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艾伦收到一封邮件。
附件是一张手机拍的表格,表格里填着日期、时长、推力百分比,还有几行手写的备注。
备注写着:第三次优化后,末端速度离散度从±2.7收窄到±1.1。
艾伦把表格转发乔远。
乔远回电话时声音有点紧:“这东西哪来的?”
“一个技术骨干把笔记本落在实验室的办公室,他的助理用手机拍了十三张。”
“他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吗?”
“我觉得他是知道的,不过他自称在拍考勤表。”
“这是分系统测试日志。不是最终算法,但能反推控制带宽。±1.1的离散度意味着他们的着陆触发逻辑已经压到物理极限了。”
“够不够?”
“够我开始搭验证模型。”
“那我再想想办法,搞定那个技术骨干。”
“那样最好。”
过了十一,何雨柱在家无聊的时候列了一个小辈的单子。
何世宁(25,黄河资本初级分析师)
何世安(25,黄河5G实验室工程师)
何耀晟(26,黄河重工海外某项目经理)
何耀辉(24,总参某部)
何耀辰(24,港警见习督察)
杨思北(25,香江律师)
顾念禾(21,清大建筑系大四)
顾远帆(18,高三)
何世平(16,高二)
何世年(14,初三)
何世华(13,初二)
何世荣(12,初一)
小满看他列单子笑问:“你现在已经开始担心集团后续接班人的问题了?”
“对啊,雨鑫岁数也不小了,他那摊子挺重的,龚雪又不是没跟你抱怨过,只不过他总觉得要交给自家人才放下。”
“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嗯,所以看看怎么培养合适啊。”
“我看你列了半天了,有谱了?”
“没有,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想法,就像耀俊一样,他们跟耀祖、耀宗、凝雪他们不一样。”何雨柱摇头。
“我觉得还早,你让雨鑫跟耀晟谈谈,他们叔侄俩谈好了,给耀晟转个岗,海外项目经理发展潜力太低了。”
“行了,我晚点给雨鑫打个电话。”
“念禾那边,凝雪又说她之后想做什么没有?”
“听凝雪的意思,她想结合他爸和她妈两家公司的业务搞一个创新型的房地产企业,她这几年暑假基本都在公司实习。”何雨柱道。
“那丫头打小主意就正,跟她妈一样。”小满笑道。
一周后,何雨鑫回来了一趟。
“哥,我跟耀晟谈过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想回来。”
“哦,他怎么想的?”
“他说在海外项目上再干了三年,经手两条铁路、一个深水港,和当地政府、承包商、工会都打过交道。那边条件艰苦,但能看见事情从图纸变成实物。”
“黄河重工不缺项目经理。”
“我也是这么说的。”
何雨鑫接着道:“耀晟说,我们那个年代没得选,都是硬着头皮上的。他想把路自己蹚出来。他不想回总部坐办公室,被安排一个‘培养岗位’。”
“他打算怎么做?”
“谈完第二天,他交了一份报告给我,题目叫《黄河重工非洲业务独立运营可行性分析》。”
“报告你看了?”
“看了。六十七页,数据翔实,胆大得没边。他建议把集团在非洲的基建、能源、物流业务打包,成立独立子公司,总部设在肯尼亚,财务自主,利润与集团按比例分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报告写得不错,先放我这。”
何雨柱嗯了一声。
“哥,你怎么想?”何雨鑫问。
“我?我没啥想法,是你给自己找继任者,我只是给个建议而已,不行你就再等几年被,反正还有几个学校没毕业呢。”
“他们可都最听你的话了。”何雨鑫道。
“强扭的瓜不甜,你多培养几个助手吧,其实据我了解你有不少不错的手下,可以提一提么,当家人做不了,副手总可以吧。”
“也好,这个本来就是我的备用方案,现在看来要搞起来了咯。”
“我觉得你都搞晚了,那些人会不会有意见啊?”
