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个星期,俄亥俄的一场集会上,特瘫子拄着拐杖上台时,台下有人举了块牌子,上面画着轮椅和问号。
他没看见,或者说装作没看见。
演讲进行到二十分钟,他开始发挥,关于贸易逆差、关于制造业回流、关于那些“偷走北美工作的国家”。
说到激动处,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杵,想靠两条腿站直。
右腿撑了不到三秒,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冲上来扶住。
台下有人笑出声。
那笑声被手机拍下来,当晚传遍全网。
第二天特瘫子团队发声明,说那是“恶意剪辑”,说特瘫子先生“身体状况良好,每天都在坚持康复训练”。
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在第三版发了条短讯,标题叫《坚持》。
配的图是特瘫子身体倾斜那一瞬间的截图。
六月七号,特瘫子飞到佛罗里达。
竞选团队安排了另一场集会,地点在一个室内体育馆,到场的有三千多人。特瘫子这次学乖了,全程拄着拐杖,没松开过。
演讲到一半,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大,直播收进去了。
“你女儿在哪儿?”
特瘫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那人又喊:“你女儿在哪儿?我们想听她说两句!”
保安开始往那个方向挤。那人被按住时还在喊:“她在加州,对吧?她过得好吗?”
特瘫子没接茬,换了话题。
当晚的新闻没播这段。但快影上有现场视频,播放量一夜之间过两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他女儿怎么了?
第二条没人回。
六月十三号,纽约。
艾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的包间等人。这次约他的是个新中间人,自称叫迈克,电话里说“带了几位先生的想法”。
迈克四十五岁左右,穿深蓝色西装,坐下后先夸了一通餐厅的装修,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艾伦先生,这是今晚的菜单。”
艾伦没碰信封。
“先说事。”
迈克笑了笑,把信封收回去。
“特瘫子先生那边,想确认一件事。您背后的那些人,对十一月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看法每天都在变。”
“那我们换个问法。如果特瘫子先生当选,您希望哪些政策不变?”
艾伦看着他。
“你们想听什么?”
迈克往前探了探身。
“能源。环保署那套东西,太多,太贵。特瘫子先生认为应该松一松。还有科技,对海外投资的审查,可以更透明,更可预期。只要钱是干净的,人来路清楚,就没必要卡那么死。”
“代价呢?”
“没代价。”迈克笑了笑,“就当是交个朋友。”
艾伦也笑了笑。
“朋友不是这么交的。”
迈克收了笑。
“那您开个条件。”
艾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一,能源的事,我们不参与。谁上台都跟我们没关系。二,海外投资审查,如果真能变透明,我们欢迎。但不要私下承诺,要写在明面上。三,十一月之后,不管谁赢,我们希望能继续做生意。就这些。”
迈克想了想。
“第一条,为什么不参与?松了环保,对你们在北美的能源项目是利好。”
“我们不做那种买卖。”
迈克看了他几秒。
“艾伦先生,您跟别的投资人不太一样。”
“一样。只是看得远一点。”
迈克把信封推回去。
“这封信里有一份名单,都是愿意跟您坐下来聊聊的人。没有条件,没有要求,就是聊聊。您哪天有空,通知我。”
艾伦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
“行。”
迈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特瘫子先生女儿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不知道。”
“有人想用这个做文章。”
“跟我没关系。”
迈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六月十七号,洛杉矶。
李文安排的人在那家疗养院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目标出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穿灰色休闲西装,从一辆黑色奔驰里下来,在疗养院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走进去。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上车走了。
跟踪的车跟了四十分钟,看他进了一家酒店,登记名字叫彼得森,洛杉矶本地人,职业填的是“顾问”。
当晚的照片传到科罗拉多。
李文看了几遍,没认出是谁。他把照片发给艾伦。
艾伦回得很快:“这人我见过。国会山那位,姓什么不记得,但他是特瘫子团队的法律顾问。”
六月二十号,特瘫子到了拉斯维加斯。
集会在一个赌场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到场的除了支持者,还有几十个记者。
特瘫子这次没拄拐杖,坐着一把椅子上的台,椅子是工作人员抬上去的。
演讲开始前,有个记者举手。
特瘫子点了她。
“特瘫子先生,您女儿最近好吗?”
