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鑫靠在沙发靠背上,把人事那摊事简单说了几句。
“重工这边,老秦拟了合伙人名单,首批十一人。精工那边,老徐点了头,下个月小赵正式主持研发。”
龚雪听着,手里的报告翻过一页。
“张远回来了?”
“今天签约仪式来了。竞业协议还有一年。”
“一年后你还要他?”
“他用六年把安哥拉铁路从沼泽里铺出来。这种人,等一年算什么。”
龚雪没再问,把报告合上。
“我们这边倒是有个事。”
何雨鑫转头看她。
“《钢铁长城》过审了。”龚雪道。
何雨鑫愣了两秒。
“那部几百集的终于可以播出了?”
“就那部。”龚雪把报告递过来,“总局的意见:题材重大,史料扎实,但全长四百一十七集,电视台没法排播,院线更不可能。建议精剪,先做一版四十集左右的精华版。”
何雨鑫接过报告翻了翻。
“精剪谁来做?”
“本来是我们的人。但上周开始,公司来了十几位‘顾问’。”
“顾问?”
龚雪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伍千里、熊杰、梅生、余从戎、伍万里他们咯。”
“大哥的老战友啊,那不是好事么?”
“剧组的都头疼死了。”龚雪说。
“哈哈哈哈,那部剧他们跟拍的,花了那么久,后期跟进也是应该的,人家怕你们把精彩的部分剪掉呗。”
“最终能播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啊,后面肯定还要二剪、三剪。”
“正常,不然全剪掉了,放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身体怎么样?”何雨鑫问。
“反正都不大好,几个人就伍万里比大哥小,其他都八十多了,你说呢。”
“诶,真羡慕大哥的身体啊,八十岁了,感觉比我还年轻。”
“你要是能像大哥一样每天坚持练功,你也不会现在这样,你看看你这肚子?”龚雪嫌弃道。
“咋的,你现在嫌弃我发福了?”
“我是看不得你吃药,啥都高。”
“这次两个公司人事改组后,我也学大哥,养生。”何雨鑫道。
“你觉得我信么?那两个公司,你看得比啥都重要。”龚雪不满道。
“这次一定改,一定改。”何雨鑫连忙哄。
“不改你以后别进家门了,直接住办公室得了,行了,赶紧吃饭去吧。”
十一月初,黄河文化的人带着《钢铁长城》的粗剪版,组织了一场内部放映。
这次放映由伍千里他们组织,来的都是半岛战役中幸存且健在的老兵,很多人因年事已高,由黄河文化安排车辆接送。
放映厅是何雨焱提供的部队内部中型俱乐部,到场的老兵足有近三百人。
伍千里来得最早。
他八十八了,背没驼,进了俱乐部后,打量了一圈,然后选了个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熊杰被儿子扶进来,梅生被轮椅推来的,余从戎和伍万里倒是腿脚利索,可腰也没那么直了。
龚雪站在放映厅后门,看着这批人慢慢落座。
伍万里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三弟妹,片子剪了多少?”
“四百一十七集精简到四十集。”
“四十集能装下什么?”伍万里摇头,“装不下。”
“所以还要剪一系列更精彩的电影出来,后续还要补一些场景和剧情填补一下。”
“很好。”伍万里点点头,往里走。
放映开始。
银幕上是黑白转彩色的修复画面,长津湖的雪,汉江边的焦土,无名高地的黄昏。
第一排没人说话。
演到钢七连在砥平里外围阻击时,伍千里把老花镜摘了。
他没擦眼睛,只是把镜片搁在膝盖上,一直看到字幕走完。
灯亮。
放映厅安静了一会儿。
龚雪走上台。
“四十集版本下个月送审。另外,我们计划从原始素材里剪五部电影,每部聚焦一个战役或一个连队。技术部门提了意见,有些战场镜头当年条件有限,特效可以补。”
熊杰问:“补什么?”
“爆炸、弹道、冬季哈气。当年的纪录片素材清晰度不够,现在有AI修复,能把人脸还原。”
“人脸还原?”伍千里问。
“对。你们当年留下的影像资料,可以修复到4K分辨率。”
“真的可以?“伍千里问。
“我们尽量修,能用的我们会用一部分做片头或者片尾。”
“好,这些年能找到的我们都给你们了,这些你们是专业的,我们就不继续添乱了,前一阵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其实负责剪辑的那组人挺喜欢你们的。”
“呵呵,年轻人不说实话。”伍千里笑了。
十一月底,《钢铁长城》正式更名为《无畏铁军》,四十集精剪版在央八黄金档开播。
第一集播出当晚,龚雪在黄河文化的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
开播十五分钟,收视率破2。
三十分钟,破2.8。
第一集结束,峰值3.1。
她放下平板,看了眼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已经稀疏,深秋的夜风把银杏叶卷到半空。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雨鑫:“数据看了?”
