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卡纳维拉尔角。
艾伦站在媒体观礼区的后排,白衬衫被海风贴在后背上。
三英里的直线距离,猎鹰9号在发射架上像一根立起来的缝衣针。
液氧罐正在泄出白雾,箭体表面的冰霜在佛罗里达的烈日下反光。
他身边站着SpaceX的政府关系总监,一个叫帕特里克的年轻人,戴着蛤蟆镜,手里握着台本。
“埃隆说今天天气完美。”帕特里克没话找话。
艾伦没接茬,他在数发射架周围的黑车数量。
比上次多了三辆,车顶都有天线。这是军方的远程监测车。
倒计时归零。
火箭升空时,地面先传来震动,三秒后才是声音,那种密度极高的、压着胸口来的低频轰鸣。
一二级分离时,观礼区有人鼓掌。
艾伦盯着主屏幕,箭头代表一级火箭的返航轨迹。
麦格雷戈的模拟环境成功率是七成,卡纳维拉尔角是实战场。
高度降到一公里时,屏幕上弹出红色警告框。
三台发动机只点火两台。
艾伦看着那枚箭体在屏幕中央倾斜,发动机尾焰像焊枪在画歪斜的圆,然后信号消失。
观测区的欢呼变成短暂的沉默。
帕特里克摘下墨镜,低声骂了句什么。
回收区方向传来闷响,隔着五英里也能听见。不是爆炸,是铝制燃料箱摔扁的声音。
马斯克没有出现在媒体区。
他的推特二十分钟后更新,只有四个单词:今天学到了很多。
艾伦那天晚上住在卡纳维拉尔角镇上的汽车旅馆,房间里有股除霉剂的柠檬味。
他打开加密平板,白毅峰从莫斯科发来的简报正在闪烁:
SpaceX下半年排期:八月三次,九月四次,全部在卡纳维拉尔角。重点是测试陆地回收技术。NASA追加了观察员名额,空军空间司令部也派了联络官。
简报最后一行被标红:马斯克在内部会上说,留给SpaceX的现金只够烧到明年三月。
艾伦拨通何雨柱的卫星电话。
国内是凌晨四点,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板,今天回收失败了。”
“看见了。”何雨柱的声音没有刚醒的沙哑,像是一直在等。
“他们下半年排了七次,都在卡角。军方的人已经进场了。”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成?”何雨柱问。
艾伦其实心里也没谱,不过公开的数据他看过,他觉得有点遥遥无期。
“老板,说实话,我不确定。因为这种测试已经很多次了,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在摔。”
“那我给你个我预估的时间,今年年底,圣诞节前。”
艾伦都麻了,老板虽然以前也预测过东西,可那都是金融方面的,技术这个东西可不像金融和市场,差一点都不行。
“老板,这...”
“想办法弄到他们之前的数据,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们也有迹可循,当然最后成功的数据能拿到,更好!”
“我,我努力去试试。”艾伦可没敢直接说行,他没把握,毕竟现在只是签订合作协议,后期还有很多东西要谈。
“行,你多上心。”
“我会的,老板!”
八月初,艾伦在纽约办公室见了李文。
李文带来了三样东西:一张储存卡、一个信封、还有一份手写的名单。
储存卡里是SpaceX德州麦格雷戈试验场的变电站用电记录。
李文的人花了三周,买通了一个负责设备维护的二级承包商电工,用两万美元换来了过去八个月每次火箭静态点火测试的精确时间点和持续时长。
“从用电曲线能反推发动机工作状态。”李文把储存卡推过桌面,“但这已经是极限了。那个电工不敢碰任何带保密标签的设备。”
信封里是某位前NASA推进工程师的回忆录草稿。此人七十三岁,住在佛州养老院,儿女欠了一屁股债。陈婧用“口述历史”的名义和他聊了四次,每次付四百美元现金。
老人断断续续回忆了八十年代航天飞机主发动机的节流控制逻辑,说“马斯克那小子的人来找过我,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SpaceX的回收控制算法,源头在这儿。”陈婧在电话里说,“他们换了个壳,底层逻辑没变。但这老头记忆已经混乱了,日期对不上,参数也全是估算。”
名单上有六个人名,都是前波音、洛马、诺格的工程师,现在分散在德州、佛州和加州。格兰特在东南亚远程指挥,让当地雇佣的私家侦探完成了初步定位。
“接触过了?”艾伦问。
“还没有。”李文摇头,“这些人处境比罗森他们好得多,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对现状的强烈不满。强行接触风险太大,只能先挂着。”
艾伦把三样东西收进保险柜。
当天晚上,他拨通了何雨柱的电话。
汇报用了十七分钟。
何雨柱从头到尾没插话,只在听完后问了一句:“够不够国内用?”