现场安静了几秒。
特瘫子看着那个记者,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冲上来,想没收记者的麦克风。
但那个记者退后几步,继续问:“她在圣地亚哥的疗养院住了多久?您去看过她吗?”
保安开始清场。
那个记者被架出去时,还在喊:“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特瘫子坐在台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宴会厅里乱了几分钟,然后工作人员宣布集会继续。特瘫子拿起麦克风,继续讲贸易逆差和制造业回流。
但台下已经没人认真听了。
当天晚上的新闻铺天盖地。
特瘫子女儿的事第一次被主流媒体报道。
标题很克制,内容也很克制,只说“前总统候选人之女长期居住于加州某疗养机构”,没提那座岛,没提那些年,没提任何细节。
但评论区是另一回事。
有人贴出圣地亚哥那家疗养院的地址,有人说自己曾在那边工作过,说“B-17那间房从来不让人进”。
有人说“她十六岁那年出了一趟国,回来就变了”。
还有人贴了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站在某个码头上笑。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她。”
有人说:“真漂亮。”
有人说:“可惜了。”
六月二十三号,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特瘫子家族秘史》。
文章没提那座岛,没提那些年,没提任何人名。
只写了几件事:他女儿的出生、她十六岁那年休学、她后来住在加州、他这些年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她。
文章最后一段写:“一个从不提起女儿的父亲,想成为这个国家的父亲。”
当天晚上,特瘫子团队发声明,说这是“恶意攻击家人”、“完全不符合事实”、“保留法律追诉权”。
没人信。
六月二十七号,纽约。
艾伦在一家咖啡馆见了迈克。
迈克这次没带信封,只带了一份报纸,是赫斯特那天的长文。他把报纸推到桌子中间。
“您看过这个?”
“看过。”
“是您那边的人放出去的?”
“不是。”
迈克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会是谁?”
“你们自己人。”
迈克愣了一下。
“我们的人?”
“名单上那四个,有一个坐不住了。”
迈克沉默了很久。
“谁?”
“我不知道。但你们自己查,应该查得到。”
迈克把报纸收起来。
“艾伦先生,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想背锅。”
迈克点点头。
“谢谢。”
他站起身要走,艾伦叫住他。
“给特瘫子带句话。”
“什么话?”
“他女儿那件事,不是我们干的。以后也不是。”
迈克看了他一眼。
“您怎么保证?”
“不需要保证。你们自己会查。”
迈克走了。
六月二十九号,科罗拉多。
李文站在绿洲镇西侧那个气象观测站的二楼,看着下面工地上的灯火。
才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丹佛那边又寄来的。”
李文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笔记,英文,字迹工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格雷的邻居说,他上周接了个电话,打完脸色变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现在他家窗户拉着帘子,三天没见人出来。”
李文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给艾伦发了一条消息:“格雷跑了。”
艾伦回得很快:“跑哪了?”
“不知道。我的人还在查。”
“让才让他们盯着。有消息立刻说。”
七月二号,特瘫子飞到宾夕法尼亚。
这次集会在一个露天广场,到场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几百个。特瘫子坐轮椅上台,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演讲讲了二十分钟,台下有人扔了一只鞋。
鞋砸在他轮椅旁边,没砸中。
保安冲进人群,那人早就跑了。
特瘫子看了一眼那只鞋,继续讲。
但讲着讲着,他突然停下来。
“你们知道吗,”他说,“那些人不在乎这个国家。他们只在乎自己。他们骂我,骂我的家人,骂所有跟他们不一样的人。但他们自己呢?”
