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时光只能在你额头留下皱纹,可是生命缺少热情,心灵也要布满皱纹了。
——塞缪尔·乌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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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滚动的石头]
苍白的毛发在疯狂生长,罗恩起初在林间奔跑,然后四肢触地,颅脑变形肩颈膨胀。
他飞也似的刨土跳跃,追逐着波伦卡纳山林天空之中翱翔的巨鹰——
——他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也不知道郭玉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就像这绿毛小子说的,从药不灵肮脏丑陋的性器之中诞生出嚎啕恸哭的婴儿,自然要回到母亲的身体里,他生来就是魔鬼的化身材料。
林间传来魔王凄厉且癫狂的呼号,三圣归一改造血肉的仪式已经开始了,魔头在诵经唱词。
“原人之神,微妙现身。”
“千头千眼,又具千足。”
“包摄大地,上下四维。巍然站立,十指以外。”
“唯此原人,是诸一切,既属过去,亦为未来。”
“唯此原人,不死之主,享受牺牲,升华物外!”
“免除世罪!求您垂怜!”
“神酒圣油!不老灵泉!”
“赊肉还肉,血债血偿...”
“圣主圣恩,三元归一!”
万灵药泼洒在郭玉的脸上,浸透血迹斑斑的两肩,三魂蒙尘七魄受污,血肉经络与这巨大的鹰隼趾爪粘合在一起。
人体炼成已经开始了,他的魂魄不受控制,要从五官七窍钻出去——
——好像早晨弥漫在山林里的水汽,眼耳口鼻之中吹起阴风,灵魂不由自主的往外泄,他几乎丧失意识,半梦半醒之间,就看见一个面容姣好慈眉善目的妇人,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碍,跨过数百年的时间河流,陶蜜儿妈妈朝西奥多伸出了手。
越过波伦卡纳的山脊线,来到第二峰的深谷隘口,丛林里的巨狼冲出树丛,爬上乱石。
药不灵有些恍惚,他腐烂堕落的灵魂总是以己度人——
“——追上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来到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山区,氧气越来越稀薄,凭着两条腿能跑赢翱翔于天空的鸟儿么?
在这片灵气微弱的蛮荒大地,罗平安还想着多管闲事?本尊命悬一线,也是破军周期狼烟四起的祸乱年代,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苦苦相逼紧追不舍?
“妖魔!”药不灵惊声尖叫着,朝着山脊线上狂奔不止的白狼嘶吼着,“你不得接近我!你杀不死我!”
他已经神智不清,虚弱衰老的肉体也在腐化灵魂。
陆远的脏血臭肉根本应付不了西幽的灵气环境,这三毒教的魔鬼老年痴呆了,被那么多凡人王国的权贵奉为神灵,反倒心安理得,连自己都骗过去。
“妖魔!妖魔!妖魔!”
“在波伦卡纳的天堑面前退怯吧!”
Bologna(波隆格那)——这座山的名字,来自泰德·迪翁前世的记忆。
广权道尊爱好摄影,去往意大利旅游,便来到了学习之都、肥胖之都,来到圣卢卡拱廊和阿西利亚塔。
波隆格那大学的历史校友,有但丁、彼得拉克、哥白尼和伽利略。
它是铁砧领邦的第一座大型灵矿,西大陆中南地区的文明之光从这里开始散播出去。
跨过数千年的时空,魔头试图用波伦卡纳山的第二峰拦住身后紧追不舍的命运。
药不灵:“停下!停下!停下!”
巨鹰的尖爪掠过崖谷边缘,藏进西麓哥白尼峰南向坡道的阴影中,狂风卷起这老魔头枯如稻草的霜发,他相信武灵真君足够勇敢,却不相信这头小狼狗会自寻死路。
羔羊颂已经念完,咒语完成了!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郭玉的血肉马上就会属于他。
他即将迎来全新的人生,又一次从腐败溃烂的血肉之中金蝉脱壳,就像以前,他曾经做过的每一次夺舍仪式,从女人变成男人,从老人变成孩子。
魔鬼是杀不死的,恶龙是除不尽的,因为邪神永远都存在,邪恶的灵魂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宿主。
“你这是找死!罗平安!”
