扩张到一定程度,再抬价收割。”
“要反制吗?”
“不用急。”何耀祖摇头,“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在5G上,资源端可以缓一缓。不过通知研究院的资源战略组,做一份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重点标注科恩资本介入的矿区。”
“好的。”
“行了,让下面的人缓一缓吧,准备过年了。”
“好,我会安排人值班的,毕竟西大那边不过年。”
“你看着安排,主要负责人的手机预警机制要保证不会出故障。”
“是。”
“另外,”何耀祖转身,“这次香江防守战,我们的人表现不错。申请一笔特别奖金,按贡献分发。”
陈敏点头记下,接着道:“何总,还有个事。中金那边传来消息,央行跨境资金监测系统升级完成了,以后这类热钱流动的预警时间能提前至少十二小时。”
“好事。但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黄河自己的金融风险模型也要升级,把这次科恩的操作手法全部录入,做模拟推演。下次,我们要能提前预判,而不只是被动防守。”
“明白。”陈敏出去了。
现在过年何雨柱和小满都不围着厨房忙活了,忙活不动了,都是找人弄年夜饭,买东西也是侄子孙子辈去。
小辈们忙活,小满也没闲着,她书房的办公桌上堆着十几份简历和申请信,都是西部助学班往届毕业的大学生寄来的。
这些是主动申请去三江源项目工作的。
有学教育的,有学环保的,还有两个学医的。
小满拿起最上面一份。
女孩叫周晓梅,二十三岁,云南某师范学院毕业,现在是家乡一所乡镇小学的语文老师。简历附了一封信,字迹工整:
“乔主席,我是2010年‘黄河女子助学班’的第一批学生。没有基金会的帮助,我初中毕业就得回家种地或者嫁人。现在我当了老师,教着和当年我一样的女孩。听说基金会在三江源建学校,我想报名。我吃得了苦,也会说一些藏语(在大学选修的)。我不求编制,也不求高工资,就想把我在助学班得到的,传给更需要的人。”
小满放下信,问秘书:“核实过了吗?”
下面有做背调的人写了:“信息已核实。周晓梅毕业后回乡任教三年,教学评价优秀。她所在的学校校长说,这女孩踏实,就是有点‘轴’,认准的事一定要做成。”
小满在简历上做了个标记。
“告诉她,去三江源不是支教,是长期工作。合同五年,前半年试用期,工资按当地标准,包食宿但不保证条件。五年后考核合格,可以转黄河体系内的教育岗位,或者推荐深造。”
诸如此类的还有几个,剩下不合适的,小满直接都叉掉了。
三天后,周晓梅的电话打到基金会。
女孩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我愿意。五年不够的话,十年也行。我就是从山里出来的,知道那里的孩子需要什么。”
“不怕苦?”负责这方面事情的在电话里问。
“苦不过小时候冬天走二十里山路上学,脚冻得没知觉。不过,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去了,能不能让基金会在当地多招几个像我这样的女老师?女孩当老师...能改变更多女孩。”
负责人沉默了一下,才回道:“这个请求,我记下了,但是条件太艰苦,什么样的人愿意去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谢谢!”
第一批主动申请去三江源的人,最终定了七个:三个老师,两个环保专业毕业生,一个护士,还有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小伙子。
这些人过来面试,小满见了他们一面。
会议室里,七个人坐得笔直,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条件你们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小满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我只说两点:第一,安全第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及时上报,别硬撑。第二,记住你们为什么去,不是去体验生活,也不是去刷简历,是去扎根。扎下去了,才能长出东西。”
学土木的小伙子叫张建国,举手问:“乔主席,如果我们在当地做的项目,和地方政府规划有冲突,怎么办?”