“看了。”
“明天开庆功会?”
“开什么庆功会,才第一集。”龚雪回,“而且这片子压了这么多年,放出去就是个交代。”
“给谁的交代?”
龚雪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伍万里。
“昨晚看了。片头修复的那张合影,是六十三军当年过鸭绿江前拍的。站后排左起第三个,是李富贵,三排长。他死在第四次战役。”
后面没别的。
龚雪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相册。
当晚第二集,收视率稳定在2.9。
第三天,热搜开始出现。
不是买的,也不是运营团队推的。
话题叫#我爷爷也打过十七国联军。
发起人是个普通账号,IP显示山东,头像是只橘猫。
他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泛黄的立功证书,印着六十三军某师某团,一九五一年。
第二张:三等功奖章,红漆盒子边角磨损。
第三张:老人坐在轮椅上,手搭着膝盖,背景是小区健身器材。
配文:“爷爷今年九十一。昨天陪他看《无畏铁军》,演到铁原阻击战那段,他突然指着屏幕说,当时我们连就在这。我第一次听他讲那场仗。讲了两个小时。他说这辈子最高兴的不是立功,是活着回来娶了我奶奶。”
这条微博转发一夜过十万。
评论区开始有人发自己家的老照片。
立功证书、军功章、泛黄的黑白合影。
也有人没发照片,只写了几个字:“我外公去年走了。他没给我讲过打仗的事。”
还有人说:“我爸从不看这类片子。问他为什么不看,他说,战友都没回来,我看什么。”
这条下面没人回复。
第四天,话题从微博蔓延到快影。
何耀俊让技术部门拉了个数据标签,叫#身边的老兵。
二十四小时,新增视频一万三千条。
一个大学生拍了自己姥爷的日记本。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长津湖,气温零下三十四度。
纸页泛黄,钢笔字迹工整:“今夜宿营树林,不敢生火,怕敌机侦察。战士们把冻硬的土豆夹在腋下暖着,暖软一层啃一层。”
念到这句时,拍摄者的声音有点哽。
弹幕飘过一片“致敬”。
也有几条混在中间:“这有啥好看的,天天放这些。”
发出两秒后被更多弹幕淹没。
何耀俊关掉评论监控。
“别管那几条。”他对运营说,“让用户自己处理。”
第五天,央八把播出时间从黄金档调到晚间剧场重播,原因是原定档期要给一部古装剧。
投诉电话被打爆。
总局值班室接到三千多通来电,创非紧急类热线年度之最。
第六天,档期调回来。
伍万里给龚雪打了电话。
“你们那个特效补拍,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
“我能去看看吗?”
龚雪沉默了两秒。
“伍大哥,拍摄现场条件简陋,您这岁数...”
“我能行,”伍万里打断她,“再不看看,以后看不着了。”
十二月初,河北某影视基地。
《无畏铁军》系列电影的第一部补拍在这里搭了三个内景棚。
一个棚复刻板门店谈判现场,绿幕背景,桌椅道具是从军博借来的原件复仿品。
一个棚做战俘营场景,需要拍几组敌后工作者策反联军俘虏的短镜头,当年素材里有记载,但没留下影像。
第三个棚最小,搭的是坑道指挥所。
某位当年在现场的老兵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穿一件旧军大衣,膝盖盖着毯子。
棚里没暖气,他拒绝进休息车。
“当年坑道比这冷多了。”他说。
拍摄间隙,演谈判代表的中年演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子,您当年在板门店待过?”
“待过一个月,警卫连的。”老兵看着监视器里刚拍的那条,“对面那个美方代表,演得不对。”
导演赶紧过来:“您指点指点。”
“不是演技问题。”老兵说,“你们让他演得太凶了。谈判桌上那帮人,不凶。他们笑着跟你谈。谈完回去飞机照炸。”
棚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回头和摄影师商量了几句,决定按这感觉重拍一条。
老兵没再看监视器,转头看角落那组战俘营场景。
几个年轻演员穿着联军俘虏戏服,坐在地铺上念英语台词,口型对得吃力。
“战俘营那场,你们要拍什么?”他问。
龚雪在旁边解释:“六十年老兵口述里提过,碧潼战俘营搞过奥运会,俘虏们打篮球、办画展。我们想补一组镜头,体现我军的人道政策对瓦解敌军士气的作用。”
“瓦解了吗?”
