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天,老范院子里来了个人,跟他聊了很久,老范犹豫再三才答应了他的请求。
那人走后,院子里就剩老范一个人。
他在树荫下站了两分钟,知了叫得人心烦。
老范叹了口气,然后进屋拿了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明天有空没?我去你那儿坐坐。”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听出老范语气有些不对,这些年老范可是很少真么严肃了,于是回道:“行,上午还是下午?”
“早晨吧,下午热得人不清醒想睡觉。”
“好,那我准备好茶等你来。”
“嗯。”老范说完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在九十五号院那棵石榴树底下摆了两把椅子,一壶茶。
老范七点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桃子,往石桌上一放。
“门头沟的,说是刚摘的。”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兜桃子:“你还有心思去买桃?”
“路过看到就买一些来,你媳妇不是爱吃这种离核软桃。”老范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那是这几年牙口不好了,不然以前都吃脆桃。”何雨柱道。
“是哦,我们都上岁数咯,就你牙口好,你这是故意炫耀吧。”老范没好气道。
“我可没。”何雨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喝完一壶茶。
茶喝完,何雨柱蓄水,老范先开口。
“上个月我们折了三个人。”
何雨柱手上倒水动作不停,等着老范的下文。
“一个在东南亚,接头的时候被人堵在屋里。两个在边境,跟人跟丢了,回来的时候车翻了。开车的那个才二十四,去年刚结婚。”
何雨柱把水加好,然后端起茶壶重新给二人填满才问道。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东南亚那个,接头的地点和时间只有四个人知道。我们的人提前半小时到的,对方的人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们怎么知道的?猜的?”
何雨柱眉头皱了一下,这问题大了,而且东南亚并不是西大那边占优势,还出这样的事,不正常。
老范继续说:“边境那两个更邪。他们跟的那条线,我们盯了半年,从来没出过事。那天晚上对方突然换路线,把我们的人引到一段悬崖边上。那地方没路灯,没护栏,开得快一点就翻下去。第二天我们去查,路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
“这么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有人通风报信?”何雨柱再次开口。
“对,但我查不出来。派人查了一个月,结论依旧是‘意外’。”
何雨柱看着他。
“你来找我不会是通报消息来的吧?”
老范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何雨柱面前。
纸上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国家和一个日期。
“这些人,是我们这几年盯的重点。东南亚那个事,跟这三个有关。”他指着前三个名字,“边境那两个,跟后面这两个有关。”他指着中间两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我们在欧洲的线人,上个月失联了。失联之前,他发回来一条消息,说有人把我们的底价卖给了对手。”
何雨柱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你想让我干什么?”
“这些人,我们查不了。一查就有人通风,一查就断线。但你们的人在外面,不在他们那张网里。”
老范看着他,“你帮我查查,这些人最近跟谁接触过,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查到了告诉我结果就好了,过程我不问。”
何雨柱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就只要个消息?”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搞定,现在的后辈比起我们那会还差点东西,必须让他们成长起来。”
何雨柱道:“你操心操的太多了,你都多大岁数了,你比我大不少岁呢,快九十的人了,这么折腾你身体能受得了?”
“诶,这不是人家找上门了,你这边一直以来都是我来,我怕下面的人没分寸。”
“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何雨柱笑道。
“那真不必,你以后给我上坟多弄点酒啊肉的就行。”
“你有儿子有孙子,这是占我便宜啊。”
“哼,他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我要求不高,跟老方一个待遇就行。”
“好。”何雨柱看着满头白发身体已经佝偻的老范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哥俩又坐了一会老范拒绝了小满的留饭,走了。
老范走后,何雨柱就进了书房,然后拨通了白毅峰的电话。
“老板。”
“有六个目标,需要摸一下。信息待会儿发给你,要查他们最近三个月跟谁接触过,钱从哪来,往哪去。越快越好。”
“明白。”
“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摸到线。”
“我亲自盯。”
挂了电话,何雨柱把纸条上的消息派了照片,然后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白毅峰。
七月三号,莫斯科。
谢尔盖在白毅峰那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坐了四个小时。
屏幕上开了七个窗口,有银行的,有通讯公司的,有航空公司的,还有几个他让人黑进去的私人服务器。
白毅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壶冰咖啡。
“有结果了?”
谢尔盖接过咖啡,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大口下去他打了个哆嗦,真是又苦又冰,不过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第一个,东南亚那个,叫阮文山。表面是做进出口的,实际帮CIA跑腿。三个月前他账上进了一笔钱,十五万美金,从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皮包公司转出来的。那家皮包公司我们查过,跟兰利那边有来往。”
白毅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第二个呢?”