“协调。”小满说得直接,“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当救世主的。尊重当地政府,尊重当地习俗,我们的方案可以提,可以商量,但不能强行推行。实在协调不了,上报基金会,我们想办法。”
散会后,小满让秘书给每人准备了一个医药包、一本高原生存手册,还有一份特别保险,受益人写的是父母。
周晓梅拿到保险单时,眼眶有点红。
“别多想。”小满拍拍她的肩,“就是走个流程。平安去了,平安回来,这单子用不上。”
“嗯。”周晓梅用力点头。
年前,科罗拉多下了暴雪。
绿洲镇工地上停工了。
暴雪第七天,绿洲镇工地的发电机在凌晨四点终于彻底停了。
李文裹着厚重的防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没膝的积雪,朝设备棚走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幕中只能照出五六米远,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几声咳嗽般的喘息,彻底沉寂。
“柴油冻住了。”设备队长老赵从发动机舱探出头,脸上沾着油污,“零下三十度,咱们储备的柴油标号不够,输油管全堵了。”
“备用发电机呢?”李文哈出一口白气。
“三台全一样。这雪再下两天,连生活区的供暖都得停。”
工棚那边已经骚动起来。断电意味着暖气停供,水管冻结,食堂无法开火。五十多个“特殊劳工”挤在八人间里,靠体温相互取暖,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王教授被冻醒了,蜷在单薄的被子里发抖。工棚的铁皮墙在狂风中嗡嗡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雪粒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老陈在上铺咳嗽,声音像是破风箱。
“会冻死人的...”有人在小声啜泣。
赵讲师爬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背包,从最底层翻出半包饼干,那是他上次“外出通行证”时省下来的。他掰成几块分给同屋的人。
“省着点吃,不知道雪什么时候停。”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麦克带着两个保安踢开工棚的门,风雪灌进来。
“所有人,到食堂集合!”
食堂里也没比工棚暖和多少。
灶台冷冰冰的,大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糊状燕麦粥,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发电机组故障,正在抢修。”麦克站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今天的工作任务变更:清理主路积雪,保障物资运输通道。每组负责五百米,中午前必须完成。”
有人忍不住喊:“这种天气出去干活?会冻死的!”
麦克看过去,是那个曾经晕倒过的李女士。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不干活,就没饭吃。”麦克指了指灶台,“柴油只够烧热水,午饭是压缩饼干和热水二选一。自己选。”
王教授麻木地跟着队伍领工具,铁锹、雪铲、粗麻绳。
防寒服是统一发的廉价货,根本不防风。手套昨天就磨破了,手指露在外面,碰一下铁锹柄就粘掉一层皮。
雪还在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教授机械地铲雪,每挥一下锹,肺就像要炸开。老陈在他旁边,动作越来越慢。
“教授...”老陈喘着气,“我不行了...”
话没说完,老陈腿一软,倒在雪地里。
“老陈!”王教授扔下铁锹去扶。
监工骑着雪地摩托过来,车灯刺眼:“干什么?装死?”
“他真不行了!得送医院!”王教授喊道。
监工跳下车,踢了踢老陈。老陈没反应,脸色发青。
“拖到路边,别挡道。”监工对另一个保安说,“等会儿雪橇车过来拉回工棚。”
“他需要医生!”
“医生?”监工笑了,“这地方最近的诊所在七十英里外,路封了,直升机都进不来。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他耸耸肩,“合同第十七条,自然灾害导致的伤亡,雇主免责。”
王教授浑身冰冷,比风雪更冷。
中午,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化开才能下咽。热水限量供应,每人半杯。
王教授把自己那半杯让给了赵讲师,年轻人昨天把饼干分给了他。
下午,雪势稍小。对讲机里传来消息,主发电机组修好了,但只能维持生活区最低限度的供暖。工棚的温度勉强回升到零度以上。
老陈被拖回工棚,裹了两层被子,还是抖得像筛糠。同屋的人轮流把热水袋让给他,那其实是塑料瓶灌的热水。
夜里,老陈开始说胡话,喊儿子的名字,喊家乡的街道。
王教授守着他,握着他冰凉的手。这个曾经在论坛上高谈阔论“西方医疗保障体系优越性”的退休干部,此刻在一个连退烧药都没有的工棚里,等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凌晨三点,老陈没动静了。
王教授探了探他的鼻息,手僵在半空。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风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没人说话。大家似乎早就预见了这个结局,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处境下,死亡是迟早的事。
天亮时,保安进来,用裹尸袋把老陈装走,像处理一件破损的工具。
“积分制暂停三天。”麦克宣布,“雪停后,正常上工。”
没人抗议,甚至没人抬头。
暴雪封山的第十天,绿洲镇核心区也到了极限。
社区医院的储备药品告急,两个新生儿因低温出现呼吸困难,不得不动用应急氧气瓶。超市货架空了一半,运输车队困在半路。
李文站在指挥中心的卫星图前,看着那片覆盖了整个落基山东麓的白色。
“李总,州应急管理署发来通知,建议我们‘考虑暂时撤离非必要人员’。”助理递过文件。
“撤离?”李文没接,“往哪撤?路全封了,直升机起降风险太大。告诉州里,我们能处理。”
“可是劳工那边...已经死了一个。如果再有...”