“应该不会,黄河不管是从待遇,还是得从其他方面国内都是顶尖的。”
“还是谈一谈比较好,生得有人再生了别的心思。”
“我明白了,接下来我就做这个事。”
何雨鑫第二天就回冀东去了。
回去后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秘书小周见他回来忙问:“何总,您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在董事长那多待几天啊。”
“待不住哦,你去人事那边把近三年总监级以上晋升记录调给我。”
“好的,我马上去办。”
报表打出来,何雨鑫一页页翻。
黄河重工海外工程板块,过去三年从内部提了九个人,七个是外聘空降。
黄河精工的高端机床研发中心,五年没提过副主任,一直是创始人老徐在扛。
他把报表放下,叫小周通知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开会,议题只有一个:人事。
下午的会议室坐满了。
黄河重工这边,分管海外、工程、法务的副总都在;黄河精工那边,老徐从廊坊赶过来,带着一叠产品图纸。
何雨鑫开门见山。
“我今天不说业务,说人。”
他把报表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海外板块三年提了九个总监,七个从外面挖的。挖来的人好不好?好。值不值那个价?值。但我们自己培养的人去哪了?安哥拉铁路项目那个项目经理,叫张远,干了六年,去年被同行两倍工资挖走。走之前人事谈话,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总部?人事答,等机会。”
没人接话。
何雨鑫继续翻页。
“精工那边,老徐六十四了。五年前说培养接班人,今年还在说。不是没人,是每次提上来的人,都被老徐以‘还不够火候’按下去。”
老徐摘下老花镜,想说话,何雨鑫抬手止住。
“徐工,我没怪你。你怕交到不靠谱的人手里,一辈子心血砸了。但你今年六十四,明年六十五。你想干到七十?八十?”
老徐沉默。
分管海外业务的副总姓秦,五十一岁,在黄河干了二十三年。
他咳了一声。
“何总,您的意思我们明白。但海外项目不是国内,一个决策失误可能就是几亿损失。从外面挖人,至少履历清晰、经验成熟。自己人培养周期太长,而且——”
“而且怕他们跑了。”何雨鑫接过话,“投了钱、花了时间,人培养出来,被竞争对手挖走。这种亏吃多了,大家就不愿再投。”
秦副总没否认。
何雨鑫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三环的车流,这个点已经开始堵了。
“昨天我和董事长聊。他说,你那些手下该提一提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回来想了一夜。以前我总觉得,继任者这事,得从家里找。耀晟不愿意回来,我就再等几年,等世宁、世安他们长大。”
他转过身。
“但黄河不是何家一家的。重工六万人,精工两万,这些人不姓何。他们在黄河干了十年、二十年,凭什么晋升通道卡在姓不姓何上?”
没人说话。
老徐先开口。
“何总,你这话当真?”
“当真。”
老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
“研发中心那个副主任位置,我有个人选。姓赵,四十三,哈工大毕业,来黄河十一年。三年前我让他带下一代数控系统项目,他干成了,国际机床展拿了金奖。去年我想提他,人事说没有副高职称,不符合集团标准。”
“标准可以改。”何雨鑫看向人事总监,“下周之前,拿出研发序列的职称自主评定方案。精工和重工分开,不以论文论英雄,以产品论。”
人事总监低头记录。
秦副总又开口。
“海外板块这边,张远走了以后,下面人心有点浮。有几个项目负责人私下打听外部机会。我的建议是,不是等他们提,是我们主动找他们谈。该给位置的给位置,该给股权的给股权。”
“具体方案?”
“设立海外项目合伙人制。干了五年以上、独立负责过亿元级项目的,可以申请转为内部合伙人。项目利润分成,干得好退休后保留分红权。”
“去写,一周内上会。”
会议开了三小时。
散会后,老徐没走。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会议室,声音很低。
“何总,我不是不想交。是怕交早了,人没接住,项目黄了。数控系统这个摊子,我跟了二十八年,比养儿子还久。”
何雨鑫没接话。
老徐又说。
“那个小赵,技术上没问题,就是太软,不敢跟客户拍桌子。我压他三年,是想等他再硬气点。现在想想,不让他拍几次桌子,他永远硬不起来。”
“徐工,下个月欧洲机床展,你让小赵带队去。”
老徐回头看他。
“客户要拍桌子,让他自己拍。你在后面看着就行。”
老徐沉默了很久。
“行。”
何雨鑫回到自己办公室,已经六点半。
小周敲门进来。
“何总,您还不走?您夫人刚才来电话,说饭在锅里热着。”
何雨鑫看了眼表,快八点了。
“走。”
他起身穿大衣,经过秘书台时停了一步。
“周文,你来黄河几年了?”
