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纽约曼哈顿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艾伦坐在黄河旗下某投行纽约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硅谷传回的初步技术评估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与一位特殊客人的谈话。
那人叫德里克·米勒,六十二岁,前洛马公司高级工程师,三年前“被退休”。
公司官方说法是架构调整,但德里克私下告诉艾伦,真正原因是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直言不讳地指出F-35战斗机供氧系统的设计缺陷“可能源自基础材料科学的代际断层”。
“东大人有句话,叫‘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德里克当时抿着威士忌,眼神有些浑浊。
“但现在的北美,没人愿意种树了。华尔街要的是季度财报,国会要的是政治筹码,国防部要的是能写在竞选广告里的‘划时代装备’。至于那些需要二十年才能看到成果的基础研究?哈,预算年复一年被砍。”
艾伦翻着手里的报告,思绪却飘得更远。
这份报告是关于SpaceX下一代“星舰”材料测试的初步数据,黄河体系通过多层渠道提供的几组特种合金样品,在抗高温和抗疲劳测试中表现优异。
马斯克的团队很兴奋,但艾伦注意到一个细节:负责对接的SpaceX材料部门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印度裔博士;整个测试团队十二人,七个是移民,只有两个是北美本土出生的工程师,且都是五十岁以上。
这不是孤立现象。
艾伦让助理调取了AMD、NeoComm等黄河在美投资企业的员工构成数据。
AMD加州设计中心,核心研发团队65%为亚裔(其中华裔占四成),25%为印度裔,本土白人工程师占比已跌破10%,且平均年龄四十七岁。
这意味着五年内将迎来退休潮。
NeoComm的软件架构团队更夸张:八十人中,仅有六人是北美本土培养的计算机科学博士。
“断层。”艾伦低声吐出这个词。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何雨柱的号码。国内此刻是晚上十点。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板,有个情况需要汇报。我在接触SpaceX和几家关联公司的过程中发现一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北美高端制造业和国防科技领域的人才梯队,出现了结构性断层。”
他用了十分钟,详细说了德里克的遭遇、各公司的人员数据,以及他最近参加硅谷一个半导体行业闭门论坛的见闻:台上演讲的六个专家,五个有亚洲口音;台下提问的年轻人,几乎全是印度或东大面孔。
“本土的年轻人在哪里?都在学金融、法律、医学,或者扎进互联网做APP。真正愿意埋头搞材料、搞动力、搞精密制造的,越来越少。现在支撑这些行业核心位置的,要么是像我这样在北美长大的移民二代,要么是直接引进的外来人才。,老板,如果有一天国际关系发生变化,这些人会不会被限制?到时候北美这些关键产业,会不会突然出现真空?”
何雨柱的声音传来:“艾伦我有点失望你才发现这个现象,现在北美是断层不是断崖。北美还有麻省理工、斯坦福、加州理工,还有国家实验室体系。他们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是人才不愿意去该去的地方。金融和互联网的虹吸效应太强了。”
“可国防和高端制造?”
“那些领域需要长期投入、严苛保密、而且不像互联网公司那样能一夜暴富。不过你的观察是对的,这确实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艾伦等他说下去。
“机会在于,如果这种趋势继续,十年后北美在一些需要长期技术积累的领域,会越来越依赖外部智力输入。而我们,可以通过投资、合作、技术交换,在这些领域嵌入更深。风险在于,如果他们意识到问题,开始强制扭转,比如通过立法限制外籍人员接触敏感技术,或者大规模增加本土STEM教育投入,那我们的布局就会受阻。”
“那我们该怎么做?”
“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深化与SpaceX这类‘民间明星企业’的合作,通过技术输出换取我们在太空领域的存在感。第二,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开始有选择地把一部分民用高端技术的研发节点,向国内转移。”
艾伦心头一动:“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未雨绸缪。AMD的芯片设计、NeoComm的操作系统优化、New-Vision的光学镜片技术,这些虽然是民用,但技术底层是相通的。如果有一天国际环境恶化,我们在北美的这些公司可能面临技术封锁甚至强制剥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把最核心的研发能力,逐步转移回我们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可国内的技术环境和人才储备。”
“十年前你这么问,我好真不好回答你。”何雨柱笑了笑。
“但现在东大每年培养的工程师数量和质量,已经不输任何国家。我们缺的不是人,是让这些人能心无旁骛搞研究的环境和激励机制。黄河研究院这十几年搭建的体系,不就是干这个的?”