台下有人喊:“说得好!”
他继续说:“他们把钱藏到开曼,藏到瑞士,藏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们让孩子上私立学校,让老婆住海边别墅。他们才是真正偷走这个国家的人。”
喊声更大了。
特瘫子顿了顿。
“我女儿的事,是他们干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
“他们想用这个打败我。但他们打不败。因为我什么都不怕。”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右腿撑了五秒。
然后坐回去。
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
七月五号,华盛顿。
李文的人在一家酒店的大堂等了三天,没等到格雷。
第四天,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我在加拿大。别找了。”
李文把信拍下来发给艾伦。
艾伦回:“他说别找就不找了?”
李文回:“当然不是。但加拿大那么大,得花点时间。”
七月十号,特瘫子上了电视。
不是新闻,是脱口秀。主持人是NBC的,平时拿他当笑话讲。但这次不一样。
主持人问:“您女儿现在怎么样?”
特瘫子沉默了几秒。
“她很好。”
“您最近见过她吗?”
又沉默了几秒。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主持人看了他一眼。
“那家疗养院条件怎么样?”
特瘫子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主持人说:“观众想知道。”
特瘫子盯着镜头。
“她住的地方很好。医生很好。护士很好。所有都好。”
主持人点点头。
“那您为什么从来不提她?”
特瘫子没回答。
节目结束。
那天晚上,快影上有人说:“他撒谎。上个月他没去过加州。他的行程表上只有俄亥俄、佛罗里达、拉斯维加斯、宾夕法尼亚。”
有人回:“你查他行程干什么?”
那人说:“不用查,公开的。”
七月十五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看一份新发来的简报。
简报不长:
格雷在温哥华出现,住在一家公寓酒店,每天出门两次,买吃的,买报纸,然后回去。
国会山那位,他儿子的创业公司彻底关了,员工遣散费还欠着两个月没发。
赫斯特的报纸最近不骂特瘫子了,也不骂希拉里了,改骂加州的山火。
理查德·K的案子开庭时间定了,九月,在纽约南区法院。
简报最后一行:“特瘫子团队那个法律顾问,上周飞了一趟瑞士,待了三天,然后回华盛顿。”
艾伦把简报放下。
七月十八号,特瘫子飞到艾奥瓦。
这次集会在一个谷仓里,到场的都是农民,穿格子衬衫,戴棒球帽。特瘫子坐轮椅进去,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演讲讲了半小时,说的全是农业补贴和贸易协定。
讲完以后,有个老农举手。
“特瘫子先生,你女儿那事,是真的吗?”
特瘫子看着他。
老农说:“我们这边有个人,他儿子在加州当护士,说见过你女儿。说她状态不好。是真的吗?”
特瘫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状态很好。”
老农点点头。
没再问。
七月二十二号,洛杉矶。
李文的人在那家疗养院对面租了一间公寓,二十四小时盯着。
第四天下午,目标又出现了。
还是那辆黑色奔驰,还是那个瘦高的男人。这次他下车后没进去,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上车走了。
跟踪的人跟了半小时,看他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牌照记下来,查了三天。事务所的合伙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跟国会山那位有联系。
李文把这条消息发给艾伦。
艾伦回:“知道了。”
七月二十五号,特瘫子飞到新罕布什尔。
这次集会在一个高中体育馆,到场的有一千多人。特瘫子坐轮椅进去,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演讲讲了四十分钟,说的全是减税和放松管制。
讲完以后,有个年轻人举手。
“特瘫子先生,有人说你性无能,是真的吗?”
现场哄笑。
特瘫子看着那个年轻人,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想冲过去,被他抬手止住。
“我今年七十了。”他说。
又一阵哄笑。
年轻人说:“七十怎么了?我爷爷七十还生孩子。”
哄笑更大。
特瘫子等他笑完。
“你有孩子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有。两个。”
“你爱他们吗?”