“不够。”艾伦说得很干脆,“用电数据只能推测测试频次,回忆录草稿是三十年前的知识,名单上的人我们现在动不了。这些东西拼不出火箭着陆控制算法的骨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马斯克手里还有什么?”何雨柱问。
“完整的遥测数据。每一次测试,从起飞到着陆,几千个传感器,每秒采集几千次。燃料流量、推力矢量、姿态偏差、风速补偿、着陆腿触发的精确时间点。”
“要多少年能拿到?”
艾伦没回答。
他算过,从外围渗透,从供应链入手,从退休工程师嘴里一点点抠,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也许永远拿不到。
“三年。”他说。
“太久了。”何雨柱说。
又是几秒沉默。
“老板,您的判断是今年年底他能成。如果真成了,到时候所有数据都会被封存,级别比现在高三个档。”
“所以你要在成功之前拿到,而不是之后。”
“我尽力。”
“不是尽力。”何雨柱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重音。
“艾伦,这不是生意。生意做不成可以等下一单。这事等不起。”
艾伦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我给你加两条线。第一,国内会派一个人过来,表面身份是AMD的算法工程师,实际上负责技术研判。你拿到的任何碎片,他能现场评估价值。第二,预算不设上限,但每一分钱花出去,我要看到通往目标的路径。”
“路径?”
“你不需要今年拿到完整数据。但你需要告诉我,明年、后年、大后年,用什么方式、从什么渠道、花多少钱,能拿到。我要的是这条路修通,不是碰运气撞大运。”
艾伦慢慢吸了口气。
“我明白了。”
“你去和李文商量,一周后给我方案。”
电话挂断。
艾伦坐了十分钟,然后拨通李文的号码。
“明天来纽约,带那个搞技术研判的人。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研究办法,老板对结果不满意。”
又过了两天,陈默从德州飞过来,带来一个年轻人。
“这是何耀宗总那边派的人。乔远,清华本硕,斯坦福博士,去年被挖回来。在喷气推进实验室干过三年,负责过火星车的着陆系统仿真。”
乔远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看着很有书卷气。
他没问为什么要搞SpaceX的数据,也没问这些数据要送去哪。
他只说:“给我看你们已有的东西。”
李文把储存卡、回忆录复印件、那份名单推过去。
乔远一样样翻,用数据线在笔记本上画曲线,在回忆录里圈出二十几个时间点,在名单边缘做了几组四位数标记。
四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用电曲线能反推测试时长,但不知道推力大小。回忆录里关于节流阀控制的部分,和公开论文差不太多,有价值的是第17页这个手写公式,他记错了两个常数,但逻辑顺序是对的。名单上六个人,有三个可能在九零年代参与过同类项目,我需要他们的全名和毕业年份。”
艾伦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
这些就是他们折腾一个月搞到的全部家当。
几千块碎片,没一片能拼出全图。
“够不够反推算法骨架?”他问。
乔远摇头。
“差三个数量级。”
第二天开始,乔远住进了办公室隔壁的公寓。
艾伦把GTF的人手调过来一半,陈默从AMD拉了五个信得过的工程师做兼职情报筛选。
李文在德州和佛州的线人网络重新激活,这次不找电工,找项目管理人员。
格兰特从东南亚发回一份三十六页的渗透方案,标注了十七条可能的切入路径,每条后面跟着风险评估和预算。
艾伦把方案发往莫斯科。
白毅峰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别让卡特案重演。
八月十二日,卡纳维拉尔角第四次发射。
一级火箭着陆时速度过快,四条着陆腿只弹出两条,箭体侧翻。
马斯克的推特:已找到根本原因,下个月继续。
乔远全程看了直播。他让艾伦托关系弄来当天所有公开频道的摄像素材,比对发射架角度和箭体坠落轨迹,花两晚推算出那次着陆的末端垂速区间——误差正负三米。
“这种精度没有工程意义。”他把结果递给艾伦,“但至少证明他们目前的制导逻辑还是基于惯性导航为主,没上视觉辅助。”
艾伦问:“对你来说有用吗?”