艾伦想起黄河在深圳、BJ、上海的研发中心,那些年轻的面孔、先进的实验室、还有,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明天项目就被砍掉的经费保障。
“我明白了。但这个过程要隐蔽,不能引起外界警觉。如果让人发现我们在‘技术回流’,可能会触发提前反制。”
“所以要有节奏,有策略。”何雨柱说。
“以‘设立全球研发协同中心’的名义,在国内建几个高规格实验室,把AMD最顶尖的一批华裔工程师,用‘回国领导新项目’的方式调过去。NeoComm的操作系统内核团队,可以以‘开发针对亚洲市场的定制版本’为由,整体迁到上海。记住,不是抽空,是复制。北美团队继续维持现有项目,国内团队开辟新方向。这样表面上看,我们是在扩张,而不是收缩。”
“那马斯克那边?”
“照常推进吧。”何雨柱说。
“他需要我们的技术和资金,我们需要他的火箭和轨道资源。这是各取所需的生意,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不会在乎我们的工程师是在加州写代码还是在深圳写代码。况且,他可能也在做类似的事。特斯拉的上海工厂,不就是把部分产能和研发放在东大?”
艾伦点点头:“我会制定详细方案,两周内发给您。”
“不急。先把眼前SpaceX的合作敲定。记住,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卫星发射能力和低轨道资源,不是虚名。协议条款里,必须写清楚技术共享的具体范围、数据接口标准、以及未来联合研发项目的知识产权分配。北美人喜欢玩文字游戏,我们要学得比他们更精。”
“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没有我就去做事了。”
何雨柱想了想道:“既然你都说到这了,还真就有个事。”
“您说。”
“你联系一下老白,你们搞一个人才拯救计划,重点北美是那些军工、生物制药、物理学的教授,近些年他们有不少因为缺少项目资金放弃了自己的科研,而北美对他们的态度是要不领着微薄的救济大等死,要么就是人间蒸发了,你们想办法帮我弄回来一批。”
“这些人怕是,国土安全、FBI、CIA都盯着呢吧,我们...”
“你先跟老白聊聊,可以就做,风险太大你就抽身出来专注你自己的事情,让你做不过是做个策应罢了,毕竟你那有合理的理由去招聘并且外派。”
“好,我尽力去做这件事。”
挂了电话,艾伦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说实话,经历过锈带镇的事情,他算是把北美看透彻了,快烂到格子里了。
要不是他在这边有任务,而且还想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更好,他都想申请退休回香江或者去内地都好。
艾伦拨通白毅峰的加密线路时,莫斯科正是午后。
“白,老板有一项新指令,关于北美的人才。”艾伦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听筒随即传来白毅峰稍微有点兴奋的声音:“哦?北美,详细说说。”
艾伦将何雨柱关于拯救北美军工、生物制药、物理学等领域失意或边缘化学者的想法复述了一遍,并坦诚地提到了其中的高风险。
“老板说,可以就做,风险太大我可以专注自己的事,主要是策应。”
“策应?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不暴露背后身份的情况下,我可以做任何事,如果暴露了,北美的业务有点麻烦。”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白毅峰笑了。
“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我很有兴趣。不是有兴趣,是太有兴趣了。北美那个筛子,筛掉的可不只是沙子,有时候连金子一起扔了。捡漏的事不捡白布捡不是么。”
“你可不要玩的过火,不然我会跟老板汇报。”
“放心吧,我有数,北美我也待过。”
“那就好。”
“这样,你那边帮忙收集人才信息,这件事你应该最方便做,其他的事情等我通知。”
“好,我过后就让人去做。”
“要注意保密,你最好让李文抽几个人帮你做一下保密和安保。”
“谢谢关心!”