年轻人不笑了。
“当然爱。”
特瘫子点点头。
“那就够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
七月二十八号,纽约。
艾伦在一家咖啡馆见了迈克。
迈克这次没带信封,也没带报纸。只带了一句话。
“那四个,有一个认了。”
“谁?”
“传媒那个。赫斯特。他手下的报纸最近不骂特瘫子,是因为他让人停了。但他底下的人没停,自己写,自己发。他控制不住。”
“那篇长文是他底下的人写的?”
“不是。但那些照片,那个地址,是他底下的人放出去的。”
艾伦点点头。
“特瘫子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没说话。”
迈克看着艾伦。
“艾伦先生,您觉得特瘫子能赢吗?”
“不知道。”
“您希望他赢吗?”
“不关我的事。”
迈克笑了笑。
“您真会说话。”
八月三号,特瘫子飞到德克萨斯。
这次集会在一个露天体育场,到场的有一万多人。特瘫子坐轮椅进去,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演讲讲到一半,台下有人喊:“她叫什么名字?”
特瘫子没理。
那人又喊:“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特瘫子停下来。
“伊万卡。”
台下安静了几秒。
那人说:“不,那个。另一个。”
特瘫子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冲进人群,把那个人按住了。
集会继续。
但没人再听了。
八月七号,洛杉矶。
李文的人在那家疗养院对面盯了一个月。
没再见到那辆黑色奔驰。
八月十号,艾伦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文打来的。
“格雷找到了。”
“在哪?”
“温哥华。他租的那间公寓,昨天有人敲门。他没开。今天早上保洁进去,发现他躺在床上,死了。”
艾伦沉默了几秒。
“怎么死的?”
“不知道。当地警察说没外伤,等法医报告。”
“我们的人呢?”
“撤了。昨天撤的。”
艾伦挂断电话。
八月十五号,特瘫子飞到佛罗里达。
这次集会在一个室内体育馆,到场的有两千多人。特瘫子坐轮椅进去,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演讲讲到一半,他停下来。
“你们知道吗,”他说,“有人死了。”
台下安静。
“那个人叫格雷。他是我团队的。上个月他辞职了。这周他死了。”
有人说:“怎么死的?”
特瘫子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
现场沉默。
特瘫子继续说:“他们杀了他。”
台下有人喊:“谁?”
特瘫子没回答。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右腿撑了八秒。
然后坐回去。
八月二十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看一份新简报。
简报只有两行:
格雷的法医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心脏病发作,温哥华警方结案。
特瘫子昨天的集会上说,“他们杀了他”,被NBC剪成十五秒短视频,播放量六千万。
九月中旬,洛杉矶。
陈婧在世纪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等了四十分钟。落地窗外面是405高速,车流堵得一眼望不到头。
门推开时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金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灰色针织衫,没化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是那个基金会的?”她坐下,英语带着东海岸的口音。
“GTF,全球技术遗产基金会。”陈婧把名片推过去,“您母亲跟我提过您。”
女人没碰那张名片。
“我妈说有人想见我,没想到是你。”
陈婧看着她。
女人叫蒂芙尼,特瘫子前妻,离婚后改了姓,在圣莫尼卡开了一家画廊,生意一般,勉强维持。
“您女儿呢?”陈婧问。
蒂芙尼的眼神动了一下。
“在外面。车里。她不愿意见陌生人。”
“她多大了?”
“三十一。”
陈婧沉默了几秒。
蒂芙尼先开口。
“我妈说你们想拍点什么。拍什么?”
“一部短剧。关于您前夫的,关于您女儿的,关于那些年的。”
蒂芙尼盯着她。
“那些年的事,没人知道。”
“我们知道。”
蒂芙尼的手在桌下攥紧。
“你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们。”
“谁?”