“第二个在泰国,叫颂猜。专门帮人偷渡,跟咱们的人接过头。出事那天,他提前两个小时改了接头地点。改完之后,他打了个电话,号码是泰国的,但通话时间只有十七秒。我们查了那个号码,是个预付费卡,只用过那一次。”
谢尔盖又灌了一口冰咖啡。
“这不就串起来了。”
谢尔盖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第三个在马来西亚,第四个在波兰,第五个在匈牙利。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转账记录、通话时间、见面地点。
翻到第六个时,他停了一下。
“这个有点意思。”
白毅峰凑过来。
“第六个,西欧那个,叫让-皮埃尔。表面是记者,实际帮多个情报机构干活。三个月前他跟一个叫‘马丁’的人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布鲁塞尔一家咖啡馆。那个马丁,我们查了他的照片,人脸比对出来,是CIA驻布鲁塞尔站的副站长。”
白毅峰吹了声口哨。
“这六个全串上了?”
“目前看是的。钱从同一个源头出来,分几层洗,最后进他们账上。那个源头我们查了三层,到第四层就断了,但断的那个节点,跟之前彼得森那笔钱的路径一模一样。”
谢尔盖把屏幕上的数据整理好,压缩,加密,然后问道:“发给老板?”
“嗯,我亲自发吧。”
白毅峰接收了电脑,谢尔盖识趣的转身没有看白毅峰操作。
发完之后他给何雨柱打了电话。
“老板,东西发过去了。六个全有料,源头指向同一个地方。”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没留下痕迹吧?”
“走的都是死线,查不到咱们头上。”
“好。”
七月五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那沓纸。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穿藏蓝色短袖,都是四十出头。
灰夹克姓周,藏蓝短袖姓孙,是老范退了之后接手具体工作的那拨人。
老范把纸递过去。
“看看吧。”
周姓男人接过来,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了一下。
孙姓男人凑过去看,看完抬起头。
“范老,这东西哪来的?”
老范没回答。
“准吗?”
“准。”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问。
老范站起来,走到槐树旁边,背对着他们。
“这六个人,三个月内跟咱们的线人接触过,每次接触完,咱们的人就出事。东南亚那个,接头时间地点只有四个人知道,对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边境那两个,对方突然换路线,把咱们的人引到悬崖边上。”
他转过身。
“你们觉得是怎么回事?”
“有内鬼。”
老范点点头。
“查吧。名单上这六个人是外面的,但内鬼一定在里面。从这六个人倒着往回查,看谁跟他们有联系,谁经手过这些情报,谁有机会把消息递出去。”
孙姓男人问:“范围呢?”
“你们自己定。但有一条,查的时候别声张,别打草惊蛇。查出来之后,先别动,告诉我。”
周姓男人点点头,把那沓纸收好。
两个人站起来要走,老范叫住他们。
“东南亚那个接头地点的事,当时知道的有哪四个?”
周姓男人想了想。
“我,老孙,还有两个一线的,一个叫李锐,一个叫张海。李锐在东南亚那边,张海已经调回来了。”
老范点点头。
“张海现在在哪?”
“在怀柔培训,下周结束。”
“先别让他结束。培训完了也别让他回来,找个理由再留他两周。”
周姓男人愣了一下。
“您怀疑他?”
老范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七月七号,怀柔。
张海在培训基地的宿舍里收拾东西。培训下周才结束,但他已经接到通知,说让他多留两周,参加一个“高级研修班”。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开门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张海是吧?跟我走一趟。”
张海愣了一下。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张海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五十多岁。五十多岁的那个他认识,是局里的老陈,搞内审的。
老陈让他坐下,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四十来岁,穿花衬衫,站在某个市场里。
“认识吗?”
张海仔细看了看。
“不认识。”
老陈又推过来一张照片,这次是个咖啡馆的街景,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呢?”
张海还是摇头。
老陈把照片收起来。
“三个月前,你在泰国曼谷执行任务,接头的时候对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那个接头地点,你提前跟谁说过?”
张海想了想。
“没跟谁说过。任务简报是直接发的,地点和时间只有我和组长知道。”
“组长是谁?”
“老周。”
老陈点点头。
“行,你先回去。这两天别出基地,有事随时找你。”
张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叔,到底什么事?”