“不客气。”
艾伦与白毅峰通话后的第七天,一份加密档案送到了他在纽约的办公室。
档案标签简洁:《名单(初筛)》。
这份名单列出了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备注:
托马斯·K·罗森博士,六十一岁,前雷神公司高级材料科学家。专长:高温合金与陶瓷基复合材料。现状:2012年被“优化”离职,现靠养老金和零星咨询费生活,妻子患癌,医疗债务累计二十八万美元。
艾琳娜·佩特洛娃,五十四岁,乌克兰裔,前诺格公司空气动力学首席工程师。专长:高超声速飞行器气动布局。现状:因安全审查权限被无故降级,于2014年辞职,目前在社区学院兼职授课。
詹姆斯·“吉姆”·沃特森,五十九岁,前通用动力核潜艇反应堆控制系统专家。专长:极端环境下的电子系统可靠性。现状:项目被砍后“被退休”,现经营一家濒临倒闭的修船厂。
名单很长,涵盖了航空航天、船舶、材料、电子、生物制药等多个关键领域。
共同点是:年龄偏大(五十至六十五岁),曾任职于核心国防承包商或国家实验室,因各种非自愿原因离开岗位,目前经济状况窘迫,且多数人对现状心怀不满。
艾伦翻到附录,里面是团队初步评估的“接触可行性与风险等级”。
大多数名字后面标着“高可行性,中等风险”,意味着这些人既有被策动的动机,又尚未被严密监控。
他拨通了李文的卫星电话。
“我需要六到八个可靠的人,要有保护要员或反侦察经验,白那边已经跟你交代过有行动了吧。”
“没问题,人员你什么时候要。”
“你多久能准备好?”
“三天内。”
“那就三天后,先来纽约。”
“没问题。我有个问题,这些人都谈好了么,如果谈不拢会不会暴露?”
“所以需要你的人配合,他们有可能是被人监视的。”
“好,三天后我的人会到位。”
三天后,八名白人面孔的顾问抵达纽约。
领头的叫格兰特,四十五岁,前海豹突击队军士长,属于破产被招募的那一类,他的妻儿已经离开北美,去了泰国,地方是她们自己选的。
其他人都是类似的经历,反正大部分都是李文拯救过来的,当然也有加入PMC的,得知北美有任务,直接申请过来的。
艾伦帮他们准们了一个安全屋,还派了专业的谈判人员、律师和技术人员配合他们。
次日安全屋,格兰特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四十七个名字,用激光笔圈出三个:“先从这三个开始。罗森、佩特洛娃、沃特森。他们有三个共同点:一,经济压力最大;二,专业领域对我们最有用;三,居住地相对偏远,监控可能较松。”
他的副手卡洛斯,前FBI反间谍部门分析师,调出详细档案:“罗森住在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县,一个叫‘松林谷’的退休社区。每周三上午十点,他会开车去十五英里外的退伍军人医院,陪妻子做透析。全程需要两小时,路线固定。”
“医院环境?”