“不能说。”
蒂芙尼站起来,走到窗边。
车流还在堵,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高速公路照成一条发光的带子。
“我女儿,”她背对着陈婧说,“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护工每天喂她吃药,告诉她今天星期几,她听完就忘。那些年的事,她一个字都不记得。”
陈婧没说话。
蒂芙尼转过身。
“你们想拍什么?拍她坐在轮椅上发呆?拍她叫不出自己名字?”
“拍她十六岁之前的照片。”陈婧说,“拍她站在码头上笑的那张。拍她穿碎花连衣裙的样子。拍那些没人见过的东西。”
蒂芙尼看了她很久。
“那些照片在我妈那里。我妈死了三年了。”
“我们知道。”
蒂芙尼走回来,坐下。
“你们出多少钱?”
“五十万。您和您女儿各一半。不需要出镜,只需要授权。照片、信件、任何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蒂芙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女儿住的那家疗养院,一个月八千。医保报一半,剩下的我自己出。画廊今年亏了六万。我前夫的竞选团队去年找过我,说想让我站台,给我二十万。我没去。”
她抬起头。
“五十万够她用五年。”
陈婧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定金,十万。签了合同剩下的四十万一周内到账。”
蒂芙尼看着那张支票,没动。
“你们会怎么拍?”
“找演员演。不会用真名。不会提那座岛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蒂芙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支票,折好,放进包里。
“合同在哪?”
陈婧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蒂芙尼签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推回去。
“我女儿的名字,别写错。”
“不会。”
蒂芙尼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十六岁那年,我在欧洲。接到电话时已经过了三天。我去那座岛接她,她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她一动不动。我叫她名字,她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十年。”
门关上。
陈婧坐在原地,窗外的高速公路还在堵。
十月初,快影上出现了一条预告片。
一分二十秒,黑白画面。
第一个镜头: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码头上,穿碎花连衣裙,对着镜头笑。阳光太强,她眯着眼。
第二个镜头:同一张脸,三十年后,坐在轮椅上,背对镜头,面朝大海。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
第三个镜头:一份手写的病历,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症状”。
第四个镜头:一张泛黄的报纸头条,标题是《那年那座岛》。
最后一个镜头:黑屏。
一行白字慢慢浮现。
“有些故事,她记不得了。但我们还记得。”
没有片名,没有播出时间,没有任何解释。
这条预告片发了四小时,播放量破五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她是谁?”
第二条没人回。
第三条:“我好像知道。”
第四条:“别瞎猜。”
第五条发了一张截图,是三十年前某份小报的封面,标题叫《亿万富豪的私岛盛宴》。
评论区炸了。
有人开始扒那座岛的名字,扒那些年的传闻,扒那些至今没公开过的名单。
快影的审核团队一夜没睡,盯着后台的每一条新内容。举报按钮被按了七万次,但没一条被删。
何耀俊那天晚上在公司待到最后。
运营总监进来问:“何总,这东西太敏感了,要不要压一下?”
他看着屏幕。
“压什么?”
“万一惹上官司...”
“谁告?告什么?片子里提名字了吗?提那座岛了吗?”
