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安倍感焦虑,七杀妖星降临的那一刻,武灵山迎来了断灵的尴尬时期。
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灵气枯竭的速度是如此的快,令人猝不及防,药园死了不少植株,珍兽阁的蜂房没了保温设备,刚刚成规模的灵虫蜂后也冻死了。
恰好是入冬的紧要关头,万幸的是,仙禽府有三位飞鸟伙伴在孵蛋,留了一条直通地火山根的灵脉在持续供暖充能,这条灵脉没有掉链子,否则那一窝三十多颗小鸟蛋都得死光光。
富贵身边的幕僚团队已经忙成了一锅粥,罗平安根本离不开武灵山,几乎每一个上了年纪的灵能者,两仪盟逃难润到武灵山养老的技术骨干,他们都开始天人五衰,身体发汗口臭嗜睡,掉头发长黄斑牙齿溃烂。
要把老头老太送回灵气环境更充裕的白帝城,天门峰的航站楼陷入了短暂的交通拥堵管制混乱,没有灵石信号灯光,全靠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和塔台班组点灯喊话,用原始简陋的交流电系统点亮夜色里的照明灯,仙舟更换为聚灵阵提供的灵能来驱动,要估算灵石耗损,没有自然灵气支持,它们的续航能力大打折扣,就像是飞进了瑞英限空域。
武灵真君也没有想到,罗恒宇和陈家兄妹已经搭上了大杜鹃,跟着避难的仙舟,一起混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后半夜凌晨四点多,疏散老人的工作结束了,重启药园和丹房,调度灵石库存来维持护山阵的运转,罗平安可以喘一口气,他只能驱车赶往铜河县寻找新的信道,在武灵山周边,他想飞都飞不起来,通天大道难以成形,神行法术几乎失效。
“我知道了,照玉会过去接应的...”
“现在我还抽不开身,姐妹,不好意思。”
“我把车票放在站台的失物寄存处,不用身份牌也能拿到,工作人员知道我是刑警,给你预留了卧铺,把半个车厢都包下来,可能有一些陌生乘客同行,但是不会打扰到你,也不会引起乘警的特别关注。”
捕鸟蛛:“你最好早点赶过来...”
罗平安:“情况特殊,姐妹,实在没办法。”
捕鸟蛛:“为什么照玉小子能来,你不能来?”
罗平安不假思索,立刻撒了个谎——
——把谎言说出口的时候,一切是如此的顺畅,如此的自然。
“我家里有事,孩子好像有灵根,他受到妖星的影响,我得陪一陪他...”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罗平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七杀周期,灵气稀薄的奇异环境里,再也不用遵守说真话做真人的规则,他的行气吐纳周天循环本来就受到阻碍,灵感几乎跌到了冰点。
“大帅哥,要不还是缓一缓搜捕计划?”捕鸟蛛提议道:“没想到北辰部洲也不太平,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好归宿...”
“不,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罗平安也受到了妖星侵扰,只是没有那么明显,不像富贵那样严重——
——焦虑感在逼迫他做选择,带着一股怒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放任千变魔君继续往泰杭狭间地输送军火,乌鸫国很有可能趁机向自治洲地方发动战争,且不说战争的规模会扩大到什么地步,武装冲突和暴力恐袭肯定少不了,毕竟就在今天,雷水北溪的自治洲银行已经发生了抢劫案。
罗平安误以为这是七杀妖星降临以前的征兆,他并不知道狼群的存在,根本就不知道这支队伍来自武灵战团,于是把原因归结到了妖星作祟。
这是一场属于庶民的胜利,是凡人的狂欢,当灵能者的神通法术都失灵了,武灵真君能敏锐的察觉到,枪械会变成骇人的恶兽。
往前追溯个几百年,每当七杀周期来临的时候,再怎么虚弱的灵能者也拥有炉火纯青的锻体功法,丧失了神通法术,他们舞刀弄枪的本领就能震慑宵小,有一道凡俗世界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怎样异想天开以下克上,胆子大一些的先天武士可以躲进极夜地区,可以为三毒教卖命,设伏杀死一些炼气、筑基,甚至金丹期的仙人。
但是有了枪,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千变魔君的寿元将尽,他在泰杭地区活动,没有灵气来续命——这是最好的机会,他的变化术会受到影响。”
“这支走私船队是开府总管养大的豺狼,在这种敏感时期,家里遭了难,不能再有叛徒出现。”
“辰哥...”蒲照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罗平安:“你们已经到车站了?”