“公立医院,人多,监控主要集中在收费处和药房。停车场有摄像头,但有几个死角。”卡洛斯调出卫星图和街景,“医院后门有一条送货通道,平时只有垃圾车和物资配送车进出。”
格兰特看向艾伦派来的谈判专家陈婧,三十多岁,美籍华裔,表面身份是一家“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的运营总监。
“第一次接触,在医院的咖啡厅。”格兰特说,“陈,你以基金会名义,说正在做一个‘冷战时期国防科技专家口述历史’项目,愿意支付每小时两百美元的访谈费。先建立联系,观察反应。”
“如果他拒绝呢?”陈婧问。
“那就换B计划。”格兰特指向佩特洛娃的档案,“这位女工程师,现在在圣迭戈一所社区学院教夜校。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有课。下课回家路上,会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社区道路。”
“制造车祸?”卡洛斯皱眉。
“不,太刻意。”格兰特摇头,“派两个人装作抢劫,抢走她的包。然后你,”他看向陈婧,“开车‘恰好’经过,救下她,送她回家。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信任。”
沃特森的接触方案更直接。这位前核潜艇专家在佛罗里达经营修船厂,最近因为一笔贷款即将违约,船厂面临拍卖。
“让李文的人去,假装要买一艘旧游艇,指定要沃特森亲自维修。”格兰特说,“在谈生意的过程中,透露我们有一个‘海外高端游艇维修基地’的项目,需要技术顾问,年薪二十万美元,签约就预付一年。”
“会不会太直接?”卡洛斯问。
“对绝望的人,直接反而有效。”格兰特关掉投影,“三个目标,同时进行。陈负责罗森和佩特洛娃,船厂那边我亲自去。所有人通讯用加密频道,每晚九点准时汇报进度。遇到异常,立即启动撤离程序。”
三天后,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县。
退伍军人医院咖啡厅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
托马斯·罗森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黑咖啡。
他六十一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眼袋深重,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试剂而皮肤粗糙。
陈婧穿着得体的米色套装,带着基金会工作证,在罗森对面坐下。
“罗森博士?我是陈婧,‘世纪记忆’基金会的项目总监。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
罗森抬眼看她,眼神警惕:“电话里说,是口述历史项目?”
“是的。我们基金会致力于记录二十世纪后半叶关键科技领域的发展历程,特别是像您这样在雷神公司参与过重要项目的专家。”陈婧递过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介绍册,“每次访谈两小时,费用两百美元,现金或支票都可以。如果后续需要查阅您的私人笔记或照片,我们会额外付费。”
罗森翻看着册子。
里面确实有很多老科学家的访谈照片和摘要,项目看起来正规,这册子是白毅峰团队连夜伪造的,但细节足够以假乱真。
“为什么找我?”罗森问,“我离开雷神已经四年了。”
“正因为您离开了,才可能更愿意坦诚地回顾。”陈婧微笑,“我们不是官方机构,不涉及技术机密,只关心历史和人。比如,您当年参与‘黑鸟’侦察机后继型号材料研发的经历,那种在技术极限上探索的故事,正是我们想记录的。”
罗森的手指在册子上摩挲。妻子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交,信用卡已经刷爆了。两百美元,对他不是小数目。
“访谈内容会公开吗?”
“完全由您决定。您可以要求部分内容保密,或化名发表。”陈婧看出他的松动,“如果您今天方便,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比如,您为什么选择材料科学这个领域?”
两小时的访谈很顺利。罗森起初拘谨,但随着回忆展开,他渐渐沉浸其中。他谈到七十年代末在麻省理工的求学生涯,谈到八十年初进入雷神时的雄心,谈到那些在实验室度过的日夜,还有最终因为“预算调整”而被边缘化的失落。
访谈结束时,陈婧递上一个信封,里面是两百美元现金。
“下周同一时间,如果您愿意继续,我们可以聊聊‘陶瓷基复合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前景’,这是您当年的研究方向,对吧?”
罗森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你们...真的只是做历史记录?”
陈婧收拾录音设备,状似随意地说:“基金会的主要资助方是几位硅谷的科技慈善家。他们相信,有些知识不该被遗忘。对了,”她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您在访谈过程中想起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或者需要任何帮助,随时联系我。”
罗森看着名片,最终放进衬衫口袋。
第一次接触,完成。
同一时间,圣迭戈。
艾琳娜·佩特洛娃抱着教案走出社区学院教学楼时,已是晚上九点半。五十四岁的她身材瘦削,步伐很快,她必须赶上九点四十五分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从学院到公交站要经过三个街区,第二街区有一段一百多米的路没有路灯,两侧是废弃的仓库。佩特洛娃每次走这里都会加快脚步。
今晚,她刚走进黑暗路段,两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就从阴影里窜出。
“把包给我!”其中一人伸手就抢。
佩特洛娃下意识护住包,里面除了教案,还有她这个月刚领的工资支票。拉扯中,她被推倒在地。
“救命...”喊声刚出口,一道车灯刺破黑暗。
一辆银色丰田SUV急刹在旁边。
陈婧推开车门,用英语大喊:“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两个“劫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陈婧快步上前扶起佩特洛娃:“您没事吧?受伤了吗?”