“有。”乔远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排除了一个错误方向。”
八月十九日,陈默约SpaceX一位负责二级供应链的质量经理吃饭。
这位经理四十五岁,德州农工毕业,在休斯敦航天中心干过七年,三年前被SpaceX高薪挖来。他管的是阀门采购,不涉及核心算法,但他每天要签收十几份从不同分包商发来的测试报告。
陈默没问报告内容。他只抱怨自家孩子SAT数学考砸了,问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补习老师。
经理推荐了他女儿曾经的私教。
饭局结束,陈默拿到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李文当晚派人在洛杉矶找到了那个私教。三十五岁,靠兼职补习和跑Uber还房贷,正在找稳定工作。
两周后,这位私教入职星轨科技行政部,负责协调会议室和接待访客。他的工位在三十六楼茶水间隔壁,每天会路过复印机三次。
九月三日,卡纳维拉尔角第五次发射。
这次一级火箭稳稳落在无人船甲板中央,着陆腿全部弹出,箭体直立了四秒钟,然后燃料泄漏引发后部起火。
消防队把火扑灭时,火箭已经从腰部折断。
媒体说“部分成功”。
马斯克没发推特。
艾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傍晚洛杉矶灰扑扑的天际线。
乔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报告。
“这三周我们一共搞到十七份文件。”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两份来自德州试验场的废品回收站,是打印错误的测试参数表,被人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五份来自卡角发射场外围的电磁信号记录——不是遥测,是塔台和回收船之间的调度通话,能大致对应每次故障的阶段。剩下十份来自那个补习老师的复印机。”
艾伦翻开报告。
复印机型号老旧,硬盘没有加密。
老师每次帮经理取文件路过时会顺手扫描一两张,借口是“清理卡纸”。
十七张纸上印着各种数据,表格、曲线、流程图。没有一份完整,甚至没有一份有标题栏。
但乔远在最后一页画了张图。
那是这些碎片拼起来后能勉强支撑的逻辑结构,燃料流量、推力调节、姿态偏差、着陆触发条件,四个模块之间用虚线连接,每个虚线旁边标注着缺失的信息类型。
“这是路径。”乔远说。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时间线。今年第四季度,明年全年,后年。
每条虚线延伸出去,分叉成更细的线,末端标注着接触方式、预算规模、成功概率。
“这份名单。”乔远指着报告附录,“六个人里有两个,我们明年有七成把握能接触到。如果GTF再运作一年,罗森那样的案例积累到一定数量,会形成示范效应。到时候不一定需要我们主动找,有些人会自己找上门。”
艾伦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方案。是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持久战。
他拨通何雨柱的卫星电话。
汇报用了十一分钟。他把十七份文件、四十八万支出、乔远的路径图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何雨柱听完后沉默。
“你对这个方案有多大把握?”
“不是把握的问题。”艾伦说,“这是唯一可行的路。硬抢会死更多人,偷偷接触会被CIA锁定。光明正大做GTF,用三到五年时间,把那些愿意卖知识的人一个个请进来。每笔交易合法,每条记录可查。等他们反应过来,网已经织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个叫乔远的。”何雨柱说,“让他留在你那边。”
“国内不需要?”