蒲照玉:“我找主管借了一台车,主管知道我在北部湾受了伤,要我好好休息几天。”
罗平安:“照顾好蛛蛛姐,你下车以后不要打草惊蛇,尽量收集信息,莱阳火车站离泰北有八百多公里,有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好好睡一觉,我三天之后应该能赶到。”
“行吧...我先去探探路。”蒲照玉心里没底,他本不想掺和灵能者之间的事——
——至于那个千变魔君,好说歹说也是元婴期的大神仙,绝不是他这种小咔啦咪能对付的。
可是就像罗平安想的那样,这种走私船队的土匪头子,失去灵能的庇护以后,蒲照玉又觉得自己行了。
要不是七杀星来得这么巧,时机刚刚好,照玉公子本来就打算跑到火车站,和捕鸟蛛约个会,最好能约个炮,不是有好多地摊小说都这么写的么?貌美如花的妖怪和懵懂无知的人族少男擦枪走火,就这么狠狠的滚上床单。
照玉公子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乱搞男女关系这方面他跑得最快,至于其他的?流血牺牲建功立业?他肯定没这个命...
......
......
于此同时,北部湾的虎鲨酒肆。
一楼的娱乐室刚刚装修完,放映厅还没来得及修缮,又有一群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小蓝守在门前,他吐出口香糖,从门里接走黑哥送来的栗子兰。
“好臭的小零食!为什么战团官兵要吃这种东西?”
黑哥有热战区的作战经验,为小弟耐心解释道——
“——咀嚼的动作能缓解压力,糖可以让人放松。”
“武灵真君是干爹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富贵总管是我们的母亲,他创造了这种甜品。”
“还有战区医院的仙女们,她们接受了璇玑星的知识——我们这些冲锋陷阵的战士,常常要侦听各种各样的命令,执行命令时,还有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枪弹的声音,爆炸物的声音。”
“这些声音会让脑袋变笨,会让脑灰质分泌大量的皮质醇,好像一下子木了,僵死了。”
“这是人体应激做出保命反应,催促着我们逃跑的本能,但是战士不能逃跑,战士必须冷静的思考。”
小蓝只觉得别扭,从黑哥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武灵真君是谁?作为逃兵的孩子,小蓝从没有接受过罗平安的教育,没有亲眼见过白狼金刚的傲岸雄姿。身上的携行具,老狼所讲述的规矩,大多都是战团制定战术策略留下来的美丽幻影。
“说什么呢?”老狼满手是血,从门里探出脑袋。
小黑明显慌了那么一阵,他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战团。
他与父亲都是屏山团尖刀队的精英兵,只不过为了支持老狼,做了一回贼,一辈子都是贼,没有回头路了。
“没什么,干爹...我在解释口香糖的功能。”
“不如苹果咯...别听他的。”老狼丢来一颗血浆包裹的苹果,“吃点健康的,我在两栖机动队的时候,经常三四个月都回不到陆地,苹果就是最好的东西。”
“好嘞!干爹!”小蓝连血都懒得擦,拿到苹果就开始啃:“干爹!怎么样?”
老狼让出半个身体,就看见柜台砸得稀巴烂,虎鲨帮的伙计们东倒西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门房管事瑟瑟发抖,人皮剥了一半,露出蜘蛛真身,牙齿都掰断了。
小粉心狠手辣,开枪打断了蜘蛛精的两条腿,紧接着枪口往第三条腿挪过去。
“说,捕鸟蛛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蜘蛛怪没有化形,血丹妖魔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面前,脆弱得好像婴儿。
老狼:“阿紫?”
小紫没有包庇人质的意思,地肥增损血肉挪移,尖尖的鼻头到处嗅探,抓住蜘蛛怪身上的步肢刚毛,舔了一口。
狼血在他身体里流淌,老狼把武灵真君的血分给了这些孩子,有一部分焱锋的本领传递到了他们身上。
“气味不一样,它肯定知道捕鸟蛛在哪儿,北部湾的蛇头是这么说的,虎鲨帮给捕鸟蛛安排了一处避难所。”
“还有五条腿...”小粉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子弹贯穿蛛腿,打得甲壳开裂,粉紫色的肉糜四散飞溅。
“呀!啊呀!死了!死了!我要死了!”
小粉:“四条啦!三条啦!”
“我说!我说!我说!别别别!别!”门房管事终于低头,终于认输,它不得不把远亲供出来,它想活。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
——宏光九型载着五位异乡人,来到《友谊地久天长》的地下酒庄。
只有人去楼空的窘境,不过老狼没有跟丢,在酒庄里找到了几个空瓶,还有酒杯上的信息素,有口涎和瓶子里的一点点酒,以及刚刚离开不久的,留有余温的轮胎印。
“天气很好。”小黑开车追了上去。
老狼提醒道:“先去补给,别急着动手。”
小黑:“要买枪?”
老狼:“对,她已经受伤,应该不是孤身一人,酒庄里还有别人,有两个血气旺盛的人类。”
小黑:“去哪里搞枪呢?干爹?我们过莱阳城的关卡,武器都要留在洲界附近,虎鲨帮的枪不能用么?”