“那就再有。”李文转头,眼神平静,“合同签了,风险告知了。在科罗拉多,每年冬天山区死的人少吗?”
助理噤声。
李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绿洲镇不能撤,一撤,就前功尽弃。那些劳工...本就是消耗品。
但他想起何雨柱说过的话:用人,也要用得值。
“通知食堂,”李文说,“从今天起,劳工伙食标准提高一级,每天保证一顿热食。医疗组每天去工棚巡查一次,重病的单独隔离,用我们的储备药。”
“那成本...”
“照做。”
命令下达后,工棚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中午的燕麦粥里多了肉末,晚上甚至有一小碗炖菜。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着药箱进来,给咳嗽的人发药片,给冻伤的人涂药膏。
王教授领到药时,手在抖。
“按时吃,多喝水。”医生很年轻,华人面孔,说话带点口音。
“你是...中国人?”王教授忍不住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继续去检查下一个人。
但那天晚上,王教授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小袋巧克力,还有一张纸条,用中文写着:“撑住。”
没有落款。
王教授把巧克力分给同屋的人,自己留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他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些文章,批判国内“缺乏人性关怀”,赞美西方“尊重个体价值”。现在,在这个被暴雪围困的北美山区工棚里,给他药和巧克力的,是一个不愿承认身份的同胞;而把他当耗材用的,是他曾经向往的“自由世界”的公司。
多么讽刺。
暴雪第十二天,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绿洲镇像重生一样。铲雪车轰鸣着开路,运输车队碾着泥泞的雪水驶入,带来物资和邮件。
王教授收到一封信,来自国内,是他女儿写的。
信很短,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注意身体,早点回来。
信纸被揉皱又抚平,王教授看了很多遍。
下午,积分制恢复。
王教授的积分因为“暴雪期间协助照顾病患”加了十分,排名升到第五。
麦克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新的“外出通行证”。
“明天去镇上,采购组需要人手。”麦克说,“这次好好表现,别惹事。”
王教授接过通行证,没说话。
第二天,镇上超市。
王教授推着购物车,仔细比对清单和价格。同行的还有三个劳工,都在埋头干活。
结账时,那个胖胖的白人大妈收银员忽然用中文说:“你还好吗?”
王教授一愣。
大妈压低声音:“我女儿在丹佛大学学中文,她教过我几句。”她看了看不远处的保安,“上次...对不起。”
王教授摇摇头,付钱,装袋。
走出超市时,他看见街角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的告示,时薪十二美元。一个流浪汉蜷在隔壁巷口,面前放着纸牌:“饥饿,求帮助。”
风很大,纸牌被吹走了,没人去捡。
回程的车上,王教授一直看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老陈最后说的话,不是关于自由或民主,是关于儿子高考报志愿该选什么专业。
原来人到最后一刻,想的不是宏大叙事,是那些最具体、最琐碎的人间牵挂。
那天晚上,王教授在工棚的角落,用捡来的铅笔头和废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批判文章,不是学术论文。
是一封给女儿的信,告诉她爸爸一切都好,工作虽然辛苦,但同事很照顾,老板也讲道理。
等合同期满,就回家。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永远寄不出去。
但他需要写,需要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记得我是谁。
雪化后,绿洲镇的扩建工程重新启动。
新一批“特殊劳工”到了,三十多人,面孔陌生,眼神里还带着初来时的兴奋或惶恐。
王教授看着他们,像看见一个月前的自己。
赵讲师凑过来,小声说:“教授,我打听到了。积分排名前三的,下个月有可能调到核心区去做文职工作。”
“你想去?”
“当然想!那边有暖气,有网络,听说还能申请用电脑...”赵讲师眼睛发亮,“教授,你积分高,肯定能去。去了之后,能不能...帮我也说说话?”