白狼甩脱身上的背包,把小鲨鱼丢在哥白尼峰的丛林里。
鲨宝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它只觉得领袖疯了,往谷口下方看,悬崖起码有他妈三百多米高,没有积雪,掉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罗恩才刚刚出生,他根本就不知道咒语怎么念,魔杖怎么挥,连最基础的漂浮术都用不出来。
“罗恩!罗恩!”
如果罗恩死在这里,哪怕先遣队这帮伙计撞了大运,能收集到足够的万灵药返回东土,对武灵真君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他们的守护神胎光晦暗,有一部分灵魂永远的死去了。
要问罗恩当时是怎么想的?
去他妈的!他根本就没细想!也没往悬崖下边看!
过于纤长的狼吻遮挡了视线,这两颗血红的眼睛锁定了迎风爬坡的老鹰,除了追上去,几乎没有任何想法了。
他知道,西南麓吹来的焚风沿着山脊线上升,再迟一步,他根本就追不上这头老鹰,爬升的速度太快!所以不能犹豫!
他也知道,灵能概论所宣讲的咒语常识,魔鬼念了整整六十四个音节,这在斗法搏杀的场景中几乎是致命弱点,这些咒语肯定是用作仪式祭祀的!
他怎能眼睁睁的看着魔鬼吃掉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母亲咽下孩子的肉?一个肮脏丑陋的灵魂吞下另一个悲苦无助的灵魂?
跳进深谷,跳到半空中,狼爪逮住了巨鹰的尾羽!
他顺着鹰隼的背羽往前爬!受了惊吓的大鸟胡乱扑打着翅膀,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失衡,朝着哥白尼峰深谷对向崖壁撞了过去!
横滚不知道多少圈,鸟儿折翼,魔头重伤。
祭品挣扎着,从溪谷之底爬起,由于万灵药的治愈效果,郭玉摔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怪形,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数不尽的疮疤。
手臂和大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这些淤积在体内的碎骨又一次被不老泉万灵药强行愈合,身上到处都是肿胀开裂的皮肤囊包,好像长出了一千颗眼睛。
再看罗恩,先是从四百多米的陡峭山崖跌下来,挂着松散的凸岩反复撞树,死死抓住巨鹰的高速翼,使劲浑身解数把魔鬼拖进了地狱里。
后半段相对平缓的石滩坡道变成了刀山,浑身白毛乌一片红一片,泥泞和污血几乎把他变成了一条肮脏的黑狗。
他呜咽着,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在浅溪里挣扎,右眼叫锋利的灵石原矿破片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从颅顶割到下巴,捂着断裂的右臂喘气不止。
河谷的尽头通向波伦卡纳的第三矿区,能听到地下火山活跃的咆哮声,熔浆咕噜冒泡的声音传来,地穴洞窟的升降机平台早就塌陷,溪水红一阵白一阵,被地层深处发红发亮的活火山岩照出金橙色。
药不灵绝没有想到,两人再一次见面,便是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结局。
“疯子!你他妈的被破军妖星弄傻了么!”
老魔鬼不知道疼痛,他感觉不到疼,早就断开脊柱中枢的痛觉神经。
“看看现在!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要你做选择!滚出我的圣城!提着两颗脑袋回去!娜莎汉达和寇克喂不饱你么!你是英雄!你是香槟领邦的护国公!你不光是东土的神!也是西幽的神!够了!我受够你了!”
“我死了你也没有好下场!我诅咒你!罗平安!我诅咒你!”
“你要我和我说什么?说你的狗屁道理么?!”
“正义是杀不死的?你的脑子进了什么水?吃屎吃出幻觉了?!”
“现在你像一条蛆虫,骨头都断光了!爬得起来吗?”
