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里等一个人。窗外是第五大道的圣诞装饰,梅西百货的橱窗已经换了主题,红绿金三色晃得人眼晕。
门推开时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棕色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深蓝色职业套装。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艾伦先生,我是艾米丽·卡特,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博士,去年在桑德斯竞选团队做政策分析,现在失业。”
艾伦看着她。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找来的。”
艾伦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君悦酒店的股东名单是公开的,虽然用了离岸公司,但往上翻七层,有一个名字在特拉华州的商业登记系统里出现过三次。那个名字跟黄河集团旗下一家投资公司有关联。黄河集团在北美的业务负责人叫艾伦,常驻纽约。所以我猜,君悦酒店的那个艾伦,就是你。”
艾伦没说话。
艾米丽继续说:“我查过你的公开履历,投资背景,没有政治献金记录,没有党派隶属关系。但你手下的人,过去半年悄悄接触过至少六个竞选团队的低层,不是挖人,是送人。
那些人的履历都干净,没有黄河背景,但面试的时候,他们都会提到一个共同的名字,我猜是你安排的。”
艾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干什么?”
“我想为你工作。”
“做什么?”
“做你想让我做的任何事。进哪个团队,接触什么人,拿什么信息,都可以。”
艾伦把咖啡杯放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间谍罪,叛国罪,终身监禁。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是钢铁工人,在匹兹堡干了三十五年。2001年工厂倒闭,他五十三岁,找不到工作,靠救济金和打零工活到六十七。去年他死了,死之前还在还房贷。那套房子三十年前买的,五万二,他还了三十年,还欠银行三万。”
她抬起头。
“那些让工厂倒闭的人,那些把钱转到开曼群岛的人,那些一边说‘自由贸易’一边把自己孩子送进私立学校的人,他们没死,他们活得很好。”
艾伦看着她。
“所以你恨的是他们。”
“对。”
“但你来找我。”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手下的人,那些送进竞选团队的人,我查过他们的背景。有俄亥俄的,有密歇根的,有宾夕法尼亚的。他们的父母,要么是工人,要么是农民,要么是小店主。你把这些人送进去,不是为了让他们当间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留在那里,对不对?”
艾伦没回答。
艾米丽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如果你不需要我,我走。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离开。
艾伦没叫住她。
门关上后,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地址,没有邮箱。
他把名片收进抽屉。
十一月二十三号,洛杉矶。
陈婧在世纪城那间咖啡馆里等了半小时。窗外天阴,可能要下雨。
门推开时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旧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子几天没刮。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陈婧对面坐下。
“你是GTF的?”
“对。”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要的东西。三万。”
陈婧没碰信封。
“先看货。”
男人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第一张: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某个酒会现场,手里端着香槟杯。背景里能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科恩资本年会”。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在一艘游艇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金发,穿比基尼。游艇的名字叫“海风号”。
第三张: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金额五百万,收款方是开曼群岛某个信托公司,转账时间是今年三月。
第四张:那家信托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往上翻六层,终点是一个名字:理查德·K。
陈婧一张张看过去,看完后把照片收进信封。
“这人是谁?”
“彼得森。国会山那位法律顾问。你上次见过他,在圣地亚哥那家疗养院门口。”
陈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也在。”男人笑了笑,“我盯他盯了三个月。他每个月去一趟圣地亚哥,每次待不到一小时,然后就走。他去的那家律所,合伙人名单里有他的名字。那家律所的客户名单里,有科恩资本。”
陈婧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男人面前。
“三万。点一下。”
男人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没点,塞进皮夹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彼得森,上个月又去了一趟瑞士。这次待了五天。回来以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像是准备搬家。”
门关上。
陈婧坐在原地,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里见了第二个人。
这次是个男人,五十出头,秃顶,戴金丝边眼镜,穿一件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的。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艾伦先生,我是约翰·哈里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高级顾问。”
艾伦看着他。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哈里斯笑了笑。
“因为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理查德·K那封信的复印件。那封他寄给SEC的匿名信,被他前妻的表妹卖给你的那封。”
艾伦的表情没变。
“你怎么知道那封信在我手里?”