老陈没回答。
七月十号,莫斯科。
白毅峰在办公室里等谢尔盖。
窗外列宁大街车流不多,阳光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照得发亮。
谢尔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又挖出来一个。”
白毅峰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金额不大,五万美金,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公司。
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转出账户的开户人是个叫“王建国”的人,地址填的是BJ朝阳区某个小区。
“王建国是谁?”
“查过了,是假名。但那个小区的地址是真的,我们查了那个小区的监控,发现三个月前有个人去银行办过转账,人脸比对出来,是你们那边一个叫张海的。”
白毅峰看着那张复印件。
“张海?”
“对,就是那个在泰国接头的。他是那四个知道接头地点的人之一。”
“这东西哪来的?”
“塞浦路斯那家银行,有个职员是我们的人。他看到这笔转账的记录之后,觉得不对劲,复印了一份递出来。”
白毅峰把复印件收起来。
“发给老范那边。”
七月十二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老范把那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推到他们面前。
“看看吧。”
周姓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孙姓男人凑过来看完,抬起头。
“张海?”
老范点点头。
“三个月前,这笔钱从BJ转出去,进了一家塞浦路斯的公司。那家公司的下游,连着那六个目标的账户。”
“他怎么会被盯上?”
老范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条,这笔钱是他自己转的还是有人替他转的,得查清楚。”
孙姓男人问:“现在动他吗?”
“再等等。盯住他,看他跟谁接触,看他这几天干什么。别惊动。”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坐着,知了叫得人心烦。
七月十五号,怀柔。
张海在培训基地的宿舍里躺着,手机攥在手里。
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个“高级研修班”莫名其妙,那天被带去问话也莫名其妙。
他给老周打过电话,老周说让他安心培训,别的别多想。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开门进来的是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便装。
“张海,跟我们走一趟。”
这次不是去办公室,是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他没去过的大院。
下车之后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坐着的还是老陈,但旁边多了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老陈让他坐下。
“张海,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往塞浦路斯转过一笔钱?”
张海愣了一下。
“什么塞浦路斯?”
老陈把那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张海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转的。”
“那这是谁转的?”
“我不知道。我没往塞浦路斯转过钱,我连塞浦路斯在哪都不知道。”
老陈看着他。
“这笔钱是用你的身份证开的账户转的。开户行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脸。三个月前你去过那家银行,办过转账业务。”
张海的脸白了。
“我没去过那家银行。”
老陈没说话。
旁边那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张海身后。
张海转过头看着他们,又转回来看着老陈。
“陈叔,我真没去过。你们得相信我。”
老陈沉默了几秒。
“那就得查清楚。先在这待着吧。”
七月十八号,莫斯科。
白毅峰在办公室里等谢尔盖。
窗外天阴着,可能要下雨。
谢尔盖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那个张海,被人坑了。”
白毅峰看着他。
“怎么回事?”
“我们的人又挖出来一条线。那笔钱不是张海自己转的,是他那个身份证被人盗用了。开户行的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人脸比对出来,不是张海,是个跟他长得有点像的人。那个人叫赵强,是张海的表弟。”
白毅峰愣了一下。
“表弟?”
“对。赵强三个月前找张海喝酒,趁他喝多了,拿了他的身份证。第二天去银行办了开户,转了那笔钱。转账的地址是假的,但他用自己的手机号留了联系方式。那个手机号,我们查了,最近跟那六个目标中的一个通过电话。”
白毅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张海知道吗?”
“不知道。他那个表弟,以前有过案底,偷东西进去过两年。出来后一直不务正业,到处借钱。三个月前突然手头宽裕了,买了辆摩托车,还交了个女朋友。”
谢尔盖走到他旁边。
“那条线串起来了。赵强拿了钱,帮那边的人办事。那边的人拿到张海的身份证信息,冒充他去银行转账,把水搅浑。如果咱们没查到这条线,张海就背定了。”
“把赵强的资料发给老范那边。”
七月二十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老范把赵强的资料推到他们面前。
“看看吧。”
周姓男人接过来,一页页翻,翻完递给孙姓男人。
孙姓男人看完抬起头。
“张海是清白的?”
老范点点头。
“他那个表弟,现在在哪?”
周姓男人说:“我们查了,在津门,跟他女朋友租了间公寓住。”
老范想了想。
“别动他。盯住他,看他跟谁接触,看他还干什么。”
周姓男人点点头。
“张海呢?”