“国内不缺做技术的人。缺的是能站在对方土地上,用对方的方式,把对方的技术拆成零件,再一片片运回来的人。”
艾伦握着话筒。
“路径我看了。”何雨柱继续说,“明年GTF要从欧洲和新加坡同步推进,不要只盯着北美。欧洲航天局也有退休工程师,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和北美技术同源,风险更低,戒备更松。”
“经费呢?”
“加五成。以后每季度汇报一次进度,不是汇报你搞到了什么,是汇报你铺好了哪段路。”
电话挂断。
艾伦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
九月下旬,绿洲镇。
李文站在西侧山头新建的“气象观测站”二楼,透过防弹玻璃窗看山下工地的灯火。
才让蹲在墙角擦一把旧猎枪。他的巡护队这个月又抓了三起盗采,两起是在保护区内偷猎藏羚羊,一起是在HH能源输电线廊下挖砂金。
“那个姓王的教授,最近老实了。”才让用藏语说,“以前还偷偷写东西,现在也不写了。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像机器。”
李文没接话。他在等一份从丹佛传来的加密邮件。
邮件在十分钟后抵达。
附件是两张照片,一个叫戴维·科尔的人,六十三岁,前洛克希德雷达工程师。三个月前他在丹佛郊区家中失踪,CIA说他“自愿配合国家安全调查”。
照片里科尔穿着橙色连体服,头发剃短了,站在某处灰色走廊。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
李文关掉屏幕。
“那个气象站。”他对才让说,“地下三层的屏蔽层下周开始浇筑。你的人能上夜班吗?”
“加钱就能。”
“加。”
九月,艾伦去了趟新加坡。
GTF在莱佛士坊租了间小办公室,本地雇了三个员工,都是退休律师和专利代理人。他们的任务是在东南亚寻找“愿意出售技术知识的前西方工程师”。
罗森已经在这边工作了四个月。他妻子做完手术,恢复良好,每周去植物园散步。他自己每两周去一次黄河资助的南洋理工联合实验室,以“顾问”身份和年轻工程师聊聊天。
聊的都是公开技术难题。复合材料热应力分布、涡轮叶片冷却通道布局、高超声速飞行器前缘抗氧化涂层。
每聊一次,他收到一张两千美元支票,注明是“技术咨询费”。
九月中旬,乔远给艾伦发了一条消息。
他把过去两个月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碎片全部输入模型,输出是一份十六页的技术回溯报告。
结论写在第一页摘要末尾:
“SpaceX目前的着陆算法,底层逻辑与NASA八十年代航天飞机主发动机节流控制方案同源。马斯克的团队在2009-2012年间做了三次重要优化,其中两次是针对燃料密度变化补偿,一次是针对着陆腿触发延迟补偿。”
“我们缺失的核心信息是第三次优化的数学表达。根据现有碎片反推,该优化可能使着陆末端速度控制精度提升了约40%。”
“如果拿到这份数学表达,国内现有火箭控制系统的软着陆响应时间能缩短至少1.8秒。”
艾伦把报告加密发回国内。
三天后,何雨柱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路径是对的。继续铺。”
就在艾伦他们为了火箭的数据抓破头皮的时候,北美发生了大学生的枪击案。
何耀俊正在快影办公室审一批新上线的算法模型。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推送。
他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三秒后,他重新拿起手机。
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加州大学分校枪击案,至少五人中弹。
他点进快影国际版。
后台的审核队列里,已经有十七条来自该校师生的现场视频正在排队过审。
第一条通过审核的视频来自一名叫“小王在加州”的用户。
镜头剧烈晃动,背景是连续的闷响。
有人尖叫,有人在喊“趴下”。
画面里,穿着短袖短裤的学生们蹲在图书馆窗台下,几本心理学教材散在地上。
“我们又躲进柜子里了。”视频里的人说,声音发紧,“上周刚演练过,没想到真用上了。”
这条视频三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两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被顶到最高,来自一个IP显示BJ的用户:“不是说北美校园很安全吗?”