小周愣了一下。
“八年了,何总。”
“八年。”何雨鑫点点头,“下周人事系统那个职称改革方案,你参与一下。”
“是。”
何雨鑫走了两步,又回头。
“耀晟打电话这事,不要往外说。”
“明白。”
电梯门合上。
小周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收拾文件。
老徐回到家,没吃晚饭,把自己关在书房。
书桌上摊着二十八年攒下来的技术笔记,硬壳本,从蓝色硬壳到棕色硬壳,摞起来快半米高。
老伴在外面敲门。
“老徐,饭凉了。”
“你先吃。”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写着日期:1987年3月17日。
那天他三十七岁,从沈阳某国营机床厂调到刚成立的黄河精工前身——一个只有二十人的精密机械车间。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第一台进口五轴联动机床,西德货,三百二十万马克。厂里三年利润。”
后面几十页是密密麻麻的手绘零件图,铅笔线被橡皮擦毛了边,有些地方墨迹晕开,是汗滴上去的。
他翻到中间某页。
黄河精工第一台自主知识产权的三轴数控系统立项。
他在这页写了八个字。
“若不成功,无颜回乡。”
后来成功了。
第一台国产五轴联动机床下线。
五轴联动机床出口全世界。
在国际机床展上,他们的高速高精加工中心拿了全场金奖。
老徐慢慢合上笔记本。
他拿起电话,拨给小赵。
“展销会的英文演讲,你自己写。写完了先发我看看,别发错语法。”
“好的徐总。”
“还有,这次去欧洲,客户请喝酒,别推。半杯也行,抿一口也行。不能全程端着矿泉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是。”
老徐挂断电话。
老伴又敲门。
“饭真凉了。”
“来了。”
他起身,把那摞笔记本推进书架最下层。
海外项目合伙人制首批入选十一人。
研发序列职称自主评定同步启动,不再把发表论文数量作为硬性指标。
赵姓副主任的任命文件将在十一月初签发,主持黄河精工数控系统研发中心全面工作。
文件末尾抄送栏里,老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精工的测试车间里,小赵正带着人调试一台新下线的重型车铣复合机床。
何雨鑫在旁边站了十分钟。
小赵没看见他,对着电脑上的参数图比划,语速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这个位置补偿不对,重算一次。不是按标准公式,按我们实测数据反推。”
旁边的工程师应声修改。
何雨鑫转身走了。
老徐在车间门口等着。
“怎么样?”
“还行。”何雨鑫说,“拍桌子那劲儿还没练出来,但对技术敢拍板了。”
老徐没接话,看着车间里的年轻背影。
“下个月德国展会,我不过去了。”
“让他自己去?”
“嗯。”
何雨鑫点点头,上了车。
回城的路上,他想起刚才车间里那个场景。
小赵俯身盯着屏幕,额头上都是汗,袖子撸到肘弯。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指挥若定。
是二十七年前,他在精密机械车间画第一张零件图时的那种紧张。
怕错。
又知道不能错。
他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周文,下周合伙人制的签约仪式,让张远也来。”
“何总,张远已经离职了。”
“邀请他,以黄河重工名义。来不来随他。”
“是。”
签约仪式那天,张远来了。
坐在最后一排,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深色夹克。
仪式结束,何雨鑫在走廊里碰见他。
“秦副总找你谈过?”
“谈过。说新政策。”张远顿了顿,“我在新公司签了三年竞业协议,回不来。”
“知道。”
“那您还叫我来?”
何雨鑫没回答,看着窗外。
廊坊的冬天来得早,院子里那棵银杏叶子落了大半。
“你那个竞业协议,明年到期。”
张远没接话。
“到期之后,想回来,直接找秦副总。”
何雨鑫转身走了。
张远站在原地,过了很久。
到了家,龚雪在客厅看一份黄河文化的年度报告,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开了一下午会,累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拿手机。
龚雪放下报告。
“什么会?”
“人事。”
“大哥劝你了?”
“是啊,我也该放一放了。”
“早就该这样了,你看看你都忙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