运营总监没话说了。
预告片发了三天,播放量破两亿。
快影国际版在北美的下载量涨了四百万。
十月中旬,第二波预告片上线。
这次有台词了。
一个女声,苍老,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十六岁那年,我送她上船。她穿着那条裙子,回头跟我挥手。我以为她只是去度假。”
画面:一条白色的船驶向海平面。
“三个月后我去接她,她认不得我了。”
画面:一只手推开房门,房间里坐着一个背影。
“那些年在岛上发生了什么,她从不跟我说。后来她连我都不认得了。”
画面:轮椅上的背影,海风吹起头发。
“但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最后一个镜头:一份手写的遗嘱,日期是三年前,签名处是蒂芙尼母亲的名字。
黑屏。一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被遗忘的女孩。”
这条发了二十四小时,播放量七千万。
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两个字:“看哭。”
第二高赞:“我妈也哭了。”
第三高赞:“别说了。”
十月二十号,第三波预告片上线。
这次只有一个镜头。
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对着镜头,没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
她看着镜头,看了五秒。
然后说:“我是她妈妈。”
镜头拉远。她站在画廊里,周围挂着她画的画。
“三十年了,我每天都会想那天。如果我不让她上那艘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黑屏。
“明晚八点,快影独家。”
这条发了十二小时,播放量破亿。
评论区没人说话了。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快影的服务器负载冲到日常的五倍。技术部门临时加了六组节点。
八点整。
《那座岛》第一集上线。
片长三十七分钟。
开头是黑白照片的慢镜头。码头上挥手的小姑娘。白色的船。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模糊的海岸线。
配乐只有钢琴,一个音一个音地敲。
第一幕:一个女孩坐在房间里,窗外是海。她十六岁,穿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门开了,有人进来。她没回头。
第二幕:三十年后,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只是女孩变成了女人,头发灰白,脸上没有表情。
第三幕:蒂芙尼的脸。对着镜头说话。
“她叫伊丽莎白。她父亲从不叫她的名字。他叫她‘那个孩子’。”
第四幕:一份出生证明,一份离婚协议,一张支票的复印件。
第五幕:伊丽莎白十六岁的照片,站在码头上笑。
第六幕:蒂芙尼说:“那张照片是上船前一天拍的。她不知道要去哪。我也没问。”
第七幕:船。海。岛。模糊的灯光。
第八幕:黑屏。
字幕:第一集完。
播放结束,屏幕上弹出投票框:“您相信这个故事吗?”
选项:相信,不相信,不确定。
三小时后,投票结果:相信百分之七十八,不相信百分之四,不确定百分之十八。
评论区第一条:“我信。因为我见过那种眼神。”
第二条:“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第三条:“那代人欠她们太多。”
第四条:“欠谁的?”
没人回。
十月二十二号,《那座岛》第二集。
片长四十一分钟。
开头是法庭的素描。被告席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脸被阴影遮住。
旁白:女声,平静,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那年夏天,岛上来了很多客人。他们坐船来,坐船走。有些人的名字,后来出现在报纸上。有些人的名字,永远消失了。”
镜头推进:一本泛黄的签名簿,一页页翻过。名字被马赛克遮住,但姓氏还在。
有人认出那些姓氏。
评论区开始列名单。
第一个姓氏:罗斯柴尔德。
第二个:洛克菲勒。
第三个:肯尼迪。
第四个:布什。
第五个:克林顿。
名单越列越长,越列越离谱。
有人开始质疑。
“假的吧?这么多名人,怎么可能?”
有人回:“你以为呢?”
又有人回:“岛上的事,没人敢说。现在有人说了,你们又不信。”
第三集上线是十月二十三号。
片长四十六分钟。
这一集没有台词。
只有画面。
伊丽莎白的病历,一页一页翻过去。
诊断时间:一九八三年九月。
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记录:电击疗法,七次。
药物清单:氟西汀,利培酮,奥氮平。
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着特瘫子的名字。笔迹潦草,像是随便划的。
最后一页是出院小结。
“患者目前状况稳定,但记忆功能严重受损,无法回忆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三年期间的大部分经历。建议转入长期护理机构。”
签字医生: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精神科。
评论区有人贴出那个医生的名字。
有人查了,那人一九八五年死于车祸。
又有人贴出另一个名字,也是那家医院的,也是那几年死的。
评论区安静了。
十月二十四号,第四集上线。
这一集最短,只有十九分钟。
蒂芙尼坐在画廊里,对着镜头。
“她出院以后,我带她回欧洲住了一年。她不说话,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我问她记不记得岛上的人,她摇头。我问她记不记得那些事,她摇头。我问她恨不恨我送她上那艘船,她还是摇头。”
她低下头。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恨。是连恨的能力都没了。”
镜头拉远。
她站起来,走到一幅画前面。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码头上,穿碎花连衣裙,对着镜头笑。
“这幅画我画了三年。”她说,“画完才发现,画的是她十六岁的样子。”
十月二十五号,第五集上线。
这一集没有蒂芙尼,没有伊丽莎白,没有病历,没有法庭素描。
只有一个空镜头。
那座岛,从远处拍。海浪拍打礁石,棕榈树在风里摇晃。
镜头推进,推进,推进。
直到岛上的建筑隐约可见。
白色的房子,长长的走廊,落地窗,阳台。
然后镜头停住。
字幕出现:
“这座岛现在属于一家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我们查不到。”
黑屏。
“但岛上的房子还在。那些人住过的房间还在。发生过的事,也还在。”
最后一集上线是十月二十六号。
片长五十二分钟。
开头是伊丽莎白现在的样子。
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上没有表情。
护工在旁边给她梳头,她一动不动。
镜头拉近,拉近,拉近。
直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很淡,像随时会熄灭。
蒂芙尼的画外音:
“她现在每天能认出我一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一整天都认不出。认出的时候她会叫我的名字,然后问我,妈妈,我十六岁那年去哪了?”