第二高赞回复,来自一个认证为“弗吉尼亚大学博士生”的账号:“安全个屁。我们每周收三次邮件,全是各种预警。上周还有人在宿舍楼后被发现。”
第三高赞,来自“小王在加州”本人:“别杠了。我现在只想确认室友平安。”
何耀俊关掉后台,拨通快影国际版内容总监的电话。
“加州枪击案的热搜不要压,正常推流。所有现场视频标注‘未经核实’,不加煽动性标题。遇难者名单公布后,联系家属确认是否愿意开通联合纪念账号。”
电话那头说:“何总,我们收到几家中介机构的投诉,说这类视频‘抹黑留学环境’。”
“告诉他们,投诉通道24小时开放,依法依规处理。”何耀俊说,“另外,在留学话题区上线一个新标签,#我经历的校园安全。让用户自己写。”
当晚,快影留学话题区被这个标签刷屏。
一位在芝加哥大学读博的用户发了张照片:凌晨三点的图书馆,落地窗外停着两辆警车,蓝红灯交替闪烁。
“这是上周写论文到半夜拍的。”她写道,“警车每晚都在,习惯了。”
一位在埃默里大学读本科的女生发了段语音,声音很轻:
“大一开学第一周,新生培训就教我们怎么躲枪击。躲在门后,锁门,关灯,安静。老师说,如果枪手进来,用书包砸他,然后跑。”
停顿了几秒。
“我当时觉得像演电影。现在不觉得了。”
这条语音被转发了四十七万次。
次日凌晨,遇难者名单公布。
六人。两名本科生,一名研究生,一名博士后,两名教职员工。
其中一名本科生是华裔,姓刘,旧金山人,计算机专业大二。
快影为他开通了联合纪念账号。第一条内容是刘同学一年前发的vlog:金门大桥的日落,字幕写着“给爸妈看,我真的过得很好”。
评论区里,他高中同学留言:“你上次说这学期要把GPA提到3.8,还说暑假要回来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这条评论没有回复。
四天后,加州大学复课。
快影上,各国留学生开始发自己的见闻。
一个印度学生拍了段校园主干道:有人在树下放了一排白蜡烛,风大,火苗一直抖。
“我妈妈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转学。”他对着镜头说,“我说不用。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转。”
一个韩国留学生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国内朋友的聊天记录。
朋友:“那边太危险了,回来吧。”
他回:“回去又能怎样?我学的是航空航天,回去能找到对口工作吗?”
截图末尾他写:“有时候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一个日本学生没拍视频,只发了段文字:
“我在东大交换过一年。那时候觉得东京很挤,电车很吵。现在站在这里,突然很想念那种挤。”
何耀俊把这些内容转给了对方。
“留学话题的舆论风向变了。”他在附言里写,“以前吵的是‘该不该出去’,现在吵的是‘出去后怎么办’。”
何耀俊回得很快:“不是风向变了,是受众成熟了。五年前留学生少,中介说什么信什么。现在每年出去六十万人,快影上几十万留学生在发真实生活。信息透明了,神话就破了。”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但这不意味着出去的人会变少。只会让出去的人想得更清楚。”
枪击案发生一周后,快影上关于校园安全的热度没有消退,而是慢慢沉淀成另一种东西。
一位认证为“南加州大学教育学博士生”的用户发了条长文,没有配图。
“我在洛杉矶住了六年。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过来。六年里经历三次全校封锁,两次在图书馆听到枪声。第一次躲进地下室时我吓哭了,现在已经能熟练地锁门、关灯、躲在柜子后面等邮件通知。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回来吧,国内高校现在发展很好。我说再等等,等学位拿到。
其实我不知道在等什么。等OPT,等H1B,等绿卡。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排到的队。”
这条长文被转发二十万次。
评论区里最热的回复来自一个匿名账号:“我排了十年,去年终于拿到绿卡。然后呢?公司裁员,第一批名单就有我。现在在华人超市理货,时薪十四块。回国?回不去了,孩子在这边出生,英文比中文好。”
有人问:“那你后悔吗?”