佩特洛娃惊魂未定,胳膊擦破了皮,但包还在。“谢谢...谢谢您。”
“我先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只是擦伤。”佩特洛娃站起来,拍了拍灰尘,“我家就在前面,走回去就行。”
“这个时间,这段路不安全。”陈婧打开副驾驶门,“让我送您吧。顺便,您的伤口需要简单处理。”
车上,陈婧拿出急救包,用碘伏棉签帮佩特洛娃清理伤口。闲聊中,佩特洛娃得知陈婧是“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来圣迭戈参加一个教育会议。
“您教什么课?”陈婧问。
“基础物理和工程制图,夜校。”佩特洛娃苦笑,“学生大多是想要转行的成年人,或者拿学分的高中生。和以前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以前您是?”
“诺格公司,空气动力部门。”佩特洛娃看向窗外,“做了二十三年。”
车停在佩特洛娃租住的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七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楼道灯坏了一半。
“谢谢您。”佩特洛娃下车前,犹豫了一下,“您真的只是路过?”
陈婧坦然看着她:“我每周三晚上都会去社区学院旁边的咖啡馆写报告,今天结束得晚。看到您一个人走那段路,不放心,就跟在后面。没想到真遇到了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咖啡馆确实存在,陈婧也真的在那里坐了兩小时。
佩特洛娃似乎相信了。“再次感谢。您要上来喝杯茶吗?”
“下次吧,您需要休息。”陈婧递过一张名片,“如果伤口发炎或者有其他需要,随时联系我。”
第二次接触,完成。
佛罗里达,坦帕湾。
沃特森的修船厂在一条脏兮兮的运河边,招牌上的字母已经脱落了一半。
厂里停着三艘待修的旧船,空气里是机油和腐木的味道。
格兰特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戴着墨镜,扮成想要买游艇的退休律师。
他指着码头边一艘二十英尺长的老旧帆船:“这艘,我想整体翻修,预算五万美元。能接吗?”
吉姆·沃特森从船底爬出来,满手油污。
五十九岁的他头发花白,但手臂肌肉依然结实。“这破船不值五万,修好了也卖不到三万。”
“我知道。”格兰特摘下墨镜,“但我父亲以前有一艘一模一样的,我想修好了送给他做八十岁生日礼物。钱不是问题,但我要最好的工艺。”
沃特森打量着他:“你是律师?”
“曾经是,现在退休了。”格兰特笑笑,“我看了附近几家船厂,你的报价最实在,而且我听说你以前在通用动力做过,对机械应该很懂。”
提到通用动力,沃特森眼神暗了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活我可以接,但需要三个月,预付百分之三十。”
“没问题。”格兰特爽快掏出支票本,“另外,我有个朋友在巴哈马投资了一个高端游艇维修基地,正在找技术顾问。年薪二十万,签约预付一年。你有兴趣聊聊吗?”
沃特森写收据的手停住了。“什么样的基地?”
“专门服务超级游艇的,客户都是中东和俄罗斯的富豪。需要懂精密机械、电力系统、还有...耐腐蚀材料。”格兰特看着他,“我朋友说,最好找有军工背景的人,因为那些游艇上的很多系统,其实和军舰是同一套技术。”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缺钱。”格兰特说得直接,“而且我查过,你的船厂这个月底如果还不上贷款,银行就要收走。二十万,足够你还清贷款,还能剩点养老。”
沃特森沉默了很久。运河对岸,一只白鹭掠过水面。
“我需要看看合同。”
“当然。”格兰特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所有条款都合法合规。工作地点在巴哈马,每年可以回国四次,公司包住宿和保险。唯一的要求是...通过背景调查。毕竟涉及高端客户的隐私。”
合同是精心拟定的,表面看完全是一份普通的海外技术顾问雇佣合同。
只有附加条款的第六项,用模糊的法律术语写明“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顾问可能需要临时变更工作地点或联系方式”,这是为后续的“消失”埋下的伏笔。
沃特森翻看合同时,格兰特补充道:“如果你担心,可以找律师看。但最好快一点,这个位置有三个人在竞争。”
“为什么给我这么高的薪水?”沃特森抬起头。
“因为你能创造更高的价值。”格兰特点了支烟,“我朋友算过,一个懂行的技术顾问,每年能帮基地节省至少五十万的维修外包费用。给你二十万,他赚三十万。生意而已。”
这个解释符合资本逻辑。沃特森最终在合同上签了字。
第三次接触,完成。
纽约安全屋,每晚九点的汇报会议。
“罗森方面,进展顺利。”陈婧在加密频道里说,“完成了两次访谈,建立了基本信任。他妻子的病情在恶化,医疗债务已经超过三十万。他主动问我,基金会是否有可能提供一些‘科研顾问’的兼职机会,报酬可以低一些。”
“佩特洛娃呢?”