“你就像泰德·迪翁寓言故事里的西西弗斯,你以为自己最聪明?最狡诈?最高贵?在这颗无聊透顶的星球,执行着属于你的正义?建立起你的邦联?重新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
“简直异想天开!幼稚!不可理喻!”
“只有邪恶是杀不死的...”
“永远都填不满的贪嗔痴!永远都不够的福禄寿!”
“只有邪恶是杀不死的!”
“你不知疲惫的把石头往山上推!可是结果只有一个,要么被这石头砸死,要么一切从头开始!大贤者泰德·迪翁认清了命运,他已经认输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蠢货!蠢东西!他妈的...”
咒骂声非但没有让罗恩趴下,反而有一个神灵的虚影矗立在罗恩身边。
破阵子一次次揉捏着本体的骨骼,把支离破碎的躯干重新耦合镶嵌,把碎成一万块的骨头拼接起来。
药不灵脸色剧变,他没有想到罗恩竟然还能爬起来。
七百多米的高度差,几乎摔成一滩肉泥了,这家伙还有力气干架?还能活动吗?
霎时杀气四溢,白狼上前逮住药不灵的脑袋,抽出腰带扣的白铜棍,拧转兽首开火射击!
“砰!——”
炸开的枪膛割去罗恩小臂的毛发,铜皮铁屑割开咙颈动脉,顿时血流如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药不灵难以抑制内心的狂喜:“老天爷在庇佑我!你的武器没用啦!哈哈哈哈哈!天命站在我这边!天命站在我这边!哈哈哈哈!贪狼星在帮我!”
这七百多米的自由落体摔坏了白铜棍棒的击发机,它不再可靠,炸膛事故反过来害得罗恩大出血,他捂着脖子的伤口,再有一层外骨骼强行咬合皮肤,撑起了大脑的供血。
“人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老天爷也不可能救你第二次。”
药不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会说话!哈哈哈哈哈!”
一拳下去,老魔鬼的胸口开出一个篮球大小的坑。
白狼攥住了药不灵的心,陆远的第二化身当场气绝,跌进死门。扯出冠脉大血管,正如天禄金狐魔典预言的那样,魔头要应验命运,然后扭转命运。
“噗嗤!”
心脏碎裂,魔鬼李斯特的身躯颤了那么一下。
他死透了,好像断线的木偶,抽掉电池的机器,断绝生机咽了气。
可是事情远没有结束,冉冉溪水把亲子两人的血融在一起,便看见郭玉肿胀扭曲的肉身突然开始畸变。
他的五官位移,奄奄一息的巨鹰也变成了元素灵媒,这生命力旺盛的魔兽既是药不灵穿梭于各个领邦的交通工具,也是最后一场人体炼金术的必要素材。
药不灵的灵魂侵入郭玉的身躯,便有白金相间的鸟羽爬上新生的皮肤,棘皮肉冠在四肢五节各处生长,褪去一头绿油油的毛发,金牙脱落,长出新的锯状齿,眼睛也变成棕褐色的鸟类瞳孔。
“仪式已经完成...”
新生的李斯特魔王得到了亲生子嗣的血肉。他背生双翼,扯下孩子的遗物,把携行具和衣袍都撕开,舒展着蓬松的羽翅,变成了半兽半人的天神。
从永死不朽的身躯脱离出来,他获得了新的鲜活生命。
“罗平安,他还在我的肚子里,你要伤害我,他必受七倍的痛苦。”
现在的药不灵看上去非男非女,五官更像是孩童那样稚嫩。
“我要你做选择!这本来是一笔生意,把西方幽影之地交给我,我就终止这场仪式,结束恒禄魔灾,所有新仇旧怨都一笔勾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这个孽种的灵魂从我的肉身之中拯救出来,别再异想天开了。他本来就是我拆分三魂七魄,造出来的身外化身,只是他还没破解胎中之谜,他根本就意识不到,我和他本就是同一个人。”
“现在的我,绝不是你能制服,你能阻挡的存在了。”
“只要你点点头,我会把西幽各个领邦的仪式法坛和教众藏身处的位置都告诉你,毫无保留,他们都是你的功绩,你的勋章,你的英雄事迹,你的历史传说。”
“我知道,东土九洲再也容不下三毒教的存在,你和你那个金毛贱种组织的军队,制造的灵能武器,它们就是三毒教的克星。却也不能赶尽杀绝呀!没了我?天魔都杀光了!你吃什么呢?”