“据档案,很多俘虏被释放后成了反战人士。”
老兵点点头。
“那场奥运会我没参加过。”他说,“但我记得有个黑人士兵,被俘时大腿中弹,我们卫生员给他做的手术。伤好了以后他给卫生员画了张素描,用木炭画在报纸边上。卫生员收着那张画,揣在胸口,一直揣到回国。”
他停了一下。
“这个有拍吗?”
龚雪转头看导演。
导演翻剧本:“没有,我们没查到这段。”
“查不到。”老兵说,“卫生员叫徐秀英,胶东人,复员后在县医院干到退休。那张画她捐给军博了,搁在库房没展出来过。”
现场安静。
导演拿起对讲机:“场记,记一下。加一场戏,战俘营,黑人士兵给女卫生员画像。”
老兵没再说别的。
他靠在折叠椅背上,闭眼。
毯子滑下半边,旁边工作人员想替他掖好,被他抬手挡住。
“不冷。”他说。
十二月下旬,首批补拍素材送后期。
技术部门用AI修复了一九五一年的几段黑白纪录片胶片,把其中一组志愿军押送俘虏过冰河的镜头扩成4K,人脸清晰到能看见睫毛上的霜。
修复师在项目群里发了条消息:“做了八年修复,这组是做得最慢的。”
有人问原因。
他回:“手抖。”
没人笑话他。
《无畏铁军》播到第二十三集时,收视率稳定在3.0上下,不算爆款,但也没掉过。
龚雪收到一份舆情分析报告。
报告里统计了主流社交平台的相关讨论,数据跨度三十天。
结论有三条。
一、四十岁以下观众占比百分之六十七,高于预期。
二、讨论热度最高的话题不是战役规模、指挥艺术,而是“冻土豆”和“一把炒面一把雪”。
三、出现频率最高的词:真实。
报告附了几百条抽样评论。
一个大学生写:“以前课本上学过,背过,考过。考完就忘了。现在才发现,那不是考点,是人。”
一个上班族写:“加班到十一点回家,陪我爸看了两集。他全程没说话,演到字幕走完才说,当年要是没打,现在咱们也像叙利亚那样了吧。”
他没说叙利亚是哪年,也没说这话该怎么接。
还有个IP显示海外的用户,头像是自家猫,签名栏空白。
他写:“在北美第八年。昨晚看快影刷到片段,七连在无名高地守到最后一人的那场。哭到凌晨三点。来这边以后从没哭过。”
这条评论有九百多人点赞,回复一百多条。
有人问:“那你回来吗?”
他没回。
元旦前两天,龚雪去医院探望梅生。
九十一岁了,肺不好,入冬就住院。
病房里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停在《无畏铁军》第三十一集。
梅生靠在摇起的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伍叔前两天去片场了。”龚雪坐在床边。
“知道。”梅生说话慢,“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补拍战俘营那场,加了个女卫生员。”
“是您跟他提过?”
“不是我。是徐秀英。六三年开英模会见过一面,她跟我说过那张画的事。后来有次和万里喝酒,讲漏了。”
梅生停了一会儿。
“万里记了五十年。”
窗外天阴,要下雪。
梅生指着电视,没出声。
屏幕上是无名高地的夜,炮弹落下时炸出短暂的光亮,照出坑道口那几个模糊的身影。
“这段拍得还行。”他说。
“哪里行?”
“没喊口号。”
龚雪坐了二十分钟,起身告辞。
梅生叫住她。
“那系列电影,五部够吗?”