“第二次接触完成了。我以感谢她请我喝茶为由,回请她吃了晚餐。她提到社区学院的课时费太低,下学期可能裁员。我顺势说基金会正在筹备一个‘女性工程师 mentorship项目’,需要资深导师,报酬不错。她表示有兴趣,但担心时间冲突。”
格兰特汇报沃特森的情况:“合同签了,预付金二十万美元已经到账。他用这笔钱还清了贷款,保住了船厂。接下来,我会安排一次‘巴哈马基地考察’,让他亲自去看看工作环境,当然,那个基地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租了三个月。”
艾伦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注意节奏。不要操之过急。沃特森的合同里,有没有触发背景调查的条款?”
“有,按照正常流程,雇佣外籍技术顾问需要向国土安全部备案。但合同里写明了,备案由雇主公司负责,顾问只需要提供基本资料。”格兰特说,“我们准备了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作为雇主,备案材料会交,但处理时间至少要两个月。这两个月,足够了。”
“其他人选呢?”艾伦问。
卡洛斯调出名单:“另外四十四人,我们筛选出十二个优先级较高的。其中五个经济状况极度糟糕,三个有健康问题,四个对现状极度不满。建议分批接触,避免引起注意。”
“分批进行。”艾伦指示,“每次不超过三个人,间隔至少两周。接触方式要多样化,不要用同一套说辞。另外,白那边提醒,近期CIA在加强对前国防科技人员的监控,特别是那些有东欧或亚洲背景的。佩特洛娃是乌克兰裔,要格外小心。”
“明白。”
两周后,事情出现了意外。
佩特洛娃在第三次和陈婧共进晚餐时,突然问:“陈,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婧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基金会项目总监,怎么了?”
“我查了‘世纪记忆’基金会。”佩特洛娃盯着她,“注册地在特拉华州,成立刚九个月,主要捐赠方是两家离岸公司。而这两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一个香港的信托。”
陈婧放下叉子。“艾琳娜,你调查我?”
“因为我遇到过类似的事。”佩特洛娃压低声音,“2010年,我刚离开诺格不久,有个自称是‘欧洲航天局合作项目’的人联系我,说想聘请我做顾问。条件很优厚,但要求我提供一些‘非涉密的技术思路’。我拒绝了,后来发现那个人其实是FBI的诱饵,他们在排查可能被外国招募的前雇员。”
餐厅的灯光柔和,但气氛骤然紧张。
陈婧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证件,推过去。
证件上写着:“东大某国际科技交流中心,特别项目顾问”。
“东大?”佩特洛娃瞳孔微缩。
“是的。”陈婧坦然道,“‘世纪记忆’基金会确实是掩护。我们真正做的,是帮助一些因为非技术原因离开岗位的专家,找到能继续发挥价值的平台。我们在全球有多个前沿实验室,需要顶尖人才。我们提供合法的工作合同、有竞争力的报酬,以及保护。”
“保护?”
“如果你接受聘请,工作地点可以在东大,也可以在新加坡、瑞士或阿联酋,我们有合作实验室。你的所有信息会被严格保密,黄河的法律团队会确保你不会因为这次工作经历而惹上麻烦。”
“艾琳娜,你今年五十四岁,在社区学院教夜校,时薪三十五美元,没有医疗保险,存款不到两万。而你的专业知识,在黄河的实验室里,年薪至少二十五万美元,还有项目奖金和专利分成。”
佩特洛娃的手在桌下握紧。“这是间谍活动吗?”