“因为那个表妹的丈夫,是我的人。”
艾伦看着他。
哈里斯继续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要那封信的。我是来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理查德·K是瘫子的人。那封信如果公开,他至少要进去蹲三年。瘫子的团队会少一个金主,少一个顾问,少一个帮他说话的人。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你们是谁?”
“党内那些希望瘫子输的人。”
艾伦没说话。
哈里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这是我们的条件。你看完告诉我答案。”
艾伦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都是民主党内初选阶段的竞争者,每个人后面标注着他们的软肋:婚外情、海外账户、假学历、论文抄袭、税务问题、说客献金。
第二页是一份时间表,从十二月到明年六月,每个月标了一个日期,旁边写着“材料投放”和“目标媒体”。
第三页是一份承诺书,大意是:如果共和党这边的事办成了,艾伦这边的人可以在新政府里拿到六个中层职位,分布在不同部门,职位不低,但也不高到引人注目。
艾伦把文件放下。
“你们想要什么?”
“你手里那封信。还有你手下那批人收集的其他材料。”
“那些材料不在我手里。”
“在李文手里。我知道。”
艾伦看着他。
哈里斯笑了笑。
“你不用紧张。我们查不到李文在哪,也没想查。我们只想让他手里的材料,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艾伦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以后。初选结束,决赛开始之前。”
艾伦把那份文件收起来。
“我会考虑。”
哈里斯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说了一句:“艾伦先生,你手下那批人,那些送进各个竞选团队的人,我们知道。但我们不会动他们。因为他们以后可能会为我们工作。”
门关上。
艾伦坐在原地,窗外的圣诞灯光亮了起来。
十一月三十号,洛杉矶。
陈婧在圣莫尼卡那家画廊里站了半小时。
蒂芙尼在画一幅新画,画布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面朝大海,头发灰白。
“她最近怎么样?”陈婧问。
蒂芙尼没回头。
“还是老样子。每天能认出我一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昨天她认出了我,问我,妈妈,那个拍我的人是谁?”
陈婧没说话。
蒂芙尼放下画笔,转过身。
“你上次说,那些照片会用在片子里。片子我看了。谢谢你没用她的真名。”
陈婧点点头。
蒂芙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她父亲昨天打电话来了。”
陈婧愣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来看她。”
“你同意了?”
“没有。我说,你问她,她同意你就来。”
“她怎么说?”
蒂芙尼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话。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海。护工把电话放到她耳边,她在那边等了三十秒,然后挂了。”
陈婧没说话。
蒂芙尼转过身。
“那个电话,是从艾奥瓦打来的。他输掉初选那天打的。”
十二月二号,丹佛。
那个姓杨的牧师在教堂后门等了一个小时。
天黑了,雪又开始下。他裹着一件旧大衣,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七点半,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羽绒服,戴棒球帽。
“上车。”
牧师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了十分钟,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你投的那份简历,有人看了。他们对你感兴趣。”
牧师看着他。
“谁?”
“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你要做的,是在这里继续待着,继续发食品,继续跟那些西语裔家庭聊天。聊什么都可以,但每次聊完,记下他们说了什么。”
“记下来干什么?”
“有人会用。”
牧师沉默了几秒。
“这是谁的意思?”
那个男人没回答。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牧师手里。
“这是第一个月的。两千。下个月这时候,还是这个地方。”
牧师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是一沓现金,新旧不一。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但那个男人已经发动了车。
“下车。”
牧师推开车门,站在雪地里。那辆黑色雪佛兰拐上公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十二月五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里看了李文发来的简报。
简报不长:
一、丹佛那个牧师,已经有人接触了。接触他的人是谁,还在查。但那人的车牌号,我的人记下来了,是丹佛本地的租车公司的车。那家租车公司,上个月有一辆车租给了彼得森。
二、彼得森还在洛杉矶。他那个律所合伙人说,他最近在办移民,目的地是瑞士。
三、理查德·K的案子,开庭时间推迟到明年一月。理由是“证据补充”。
四、格雷的死,温哥华警方结案了,心脏病。但格雷的邻居说,他死前两天,有人去过他家。那人开一辆黑色奔驰,没下车,在门口停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五、艾米丽·卡特,宾大政治学博士,去年在桑德斯团队,今年失业。她父亲是匹兹堡的钢铁工人,2001年失业,去年死了。她最近在找新工作,投了六个竞选团队,全拒了。
简报最后一行:“她可信。”
艾伦把简报放下。
他拿起那张艾米丽留下的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拨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我是艾伦。明天有空吗?”