王教授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讲师,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换一个好一点的牢房。
“我尽力。”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去了核心区,也不过是换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真正的出路不在这里。
深夜,王教授摸出那支铅笔头,在废纸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活着回去,把这里的一切告诉该告诉的人。”
他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去,告诉那些还在幻想“自由天堂”的人,告诉他们真实的代价。
又过了几天,绿洲镇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带头跑了。
李文站在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幕前,看着分格画面里那些劳工麻木的脸。
“跑了几个?”
助理调出记录:“暴雪期间一共逃了七个,都是第二批来的。领头的叫刘振,四十五岁,以前是国内某户外论坛的版主,自称有荒野求生经验。”
“找到没有?”
“找到了三个。”助理顿了顿,“在镇外四十英里的废弃牧场。冻死了。”
“另外四个?”
“没踪迹。可能进了更深的山,也可能...”助理没说完。
李文知道后面的话,也可能遇到了比冻死更糟糕的事。
这片山区藏着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通知下去,逃跑的事不许议论。”李文转身,“另外,给剩下的人加餐一周,每天多半小时休息。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合约期满有奖金。”
“李总,这会不会太...”
“太仁慈?”李文笑了,“雪季还没完,路也没全通。现在给他们一点甜头,比用鞭子管用。”
助理点头去办。
李文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峦还戴着雪帽,但阳光已经有些温度。绿洲镇的扩建不能停,HH能源在科罗拉多的布局才刚刚开始。那些劳工...不过是这盘棋里最不值钱的棋子。
但他想起何雨柱说过的话:棋子用好了,也能将军。
工棚里,王教授正在缝补磨破的手套。
赵讲师凑过来,压低声音:“教授,听说了吗?跑的那几个...死了三个。”
王教授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血珠冒出来,他放进嘴里吮了吮。
“怎么死的?”
“冻死的。”赵讲师声音发颤,“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保安说,他们想翻山去隔壁县,结果迷了路,夜里温度降到零下四十...”
王教授沉默。
他想起了刘振。那个在工棚里高谈阔论的男人,总说北美法律保护每个人,说只要有勇气就能追求自由。暴雪前一天晚上,刘振还拉着几个人密谋,说他有地图,知道一条小路。
“跟着我,三天就能到丹佛。到了那儿,我们就能联系大使馆,就能揭露这里的黑幕!”
当时有人问:“要是被抓回来呢?”
刘振冷笑:“北美不是中国,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现在,刘振的尸体应该已经运到县殡仪馆了,如果保安愿意花这个钱的话。
“还有四个没找到。”赵讲师继续说,“保安队昨天出去搜了一圈,没结果。麦克说,估计是喂狼了。”
王教授放下手套,看着工棚窗外。
阳光很好,照雪上,刺得眼睛疼。
自由是有代价的,他现在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这代价,比他在国内时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三天后,科罗拉多。
王教授被叫到麦克的办公室时,心里七上八下。
是不是又要扣分?还是发现了他在写东西?
但麦克的表情比平时温和。
“王,你最近的积分排第二。”麦克递过一张表格,“按新规定,积分前三的,可以申请家属探亲。你有家人吗?”
王教授愣住了。
家属?探亲?
“我...我女儿在国内。”他声音发干。
“可以申请。”麦克说,“我们提供往返机票,安排住在镇上的家属区,一周时间。当然,需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保证家属遵守这里的规矩。”
王教授手在抖。
他想见女儿,想得发疯。
但让女儿来这种地方?
看到他在挖矿、住工棚、被保安呼来喝去?
“不,不不,我不需要,不需要。”
“麦克收起表格,“名额有限哦!你不申请,别人就申请了。”
“不,我不用。”王教授坚定道,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来了,还想走,怕是难咯。
回到工棚,有的人还在兴奋道额讨论这个事,尤其是那些靠自己来不了的。
甚至还有人羡慕王教授的分够了,王教授宁愿那些分换一些吃的穿的用的。
等最后确定的名单提交上来,李文在名单上签字,还吩咐了一句:“告诉麦克,招待好我们的客人!”