老狼:“北部湾的武器不好用,去黑水码头。”
小黑:“怎么去?”
前车越来越近,老狼从须弥芥子之中取出一张紫符,符纸扭曲变化,先是变成纸飞机,它扒在蒲照玉的新车屁股上,钻进尾箱里。
老狼:“搭火车最快,反正她跑不掉,顺道买一辆新车。”
小紫提醒道:“在这个距离,三昧能摸到她的车,可以直接干掉她,干爹。”
“我要抓活的!”老狼突然发怒,就像权威受到了挑战:“我要抓活的!活的!懂不懂?!”
“可是无论死活...赏钱都是...”小紫依然在为团队考虑。
“闭嘴呀!我要抓活的!”老狼恶狠狠的盯着小紫。
......
......
晨曦再一次照耀佩城公交站的雨棚,七杀妖星的到来,好像对凡俗人间没有造成多少影响。
没有灵根的自然人只是抱怨着,广播电台突然没了信号,或许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玄风炉投入尘晶依然能用,取暖设施和公共火力还是那么可靠,只不过有很多器灵伙伴都陷入了冬眠状态,唯独爪电号没有停车,它不属于北辰部洲,白坚树精有强韧的魄力,在灵气稀薄的环境下,依然勤勤恳恳的工作着。
“他就是爪电号了!”小宇神色兴奋,给两个小伙伴介绍着伽蓝中洲的战船遗作。
兄妹二人带上小宇一起他妈的整备质量都超过一点五吨,在六点半的东郊公路上艰难的行驶着,爪电号说不出一句话。
“咱们要往哪儿去呀?”小冰望着窗外的淡黄色天空,大杜鹃刚刚飞离玉良山的第二峰,沉进第三峰,要飞回武灵山。
封哥做了个简单的计划:“我们在莱北站上车,坐火车过去!”
小宇:“可是咱们的身份牌,真的能买票么?我们都没成年呢!”
封哥:“莱北火车站刚刚建成,那里人少,可以翻围墙,进了铁道路段,我们就扒火车!爸爸带我坐过火车,我认识去泰杭的车号。”
“哎!要是翻不进去呢?”小冰提醒道:“哥,你手脚不够灵活,打小就跑不快。”
陈登封努努嘴:“那我就一头撞过去呗!”
小宇说起买车买枪的事——
“——莱昂纳多,你身上有钱么?”
“当然有了!我爸爸是开府总管!想什么呢?我的身份牌里存着五十五万!”
“这么多...”小宇从没见过那么多零花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理解,为什么富贵叔叔那么爱孩子疼孩子,给了莱昂纳多好多好多钱,明明可以买好多好多玩具,莱昂纳多还是觉得富贵叔叔不爱他?
“你懂什么?这是我那个缺德老爹,我的家庭主父留给我的买命钱!”陈登封说到此处,突然恨得牙痒痒:“要哪个不识好歹的恶霸把我绑走了,用身份牌刷卡付账,知道我家里有钱,也不至于当场杀人灭口。”
“你别听他瞎说,石头哥。”小冰姐姐说道:“老爸实在没时间照看我们俩,他要用这些钱来补偿我们,喜欢什么就自己去买,妈妈也同意这么做,只不过把哥哥惯坏了,他现在觉得钱能买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小宇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也不算大富大贵,衣服是父亲的毛发和旧物改造的,至于吃喝,都是一些味如嚼蜡的盘古作物。
十岁大的宝宝根本就不知道五十多万自治洲货币能买到什么,至少从好的方向来看,他们肯定能在黑水码头买到车和枪,然后玩上一整天。
同样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以后,公交车停靠在莱北火车站的进站口。
三个小朋友急匆匆冲下车,朝着物流货运车厢的集散地跑去,要找一条人烟稀少的安全通道,或者直接撞碎墙壁冲进内部铁道。
蒲照玉和捕鸟蛛在莱阳车站,十三节卧铺车厢上车。
狼群紧跟其后,在第六节硬座车厢上车。
火车进入泰杭永夜区,行驶三十六分钟以后靠近莱北站。
罗恒宇、陈登封、陈如冰在二十四节车尾,偷偷溜上了火车。
爪电号关上了车门,战船的器灵依然没有说话,甚至连播报一句欢送语音的力气都没了,靠近泰杭走廊永夜地区,它变得愈发虚弱,却没有离开莱北火车站,而是挂起“停运”的告示牌,锁死了车门,摇摇晃晃的朝着洲际高速公路驶去,顺着铁轨旁的公路一往无前。
命运编织的蛛网把这一切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好像七杀星凌日掠空时留下的微弱残迹——
——它藏在虚弱的赤色太阳里,它光芒万丈,令人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