十二月七号,绿洲镇。
李文站在气象站二楼,看着下面的工地。新的宿舍楼封顶了,工人们在楼顶上挂了一条横幅,西班牙语写的,意思是“绿洲镇欢迎你”。
才让推门进来。
“那个王教授,今晚又烧东西了。烧了半小时,火苗从窗户里能看见。”
李文没回头。
“他烧的时候,有人去看过他吗?”
“没有。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烧。”
“烧完以后呢?”
“他站在窗户边,站了十分钟,然后关灯睡了。”
李文转过身。
“明天开始,派人进他宿舍。趁他不在的时候,翻翻他写的东西。”
“他要是不写呢?”
“那就等他写。”
才让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文站在窗前,看着山下工地的灯火。
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十二月十号,纽约。
艾伦在布鲁克林一家墨西哥餐厅里等了一个小时。
门推开时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卫衣,戴一顶纽约洋基队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艾伦对面坐下。
“艾伦先生?”
“是我。”
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艾伦没碰那个U盘。
“什么内容?”
“彼得森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去年一月到现在,一共七笔入账,总额三百二十万。来源标注是‘咨询费’。咨询对象是三家离岸公司,那三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有两个名字你认识。”
“谁?”
“理查德·K,和赫斯特。”
艾伦看着那个U盘。
“你怎么拿到的?”
年轻男人笑了笑。
“我舅舅在瑞士那家银行当保安。去年他捡到一份打印出来忘记粉碎的文件,里面有彼得森的账户信息。他复印了一份,寄给我。”
“你舅舅现在在哪?”
“还在瑞士。他不知道自己寄的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帮我查一个骗婚的女人的资料。”
艾伦把U盘收进口袋。
“多少钱?”
“不要钱。”
艾伦看着他。
年轻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我妹妹今年二十一,在加州大学读书。去年有一天,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有人在她宿舍门口堵她。我问她是谁,她说不知道,但那人叫了她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彼得森的手下。他们想让她帮忙做一件事,她没答应。”
艾伦没说话。
年轻男人继续说:“她今年转学了,去了俄勒冈。但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我查了彼得森三个月,发现他在瑞士有账户,在开曼有信托,在洛杉矶有律所。但我拿他没办法。他那种人,我碰不了。”
他看着艾伦。
“但你能。”
艾伦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
“因为我查过你。你手下那些人,那些送进竞选团队的人,他们的背景我一个个查过。你不是普通人。”
艾伦没回答。
年轻男人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头上。
“那个U盘,你想怎么用都行。只求一件事:别让我妹妹知道。”
他转身走了。
艾伦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
十二月十五号,艾奥瓦。
特瘫子在得梅因一家酒店的套房里待了三天。
窗户拉着帘子,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循环播放着CNN的新闻,希拉里在新罕布什尔的集会,桑德斯在威斯康星的演讲,还有他自己那张脸,配的字幕是“暂停竞选活动,等待进一步评估”。
他坐在轮椅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迈克,那个中间人。他穿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特瘫子先生,有人让我带句话。”
特瘫子没回头。
“谁?”
“那四个,有一个想见你。”
“谁?”
“赫斯特。”
特瘫子转过头来。
迈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佛罗里达,西棕榈滩,一个私人俱乐部。
特瘫子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见。”
迈克愣了一下。
“特瘫子先生,这个机会...”