助理看李文的眼神变了变,这位老大有点狠啊。
李文不在乎,绿洲镇看起来像个正常发展的北美小镇。
只有他知道,这片土地觊觎的人很多,围墙外面到处是吃人的‘野兽’。
还有就是殖人不值得同情,他们的脑子都坏掉了。
腊月二十九,四九城飘起了细雪。
九十五号院里灯火通明,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从各地赶回来,院子里停满了车。
最小的何世年才十四岁,挨个叫“哥哥”、“姐姐”,被何世宁揉乱了头发。
晚饭是请饭店师傅来做的,摆了四桌。
何雨柱坐在主桌,看着满堂的子孙,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吃好。
饭后,小满让保姆收拾碗筷,自己走到何雨柱身边,低声说:“人都齐了,按你说的,十六岁以上的都留下来了。”
何雨柱点点头。
十六岁以上的孩子有八个:何世宁(1991年生,25岁)、何世安(1991年生,25岁)、何耀俊(1990年生,26岁)、何耀晟(1990年生,26岁)、何耀辉(1992年生,24岁)、何耀辰(1992年生,24岁)、顾念禾(1995年生,21岁)、顾远帆(1998年生,18岁)。
加上何耀祖、何耀宗两兄弟,还有何雨鑫、何雨垚、何雨焱三家人里成年了的孩子,书房里坐了十五个人。
何雨柱没坐在书桌后,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
“今天叫你们来,是给你们看一些东西。看完了,有什么想法,写下来给我。”
文件夹打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份打印的报告,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何世宁坐在最前面,看见第一页标题:《科罗拉多绿洲镇社区结构与劳动力构成分析(非公开版)》。
何雨柱看向他,“你说说,北美那边的普通人,过得怎么样?”
何世宁想了想:“我了解的不多,也就是纽约和硅谷这样的地方,在国内接触的都是那边科技公司的人。他们收入高,但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学生贷款。故事么到时听到过一些,印象比较深的就是那边的底层要打三份工才能养家。”
“那更下面的呢?”何雨柱问,“那些没有合法身份,或者做最低时薪工作的人?”
何世宁摇头:“那些我了解不到,除非我亲自去看一眼。”
何雨柱把报告递给他:“看看这个。”
报告是英文的,数据很冷:科罗拉多州最低时薪7.25美元,但实际许多临时工只能拿到5-6美元;无医保人口比例12%;山区偏远城镇失业率常年高于州平均水平...
“这是公开数据,”何雨柱说,“下面这份,不是。”
第二份报告很薄,只有三页。标题是《绿洲镇外来劳工生存状况抽样调查(内部参考)》,里面没有具体人名,只有代号和简短的描述:
“劳工A,男,52岁,前大学教师。日工作时间10-12小时,周休一天。月实发工资约400美元(扣除‘管理费’‘住宿费’后)。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无医疗保障。”
“劳工B,女,48岁,前媒体编辑。暴雪期间因低温症昏迷,工棚内简单处置后继续上工。”
“劳工C,男,45岁,逃亡途中冻毙。遗体由当地殡仪馆按‘无名氏’流程处理。”
书房里很安静。
何耀俊抬起头:“爷爷,这些人是?”
“自愿去的。”何雨柱说,“签了合同,合法入境,然后被送到山区。合同条款很‘规范’,工时、工资、免责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唯一没写的是,那里没有退路。”
顾念禾轻声问:“他们为什么愿意去?”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北美是天堂。”何雨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自由、民主、机会平等。他们信了,用尽办法出来,然后发现天堂的门票很贵,贵到要拿命换。”
他翻开第三份材料,不是报告,是几份从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打印下来的帖子截图。
标题都很醒目:《我在北美的第一个月:这里才是文明社会》《告别窒息的环境,拥抱自由的空气》《为什么我用脚投票》。
发帖人的ID打了码,但内容能看出来,就是报告里那些“劳工”。
“这是他们刚到北美时发的,”何雨柱说,“充满希望。下面这些,是三个月后的。”
又一组截图。这次不是在公开论坛,而是在某个需要翻墙才能访问的小众社区,帖子标题:《求救》《我被骗了》《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回复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嘲讽:“早就告诉你北美不是天堂,不信?”“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这些帖子存在时间很短,很快就被删了。”何雨柱合上文件夹,“因为发帖的人,后来连上网的机会都没有了。”
何世安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爷爷,给我们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们北美很糟糕?”