“不。”陈婧摇头,“我们不需要任何涉密技术。我们在材料科学、空气动力学领域已经有很多专利,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人来优化这些技术,用于民用领域,比如更省油的飞机引擎、更耐用的风力涡轮机叶片。你之前在诺格的工作经验,能帮助我们少走弯路,仅此而已。所有研发成果都会公开发表或申请国际专利,不会有任何军事用途。”
这是精心设计的说辞。
黄河确实有庞大的民用科技布局,这些领域也确实需要顶尖专家。
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如果我拒绝呢?”佩特洛娃问。
“你会继续教夜校,我会消失,就当没见过。”陈婧平静地说,“但我想告诉你,上周你去做体检,医生是不是说你的甲状腺结节需要进一步检查?社区学院的医保你要排到什么时候?而在我们的合同里,全家医疗保险是标配。”
佩特洛娃脸色发白。
她确实刚拿到体检报告,也确实为医疗费发愁。
“给我点时间考虑。”
“当然。”陈婧递过一张新名片,“这次是真的联系方式。三天内给我答复。无论结果如何,今晚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最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东大,不然你可能会有危险...”
佩特洛娃打了个冷颤,她有点后悔跟面前这个华人接触了。
纽约安全屋,紧急会议。
“佩特洛娃产生了怀疑,但可能被说服了。”陈婧汇报,“她最在乎的是医疗和安全。我们可以从这两点突破。”
格兰特皱眉:“风险增加了。如果她是FBI的诱饵,我们已经暴露。”
“可能性不大。”卡洛斯分析,“她2010年确实被FBI试探过,记录在案。从那以后,她的财务状况一直没有改善,如果她是线人,FBI至少会给她一些补助。而且,她最近的就医记录显示,她真的需要钱治病。”
艾伦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暂停接触佩特洛娃。观察一周,如果她没有向任何机构报告,再继续。其他人呢?”
“罗森那边很顺利。”陈婧说,“他主动提出,可以把他过去三十年的研究笔记和实验数据卖给我们,开价五万美元。那些数据虽然不涉密,但有很多珍贵的工程经验。”
“买。”艾伦果断道,“但要通过正规渠道,签知识产权转让协议,让我们的律师团队处理。付钱后,顺势提出聘请他做远程顾问,工作地点可以选在新加坡,他妻子需要温暖的气候,对病情有好处。”
“沃特森呢?”
“已经订了下周去巴哈马的机票。”格兰特说,“考察三天。如果他满意,回来后就启动离职程序。他的船厂会‘转卖’给我们安排的买家,实际上还是他的,但明面上和他无关了。这样他离开不会引起怀疑。”
会议结束时,艾伦最后提醒:“记住,我们不是绑架,是招募。每个人都要自愿签合同,自愿离开。如果过程中有人反悔,立刻终止,不要强求。我们的目标是人才,不是麻烦。”
一周后,佩特洛娃主动联系了陈婧。
“我同意。”她在电话里说,“但我有三个条件:一,工作地点不能在东大,我选新加坡;二,合同期限三年,三年后我有权自由选择去留;三,我要带我的猫一起去,你们负责所有检疫和运输手续。”
陈婧笑了:“都答应。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
同一时间,罗森在知识产权转让协议上签了字。五万美元到账的当天,他妻子的透析费交上了,还预约了专科医生的门诊。一周后,他和黄河签了为期两年的顾问合同,工作地点新加坡,年薪十八万美元,包住宿和全家医疗保险。
沃特森的巴哈马考察很顺利。
他喜欢那里的阳光和海水,更喜欢基地里那些先进的维修设备,很多比他当年在通用动力用的还要好。
回国后,他开始处理船厂的“转让”,同时对外宣称自己接了一个“加勒比海豪华游艇巡回维修”的长期合同,要离开一两年。
三颗棋子,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