“放他回去。跟他说明白,这事别往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坐着,太阳快落山了,知了还在叫。
七月二十五号,津门。
赵强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赵强是吧?你表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强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问你,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拿了他的身份证。”
赵强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但有一条,你最近最好老实点,别乱跑。”
电话挂了。
赵强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他坐回去,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是我。有人找我了。”
“谁?”
“不知道,男的,说我表哥让他带话。”
“你在哪?”
“在家。”
“别动,我让人过去接你。”
七月二十六号,莫斯科。
白毅峰在办公室里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谢尔盖打来的。
“赵强跑了。”
白毅峰握着电话没说话。
“昨天下午有人给他打电话,打完他就收拾东西走了。我们的人跟到火车站,他跟一个男的上了去南边的火车。那男的脸被帽子遮着,没拍清楚。”
“南边去哪?”
“广州。”
那边的人接应上了?”
“应该是。赵强这种人,用完就扔,跑也是死路。”
白毅峰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晴了,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
七月二十八号,广州。
赵强在那间出租屋里待了两天,没出门。
接他来的人说让他等着,会有人来安排。但两天过去了,没人来。
他给那个号码打电话,没人接。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
“赵强?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大院。
下车之后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的那个让他坐下。
“赵强,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拿了张海的身份证?”
赵强低着头,没说话。
“你转了那笔钱,五万美金,去了塞浦路斯。钱是从哪来的?”
赵强还是没说话。
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五十多岁的那个继续说。
“你拿了钱,买了摩托车,交了女朋友。钱是从哪来的?”
赵强抬起头。
“我不知道。有人给我钱,让我办这事。钱是从哪来的我不知道。”
“谁给你钱?”
“一个叫阿东的。他说事成了给我五万,先给了两万。剩下三万事成之后给,但一直没给。”
“阿东是谁?”
“以前在里面认识的。他比我早出来两年,出来后干什么我不知道。”
五十多岁的那个点点头。
“阿东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找他,都是他找我。”
审讯的人对视一眼。
八月一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周姓男人把审讯记录递给老范。
“赵强全撂了。阿东这个人我们查了,真名姓马,以前因为盗窃进去过三年。出来之后跟过几个老板,干的都是灰色的事。三个月前他手头突然宽裕了,在老家给他妈买了套房。”
老范翻了翻记录。
“阿东现在在哪?”
“还在广州。我们的人盯着他,他这几天没出过门。”
老范把记录合上。
“阿东上面是谁?”
周姓男人摇摇头。
“还没查到。但有一条,阿东三个月前接触过一个人,是个老外。那老外在广州待了一周,住的是星级酒店,阿东去酒店找过他三次。”
“老外什么身份?”
“表面是做生意的,加拿大人,叫麦克。但我们查了他的入境记录,他之前去过东南亚三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像是转机。”
老范想了想。
“那个麦克现在在哪?”
“出境了。一个月前飞去了新加坡。”
老范沉默了几秒。
“让那边的人盯一下。不用动手,就盯着。”
周姓男人点点头。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坐着,太阳快落山了。
八月五号,莫斯科。
白毅峰在办公室里等谢尔盖。
窗外天晴,阳光挺好。
谢尔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个麦克,查到了。”
白毅峰看着他。
“什么来路?”
“加拿大人不假,但他是替CIA干活的。我们在新加坡的人跟了他三天,发现他跟当地一个做走私的接头。那个走私的,专门帮人偷渡,客户里有一半是CIA的人。”
白毅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东那条线呢?”
“阿东现在还在广州,我们的人盯着。他这几天没动,但昨天接了个电话,通话时间两分钟。那个号码是网络电话,查不到来源,但通话时间跟麦克在新加坡上网的时间对上了。”
白毅峰转过身。
“这意思是,阿东跟麦克还有联系?”
“对。阿东在上面还有人,但那个人藏得深。麦克不是他的上线,只是传话的。”
白毅峰想了想。
“发给老范那边,让他们自己查。”
八月八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老范把白毅峰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递给他们。
“看看吧。”
周姓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阿东上面还有人?”
老范点点头。
“藏得够深。”
孙姓男人问:“怎么查?”
老范想了想。
“阿东那边先不动,让他以为没事。盯住他,看他跟谁接触。麦克那边,让新加坡的人继续跟,看他还见谁。”
周姓男人点点头。
“张海呢?”
老范说:“让他回来吧。这事跟他没关系,别让人寒了心。”
八月十号,怀柔。
张海在培训基地的宿舍里收拾东西。通知下来了,让他明天回局里报到。
这一个月他过得稀里糊涂,被问话,被关着,又被放回来。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问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老周。
“张海,明天回来是吧?”