“我说不见。”
迈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特瘫子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希拉里正在挥手,台下的人欢呼。
十二月二十号,洛杉矶。
陈婧在那家疗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天阴着,可能要下雨。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飞得很低。
三点整,伊丽莎白被护工推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护工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退到一边。
陈婧看着她。
那个背影,她看过很多次。在照片里,在片子里,在蒂芙尼的画里。但这是第一次,在真实的时间里,隔着一条街,看着真实的人。
她看了很久。
四点整,护工把她推回去。
陈婧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往停车场的反方向走。
走到疗养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几个人,举着牌子,牌子上面写着伊丽莎白的名字。他们不喊话,不进去,就那么站着。
陈婧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
十二月二十三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里看了李文发来的最后一份简报。
今年最后一份。
简报不长:
一、丹佛那个牧师,上周又见了一次那个开黑色雪佛兰的人。这次见面的地方换了,在丹佛北边一个废弃的农场。我的人跟丢了,但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查过了,租车公司的人说,租那辆车的人用的是假驾照。
二、彼得森上周五飞了瑞士,还没回来。他律所的人说,他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三、理查德·K的案子,明年一月开庭。他的律师申请了不公开审理,理由是“涉及商业秘密”。法官批了。
四、格雷的死,温哥华警方正式结案。但格雷的邻居说,那个开黑色奔驰的人,后来又去过一次。这次他没停车,只是路过,慢慢开过去,看了一眼那间公寓。
五、艾米丽·卡特,下周一开始在克林顿的竞选团队上班。职位是政策分析员,低层,不起眼。
简报最后一行:“她让我带句话:谢谢。”
艾伦把简报放下。
窗外,曼哈顿的圣诞灯光亮得像白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第五大道的车流。
手机响了。
是何雨柱。
“简报看了?”
“看了。”
“那个艾米丽,可靠吗?”
“李文查过,可靠。”
“让她在那边待着。别动,别联系,就待着。”
“明白。”
“彼得森那批材料,什么时候能公开?”
“三月以后。初选结束,决赛开始之前。”
“好。”
电话挂断。
艾伦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光。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绿洲镇。
李文在气象站二楼的窗前站了一夜。
才让在楼下守夜,炉火烧得很旺,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远处,工地的塔吊上挂着一串彩灯,一闪一闪的。
十二点整,镇上教堂的钟声响了。
李文没动。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洛杉矶。
蒂芙尼在画廊里待了一天。
没人来,电话也没响。
下午四点,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疗养院打来的。
“蒂芙尼女士,您女儿今天下午突然叫了一声妈妈。”
蒂芙尼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海,笑了。”
蒂芙尼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跑出去。
十二月二十六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里见了第三个人。
这次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旧羽绒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艾伦先生,我是格雷的妻子。”
艾伦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格雷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来找你。”
艾伦没说话。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艾伦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遗书。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些人不让我活着。我死之后,我妻子会来找你。求你一件事:别让那些人好过。”
艾伦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女人看着他。
“我想要他们死。”
艾伦沉默了几秒。
“我做不到。”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就算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格雷死之前,最后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他认识。那个人说,让他别怕,很快就好。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门关上。
艾伦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十二月二十八号,艾奥瓦。
特瘫子在得梅因那家酒店的套房里又待了三天。
电视还开着,静音。屏幕上,希拉里在爱荷华赢了,桑德斯在新罕布什尔赢了,布隆伯格在超级星期二之前宣布退选。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迈克。
“特瘫子先生,有人让我再带句话。”
特瘫子没回头。
“这次是谁?”
“党内的人。他们说,如果现在不回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特瘫子转过头来。
迈克看着他。
“他们说,那四个,有一个已经动了。赫斯特手下的人,那个写长文的记者,上周被开除了。赫斯特自己在接受调查,有人举报他逃税。”
特瘫子愣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举报信寄到了纽约南区检察院,附了三十七页证据。”
特瘫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难看。
十二月三十号,纽约。
艾伦在办公室看了今年最后一份简报。
简报只有两行:
赫斯特被纽约南区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罪名是逃税和欺诈。涉案金额约两千三百万。
理查德·K的案子,明年一月开庭。法官换了,新法官是克林顿提名的人。
艾伦把简报放下。
窗外,时代广场的新年倒计时牌已经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人群。
手机响了。
是何雨柱。
“新年快乐。”
艾伦愣了一下。
“老板,新年快乐。”
“明年会更热闹。”
“我知道。”
电话挂断。
艾伦站在窗边,看着倒数牌上的数字跳动。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人群欢呼。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