镜头切到蒂芙尼的脸。
她对着镜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你去度假了。她说,那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蒂芙尼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让她上那艘船。”
黑屏。
字幕:
“本剧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所有资料均来自当事人授权及公开档案。剧中出现的姓氏、时间、地点,均已做技术处理。”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被遗忘的人。”
最后一集的播放量,二十四小时破两亿。
快影国际版在北美的日活用户,那周涨了六百万。
评论区有人在问:“她父亲后来去看过她吗?”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特瘫子某次集会的视频。
记者问:“您女儿最近好吗?”
他说:“她很好。”
记者问:“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截图下面有人写了一个日期:一九九七年八月。
那是伊丽莎白上船的月份。
十月最后一周,快影在北美的办公室收到三封律师函。
两家来自律师事务所,一家来自某个“公民权益组织”。
内容差不多:要求下架《那座岛》,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
快影法务回了同一份函件:
“本剧所有内容均有合法来源,不涉及具体人名、地名,不构成诽谤。若有异议,欢迎法庭见。”
那三封律师函后来都没下文。
十一月初,有人在快影上发起了一个话题,叫#我也记得。
第一天,参与人数三十万。
有人发照片,泛黄的黑白照,上面是年轻女孩的脸。
有人发信,手写的,字迹模糊,说“那年我才十五”。
有人发视频,对着镜头,不说名字,只说“我也遇到过”。
话题广场上,那些照片和信堆在一起,像一座无声的纪念馆。
特瘫子的竞选团队发了一条声明,说《那座岛》是“恶意攻击家人的虚假内容”,说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权益”。
快影把那条声明挂在话题广场最上面,没删,也没解释。
评论区第一条:“你去看过她吗?”
第二条:“去过吗?”
第三条:“去过吗?”
没人回。
十一月十五号,艾伦在纽约接到李文的电话。
“伊丽莎白那家疗养院,门口这几天多了一些人。拿着花,举着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赶走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站着,不进去,不喊话。护工说,她每天下午会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些人在围栏外面站着,她能看见。”
艾伦沉默了几秒。
“她有什么反应?”
“护工说她看了几眼,然后继续看海。”
艾伦挂断电话。
十二月,特瘫子在艾奥瓦输掉了初选。
第二天,他的竞选团队发声明,说“暂停竞选活动,等待进一步评估”。
那场集会上,他最后一次拄着拐杖上台。
讲了二十分钟,全是感谢的话。感谢支持者,感谢志愿者,感谢家人。
讲到家人时,他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你女儿呢?”
他没回答。
集会结束,他被工作人员扶下台,坐上轮椅,推出去。
那天晚上,快影上有人发了条视频,是他在台上停的那几秒。
评论区最高赞只有四个字。
“她在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