他回:“不后悔是假的。但说出口也没意思。”
第二天,另一个话题悄然升温。
发起人是个IP在纽约的账号,ID叫“法拉盛往事”。
他发了一张照片:皇后区罗斯福大道的傍晚,行色匆匆的华人面孔,廉租公寓的晾衣架上挂着褪色的床单。
“我叔公1988年偷渡来北美,在餐馆洗了二十三年盘子。2011年拿到身份后,他第一件事是把儿子办过来。堂弟那年十五岁,一句英文不会,被塞进皇后区最差的公立高中。今年他三十二岁了,还在法拉盛送外卖。
叔公去年中风,医疗债务压垮了这个家。临终前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来北美。
但有什么用呢。堂弟已经不会讲潮汕话了,回去又能去哪。”
这条帖子下开始出现大量类似的故事。
餐馆工、装修工、美甲师、外卖员。
没有精英留学光环的那批人,沉默了几十年,第一次在中文互联网上发出清晰的声音。
“我爸在俄亥俄开了二十年中餐外卖店。1995年借了三十万人民币来北美,还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表哥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找不到教职,现在在加州做房产中介。他说自己‘转型成功’,但喝多了会哭。”
“我姑妈嫁来北美三十年,从没回过国。不是不想,是没攒够机票钱。”
这些声音没有出现在传统媒体上,也没有被任何官方机构组织传播。
它们只是被快影的算法捕捉到,推给了对“海外生活”话题感兴趣的用户。
然后就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何耀俊让技术部门拉了一份数据。
过去七天,快影上“海外生活”标签下的内容分布发生了明显变化。
“留学申请经验分享”类视频播放量下降12%。“海外就业困境”类视频播放量上升47%。“身份与归属”类图文内容播放量上升89%。
新增视频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以前从不在社交平台发声的用户。
五十二岁的中餐馆老板,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对着镜头说:“听说国内很多人想出来。我劝你三思。”
四十七岁的装修工,展示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地下室公寓:“月租八百,没窗户。但比睡车里强。”
六十三岁的退休裁缝,坐在布鲁克林狭小的公寓里,对着镜头笑了笑:“想家。但家在哪呢。”
这些视频制作粗糙,很多是竖屏拍摄,背景杂乱,画质模糊。
但每条都有成千上万的点赞和评论。
评论区里最常出现的词是“真实”。
何耀俊给内容团队开了个短会。
“这些内容不要刻意推荐,也不要压流量。正常审核,正常分发。涉及个人隐私的,主动帮用户打码。”
有人问:“要不要做些正向引导?比如采访一些在北美发展很好的华人?”
何耀俊摇头。
“用户不傻。精英故事他们看了二十年,现在想听听普通人的。”
接着他补充:“而且那些发展很好的人,我们也采访不到。人家很忙,没空接受国内App的采访。”
九月下旬,话题又一次转向。
起因是一个叫“达拉斯小赵”的用户发了段语音,声音疲惫:
“我是护士,在ICU工作。我们科室这半年走了三个新冠病人,全是华人。最大六十七,最小四十一。
临终前,有个阿姨抓住我的手说,姑娘,我想吃韭菜盒子。
我去唐人街买了冷冻的韭菜盒子,蒸热了带给她,她已经吃不动了。
阿姨来北美二十二年,在衣厂踩了二十年缝纫机。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儿子,从小扔在国内给外婆带,现在儿子三十岁了,不肯原谅她。
阿姨走后,她儿子从国内赶来,在殡仪馆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没哭。
他跟我说,他不恨他妈,但也不知道该怎么爱她。”
这条语音播放量四千七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所以移民到底图什么?”
最高赞回复写:“图一个自己编造的梦。梦醒了,人没了。”
一周后,一个叫“安娜在纽约”的时尚博主发了条视频。
她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背景是曼哈顿天际线。
“我在这边做奢侈品公关,收入够付房租和健身私教,攒不下钱。去年回国相亲,对方听说我在北美工作,第一句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定居?