“不是。”何雨柱摇头。
“北美有很好的地方,顶尖的大学、先进的科技、丰富的资源。但也有这些。”他拍了拍文件夹。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有人活在光里,就有人活在影子里。而很多时候,那些拼命想挤进光里的人,最后掉进了最深的影子。”
他看向自家这些朝气蓬勃年轻的面孔:“你们生在何家,长在黄河系。从小到大,见的都是最好的学校、最先进的实验室、最成功的商业案例。但这不是世界的全部。”
何耀晟犹豫了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需要你们知道,知道你们享有的很多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不像你们看到的那么光鲜;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们要做出影响很多人的决定,该去看看那些人到底活成什么样。”
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何雨柱说:“今天就到这儿。愿意写点感想的,写好了给我。不愿意写的,回去好好想想。过年了,该吃吃,该玩玩,别苦着脸。”
孩子们陆续起身离开。
何世宁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回头问:“爷爷,绿洲镇那些劳工后来怎么样了?”
何雨柱正在收拾文件夹,闻言抬头:“有人认命了,有人还在熬,有人没了。怎么,你想做点什么?”
何世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做不了什么。”何雨柱语气缓和下来,“但记住他们。等有一天,你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时候,再回头来看今天。”
“我记住了。”
人走后,小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
“哥他们看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孩子们还小。”
“不小了。”何雨柱接过茶。
“我在世宁、世安他们这个岁数时,已经从半岛回来去北面了。”
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那些材料...”
“都是真的,但我也只给他们看了一部分。更残酷的,暂时没必要。”
“你就不怕他们被吓到?”
“吓到才好。”何雨柱喝了口茶,“吓到了,才知道敬畏。才知道我们何家有现在是多么不容易。”
窗外,雪还在下。
院子里,何世宁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廊下,看着飘雪。
何世安道:“我最近在实验室测试5G基站的极端环境性能。零下四十度,高温六十度,潮湿,沙尘我们模拟了所有恶劣条件。但今天看了那些,觉得实验室里的‘极端’,还是太温和了。”
何世宁点头:“技术是中立的,看人怎么用。我以前觉得这话有道理,现在觉得技术可能是中立的,但用技术的人,不是。”
书房里,小满看着何雨柱:“你让他们写观后感,真会看?”
“看。”何雨柱说,“不光看,还要留档。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再回头看自己今天写的东西,会明白的。”
“你呀,总是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何雨柱望向窗外,雪夜里,院子的灯笼映着暖光,“这些孩子,以后要接黄河的班。接班之前,得先接住这个世界的重量。”
腊月三十,年夜饭。
气氛比前一天轻松得多。
孩子们聚在一起说笑,大人们喝酒聊天。
何雨柱坐在主位,听何耀宗说5G谈判的进展,听何耀祖说香江金融市场的动向,偶尔点点头。
仿佛前一晚的书房谈话,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交流。
但变化还是有的。
吃饭时,顾念禾主动问起三江源项目的情况,何世安则跟何耀宗讨论起5G在偏远地区的覆盖成本。
何耀俊没谈快影的流量,而是问了句:“爷爷,基金会那边需不需要技术支援?我们有些图像识别算法,也许能用在生态监测上。”
何雨柱只是说:“需要的时候,会找你们。”
守岁到午夜,鞭炮声响起。
何雨柱和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放烟花。何世年胆子大,拿着根烟花棒跑来跑去,火花在雪夜里划出明亮的轨迹。
“又一年。”小满轻声说。
“嗯。”何雨柱握住她的手,“孩子们又大了些。”
“你说,他们真能明白吗?”
“慢慢来。”何雨柱看着烟花,“种子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正月初八,孩子们陆续要回去了。
何世宁走前,把一份手写的观后感交给何雨柱。
纸只有两页,字迹端正:“爷爷,我工作一年了。见过很多聪明人,很多好技术,也听过很多关于‘自由’、‘梦想’的故事。但直到看了那些材料,我才真正明白,故事的另一面是什么。”
“您问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选择,也看到了代价。那些劳工选择了他们相信的路,然后付出了他们没想到的代价。这让我想起您常说的一句话: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但我会记住。等有一天,如果我有机会影响一些事,我会记得低头看看路。”
何雨柱看完,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
那里已经有了七八份,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得激动,有的写得沉重。
他锁上抽屉,脸上带着一丝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