“目前计划是五部。”
“不够。”梅生说,“钢七连的事,五部装不下。”
龚雪站在门口。
“我们尽量。”
梅生点点头,没再说。
一月上旬,《无畏铁军》播完最后一集。
平均收视率2.7,豆瓣开分8.4。
没什么庆功宴。
黄河文化只在内网发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感谢所有参与制作、审看、提供资料的人员。
信末附了一张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列,列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伍千里、伍万里、梅生、熊杰、余从戎都在前两页。
名单末尾有个括号,写着:因资料所限,尚有大量参战老兵未能列名,谨致歉意。
有人把名单截图发到快影。
评论区第一条写:“我爷爷不在上面。但他当年也在。”
第二条写:“我们记得。”
二月初,系列电影第一部《无畏铁军·板门店》粗剪完成。
内部试映,没请媒体,只请了二十几位老兵及其家属。
伍万里没来,他上个月感冒,被儿子按在家里。
梅生也没来,医院不让出。
余从戎来了,拄着拐杖。
片子放完,灯亮。
余从戎坐着没动,旁边人问他怎么样。
他说:“那个画画的,是照徐秀英演的。”
旁边人说对。
他又说:“像。”
没别的评价。
一个月后,系列电影第二部《无畏铁军·碧潼》开机。
导演把那场“黑人士兵为女卫生员画像”的戏放在第一天拍。
年轻演员涂深色底妆,坐在道具地铺上,手里握着一截木炭。
对面坐着演徐秀英的女演员,穿不合身的旧军装,短发塞进帽子里。
镜头推进。
木炭触到报纸边缘,划下第一道线。
监视器后面,导演没喊卡。
那截木炭划了十几秒,停住。
场记板响。
片场很安静。
十二月初,《无畏铁军·碧潼》定档十二月十六日。
黄河文化没搞首映礼。
只在官微发了一张海报:雪地、战俘营、一个穿旧军装的女兵背对镜头,手里捏着张报纸边角。
海报底部一行小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未曾留下姓名的人。
定档消息发了三小时,预售开启。
首日票房七千四百万。
十二月十六日,周五。
BJ傍晚开始下雪。
朝阳区一家影城的大堂里,等着进场的观众排到自动扶梯口。
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角落里刷手机,前头站着对中年夫妻,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女人挽着他胳膊,大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第三排中间坐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一个人,没要3D眼镜,把眼镜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片子放完,字幕开始滚动。
没人起身。
保洁员拿着扫帚站在过道口,等了三分钟。
老人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那对中年夫妻身边时,女人轻声问:“老爷子,好看吗?”
老人停了一下。
“还行。”
他走出放映厅。
过道里的暖风开得太足,他把棉袄领口解开,慢慢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他。
他没躲,也没看镜头。
电梯下到一层,门开,他走出去,走进雪里。
十二月十七日,周六。
《无畏铁军·碧潼》单日票房一亿两千万。
十二月十八日,周日,一亿五千万。
首周三天,累计三亿七千万。
黄河文化没发战报。只在周一上午更新了一条官微:“感谢。下周起部分票房收益将定向用于抗美援朝老兵口述史采集整理。”
评论区有人问具体比例,没回复。
第二周票房跌幅为28%,业内认为正常。
第三周,元旦档新片上映,排片被压缩到15%。单日票房跌至两千万出头。
但上座率一直没掉。
影城经理在行业群里抱怨:“排了早场,以为没人看,结果坐满了。”
有人问:“谁在看?”
他回:“什么年纪都有。”
一月中旬,票房落点到七亿四千万。
猫眼预测最终落点在八亿上下。
没人觉得这是个爆款。八亿在当年票房榜上排不进前二十。
但春节档那部的预告片发了。
一月十八日,农历腊月廿一。
黄河文化官微发了一段一分四十七秒的预告片,标题是《无畏铁军·长津》。
没有旁白,没有字幕。
画面从航拍的雪原开始,推近,冰封的水库,冻住的船只残骸。
下一个镜头:夜间行军,士兵们踩过没膝的雪,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霜。
第三个镜头:阵地。迫击炮架在石头上,炮手手指冻裂,血渗进炮身螺纹。
最后一个镜头:俯角。一个士兵趴在雪里,枪托抵肩,目视前方。
他的睫毛是白的。
画面黑。
片名浮现。
然后是一行字:甲辰年正月初一。
预告片发了四小时,播放量一千两百万。
评论区第一条:“这片子我看完可能会哭。”
第二条:“哭就哭,又不丢人。”
第三条:“美军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这条被点了三万赞。
但也有些别的声音。
微博上一个认证为“旅美学者”的用户发了条长帖,大意是:过分渲染战争悲情不利于年轻一代建立理性国际观,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消费应该被警惕。
发了三小时,转评赞加起来不到一百。
他删了重发,加了个话题标签。
这次评论多了。
热门回复第一条:“你去长津湖站两个小时再说话。”
第二条:“理性国际观就是让别人打到鸭绿江边?”
第三条没讲道理,只发了张截图。
截图是他上月发过的帖子,定位洛杉矶,内容是抱怨北美看病贵,“阑尾炎急诊等六小时,账单九千美元”。
这条回复被折叠了,理由是“与主题无关”。
但已经有三千多人点开看过。
快影上吵得更凶。
一个叫“看北美的老李”的用户发了段十五秒视频,背景是自家客厅,他对着镜头说:
“我就纳闷了,有些人怎么就见不得我们拍自己打赢的仗?当年十七国联军没教会他们讲道理,现在网上教你。”
这条视频播放量六百万。
评论区吵成两派。一派说“就是,该拍就要拍”,一派说“你们这是极端民族主义”。
吵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那些骂“极端民族主义”的账号,有十三个都发过同一条留学中介广告。
点进广告链接,跳转的页面已经404了。
何耀俊接到运营汇报时正在吃早饭。
“何总,要不要干预一下?”