我说暂时没计划。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别的。
后来介绍人传话,说人家觉得我不稳定。
我父母也催,让我趁35岁前赶紧决定。决定什么?决定到底在哪生活?
我也不知道。”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眶没红。
“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大概是回不去了。不是没票,是不知道该去哪。”
这条视频下面,一条评论被顶到最前面:
“去一个不需要反复‘决定’在哪生活的地方。”
点赞十万。
九月底,快影上线了一个新功能:海外用户可以在个人主页添加“所在地”标签。
运营团队的初衷是方便同城交友。
但用户们用它做了别的事。
很快,快影上出现了一批特殊的账号。
所在地标注:俄亥俄,哥伦布。签名:二十三年中餐外卖,还完债了,想回家。
所在地标注:伊利诺伊,香槟。签名:PhD第七年,老板说再发不出论文就转硕士。
所在地标注:德州,休斯敦。签名:石油工程师,被裁第三次了。
这些签名像无声的独白,攒在一起,构成了另一种叙事。
何耀俊没有干预。
十月初,一个来自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博士生发了篇长文,标题叫《我在北美读工科的第十年》。
他写道:“2015年入学时,系里五十个中国学生。今年毕业十三个,留在北美的五个。
留下不是因为这里多好,是回不去了。
国内的招聘要求我们一条条对:本科学历对上了,硕士研究方向对上了,但人家要三年连续相关工作经验。
我们哪来的三年工作经验?实验室五年算吗?不算。
有师弟问我,师兄,值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如果你让我现在回国,我也怕。怕错过应届生身份,怕被问‘为什么回来’,怕那些沉默的打量的眼神。
读工科的人习惯求解。但这题,我没有解。”
这篇长文被转载到微博,三小时转发破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写:“既然那么难,为什么当初要出去?”
最高赞回复来自那个博士生本人:
“因为当时不知道这么难。”
十月中旬,快影做了一次小范围的用户访谈。
受邀者是十二个在快影上持续分享海外生活的用户,职业涵盖留学生、程序员、餐厅老板、家庭主妇。
访谈持续四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还会出国吗?
十二个人,六个说会,四个说不会,两个说不知道。
说会的人里,一个在加州做码农的男生讲:
“还是会出来。不是北美多好,是当时的我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出来看这一眼,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说不会的人里,那个俄亥俄的中餐馆老板沉默了很久:
“1995年我三十岁,在村里是第一个出国的。全村人凑了三万块钱,我父亲挨家挨户磕头借的。那时候觉得,不出来就是对不起全村。
现在回头想,留在村里种大棚,应该也种出来了。”
访谈结束后,有人问何耀俊:这些内容要不要发?
何耀俊说:“发。但标题别写结论。标题就写《十二个人的十年》。”
纪录片上线那天,快影把开屏推荐位给了它。
没有热搜,没有话题标签。
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等用户自己点开。
当天深夜,一个来自洛杉矶的用户在评论区写:
“我是第五个受访者。拍完那天回家,我女儿问我,妈妈,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们去能住很久的地方吧。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地方叫不叫‘家’。”
这条评论没有成为热评。
它被淹没在几万条留言里,像一粒沙。
但有人截了图。
截图在微信群里传了一夜,第二天又流回快影。
有人在这张截图下写:
“我们这一代人,大概都是在找那个‘能住很久的地方’。”
没有感叹号。
句号。
十月下旬,SpaceX在卡纳维拉尔角的第七次回收尝试。
乔远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看了直播。艾伦在纽约办公室开着网页,静音。
一级火箭分离,返航,三次点火制动。
这次它稳稳落在陆地上。
着陆腿弹出,箭体直立,燃料没有泄漏。
直播画面里,控制中心的人跳起来欢呼。
马斯克出现在镜头角落,没摘耳机,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艾伦关掉网页。
他看了眼日历。
何雨柱说的“今年年底圣诞节前”,还剩两个月。
他给乔远发了条消息:“你估计他们还要摔几次?”
乔远回:“不知道。但方向是对的。”
艾伦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