“是。”
“回来之后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张海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八月十一号,四九城。
张海走进老周的办公室,老周让他坐下。
“这一个月委屈你了。”
张海没说话。
老周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张海接过来,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赵强的照片。
“你那个表弟,三个月前拿了你的身份证,办了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你别问,但跟你没关系。”
张海抬起头。
“他现在呢?”
“在里边待着。该判的判,该关的关。”
“周叔,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看着他。
“别问了。回去好好干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张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叔,那个事,是不是很严重?”
老周没回答。
八月十五号,广州。
阿东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
“阿东是吧?有人让我带句话。”
阿东没说话。
“你上面那个人,已经跑了。麦克昨天飞去了迪拜,不会回来了。你那条线断了,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阿东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睛往这边看。
他把窗帘拉上,在屋里转了几圈。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那儿发呆。
楼下那两个人还站着。
八月十六号,四九城。
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周姓男人说:“阿东昨晚被抓了。他想跑,刚出门就被我们的人按住。现在在里边关着,一审就全撂了。”
老范点点头。
“他上面是谁?”
“他说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叫‘老K’。每个月有人给他打钱,让他办事。钱是从境外转进来的,他取现金,办事,剩下的自己留着。那个‘老K’从来不露面,都是打电话,电话是网络电话,查不到。”
“麦克那边呢?”
孙姓男人说:“新加坡的人跟到机场,看他飞去了迪拜。迪拜那边咱们没人,断了。”
老范点点头。
“那个‘老K’,就是藏得最深那个。麦克是他的传话的,阿东是他办事的,张海是拿来挡枪的。”
周姓男人问:“还查吗?”
老范想了想。
“查。但别在这条线上耗了。‘老K’藏得深,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先把内部的清一遍,看谁跟这些事有牵连。”
周姓男人点点头。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坐着,太阳快落山了。
八月二十号,局里开了个内部会。
周姓男人主持,参会的是几个关键部门的人。会开了三个小时,主题只有一个:自查。
会后,有两个人被叫去谈话。
一个是负责东南亚情报分析的,姓刘。三个月前他经手过一份关于泰国接头地点的报告,那份报告后来被人调阅过,调阅人的记录被删了。
一个是管档案的,姓吴。他在三个月前请过一周假,说是回老家,但老家那边查了,他那周没回去。
两个人被分开问话,问了一下午。
刘姓男人扛不住,全撂了。
他说有人找他,让他帮忙调一份报告,给了一万块钱。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见过一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普通话,没口音。
吴姓男人死不承认,但监控拍到他三个月前去过那家银行的附近,时间跟张海那个身份证开户的时间对上了。
八月二十五号,老范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坐着,对面是周姓男人和孙姓男人。
周姓男人把两份报告递给老范。
“刘伟全撂了,收了一万块钱,调了一份报告。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给他留了个电话。电话查了,是个预付费卡,只用过一次。吴建国那边,监控拍到他去过那家银行附近,但他不承认转钱的事。我们查了他的账户,没有异常进账。”
老范翻了翻报告。
“刘伟怎么处理?”
“开除,移送司法机关。”
老范点点头。
“吴建国呢?”
“还在审。他不开口,但我们又找到一条线,他儿子去年出国留学,学费三十万,来源不明。”
老范把报告合上。
“那个‘老K’,藏得够深。”
“范老,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范站起来,走到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
“你们自己查。我该退了。”
周姓男人愣了一下。
“范老?”
老范转过身。
“这次的事,查出来三个,还有更深的没挖出来。但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九十了,该歇了。”
孙姓男人想说什么,老范摆摆手。
“别劝,劝也没用。这次之后,我不再过问具体事。有大事可以来找我喝茶,但别找我出主意。”
周姓男人先开口。
“范老,这次的事,谢谢您。”
老范笑了笑。
“谢什么。以后好好干。”
两个人走了之后,老范在槐树底下站着,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了。
八月二十七号,莫斯科。
白毅峰在办公室里接了个电话。
是老范打来的。
“小谢那边的事,谢谢了。”
“不客气,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老范继续说:“以后有事,我可能帮不上忙了。但你们有事,可以找老周。”
“范老,您要退了?”
“嗯。马上九十了,该歇了。”
白毅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范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干不动咯,退了也好,以后可以好好养花种菜,还可以骚扰你老板,他不能说我找他办公事了。”
“那倒是。”
“你在外面多注意安全,你也岁数不小了,干不动了就回家吧,家里安全。”
“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