“干预什么?”
“那些水军。”
他喝了口豆浆。
“不用。让他们吵。吵得越凶,算法越推。推出去更多人看到那中介的真面目。”
“那AI那边?”
“正常运作。别主动攻击,别造谣,别侵犯隐私。把公开信息聚合对比,用户自己会看。”
他顿了顿。
“我们这行,能做的就是不让真相被删干净。剩下的事,交给愿意看的人。”
一月底,舆情风向变了。
起因是中国日报发了一篇专访,受访者是当年长津湖战役的老兵,九十三岁,在成都干休所。
记者问:“您怎么看网上那些说这场仗不该打的言论?”
老人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我没上过几年学,大道理讲不来。”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1950年我二十二岁,过了江。1953年我二十五岁,回了国。那三年,家里我娘每年养两头猪,等我回去娶媳妇。”
他停了一下。
“我活到九十三,见过咱国家从啥样变成啥样。我孙子在BJ买房了,孙女去年去意大利读设计。她给我发照片,说爷爷你看,这是罗马。”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我觉得那三年值了。”
这篇专访在快影上被剪成四十几秒的短视频,播放量一夜破两千万。
评论区最高赞只有八个字:“值了。够了。不用再说了。”
大年初一,《无畏铁军·长津》上映。
预售票房一亿九千万。
黄河文化这次做了首映礼,在BJ一家老工人文化宫。不对外开放,受邀的是四百多位老兵及其家属。
伍万里来了。他穿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军大衣,坐在第一排中间。
梅生没来。医院年前下过病危通知,后来稳住了,但出不来。
熊杰坐轮椅来的,儿子推着。
余从戎拄拐杖,走得慢,提前半小时进场。
片子三个小时零八分钟。
演到冰雕连那个长镜头时,放映厅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轻微的膨胀声。
字幕走完,灯亮。
伍万里坐着没动。
旁边有人递纸巾,他摆摆手。
“不用。”他说,“屋里太干。”
二月初,春节档战报出炉。
《无畏铁军·长津》以十七亿四千万票房收官,位列档期第二。
业内评价:主旋律电影的商业化运作已经成熟。
黄河文化没开庆功宴。
龚雪在内部邮件里写了两句话:“感谢团队。春节好好休息,三月还有第三部的后期。”
邮件末尾附了张照片,是首映礼那天拍的。
伍万里坐在第一排,侧脸,身后的银幕已经黑了。
没人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也没人问。
二月下旬,网上又吵了一轮。
起因是有人在豆瓣给《长津》打了四星,影评写:“片子挺好,就是太长了,中间看睡着二十分钟。”
下面有人回复:“你睡那二十分钟,他们睡了一辈子。”
这条回复被赞了四万次。
打四星的人没再出现。
三月初,黄河文化收到一份律师函。
发函方是一家北美注册的文化公司,声称《无畏铁军》系列侵犯其拥有的一部反映朝战纪录片的部分镜头版权,要求下架相关素材并赔偿三百万美元。
龚雪把函件转发法务。
法务看了两遍,回:“这部纪录片我们核查过,北美版权期已过,进入公有领域。对方是在我们上映后才抢注的新版权,依据的是他们本国一项2019年修订的特殊条款。”
龚雪问:“打得赢吗?”
“在那边打,要请当地律师,流程三年起,费用五十万美元以上。”
“和解呢?”
“对方开价三百万,明显是来找事的。”
龚雪想了想。
“发个声明。就说我们尊重各国法律,但绝不接受恶意版权勒索。所有争议素材已做技术鉴定,确属公有领域。对方若坚持诉讼,黄河文化将在北美法庭正面应诉。”
法务问:“要不要联系艾伦总那边?”
“要。请他推荐当地律师。”
三天后,艾伦从纽约发来一个名字。
又过了两周,对方撤诉。
没解释原因。
快影上有人扒出这家公司背后的投资人名单,发现和几年前做空香江股市的某只基金有关联。
帖子发了一小时被删,理由是“涉及未核实信息”。
但截图已经在微信群里传遍了。
评论区的共识是:这就是来找茬的。
“搞他们!!!”
然后他们就被淹没在了人海里,主要是黄河的云和AI够给力,把流量把控的死死的,让网络大军定位也很准,那群人根本没办法发力,招架都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