“战士再也找不到敌人,就要丢盔弃甲,被人们唾弃,被人们遗忘。”
“而你?守护神!如果没有我,你的神像能继续住在真武庙里么?你还有如今的地位么?人们还会继续爱你吗?他们还会感激你么?崇拜你么?”
“签了这张合同!与我缔结新的契约!你用这具丑陋的化身来见我,还把我的孩子送到我面前——我很满意。”
......
......
[Part②·西西弗斯]
“把我的学生还给我...”罗平安站在河谷的浅溪里,背对着地火山根的入口,“把我的战友还给我。”
“把我的伙伴都还给我,妖魔!”
药不灵:“我的挚友亲朋,我的徒子徒孙,九成九都死在你的手上。你还要我偿清这笔血债?西幽各个领邦的残党还不够么?那可得等一会儿了,或许快一些,二十几年就好,我再从瀛洲地给你送一批新的功劳来,你不就是想——只要杀了妖魔,就有那么多人盼望着,期待着,在你面前露出开心的笑容,把你当做救星看待么?”
罗平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药不灵扑打翅膀,看着深陷泥泞的黑狗,他不打算过多废话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会给出答案。
时间能让热情消退,能让所有的勇敢,都变得怯懦,让充满激情的战士,变成胆小如鼠的混账。
振翅的动作走到一半,却叫一股无形的灵力强行扼住。
“怎么会?!”
药不灵迷茫失神,却难以调度新生的肢体,他回到了溪水里,重新踏入了命运的河流。
“你对我做了什么!?罗平安?”
第二化身已经耗干了力气,灵能也所剩无几,一切都如魔王陛下的安排,娜莎汉达·凡克拉德带来的伤痛足够多,这七百多米的悬崖,就是罗平安人力所及最后的一段路了。
破阵子的灵体难以离开肉身,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药不灵的骨头,也没办法从这三元合一的奇美拉融合兽里,复原郭玉的肉体。
罗恩:“完全搞不清楚,我真是满肚子的火,不如翻开经书,看一看?”
此话一出,药不灵就像中了咒,不由自主的扯来书袋,一脚踢开巨鹰残缺不全的尸身,捧着天禄金狐魔典,翻开了命运的下一页!
正是魔王陛下沉迷占卜的空档,罗恩上去给了一拳!
软弱无力的拳头轰在药不灵的脸上,好像不疼不痒,他才刚刚重生,正是精力饱满地肥丰沛的鼎盛时刻。
他歪了一下脑袋,眼睛却锁死在魔典的预言画面,侧脸飘出郭玉的灵体,代他受了这一拳似的,疼得龇牙咧嘴。
“伤害我就是伤害他!武灵真君!别再执迷不悟了!”
手指触碰到魔典的纸张,一层层浮雕构筑出新的画面,药不灵像着了魔,本来洋洋得意的表情也僵硬。
“不...不不不!不!不!听我的话!”
这一回没有预知未来的画面,却是在回忆过去,就在刚才,就在魔鬼祈祷羔羊颂的时候,在进行人体炼成仪式的紧要时刻。被巨鹰刺穿两肩几乎失去意识的郭玉,呼唤魂威在胸口写下了一行字。
“不得飞上天空。”
他似乎还在挣扎,还在犹豫,好像这条命令实在太温柔,幻觉之中陶蜜儿母亲的神态是那么的亲切。
翻开贪狼魔典的下一页,药不灵便朝着溪水深处看去,阳光也杀不死他了。
再也不用钻进别人的身体里,本该是他离晴朗天空最近的一刻,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每一寸皮肤去享受新的自由生活,
“往波伦卡纳的地下火山走。”
第二条命令写在血肉模糊的肿胀躯壳,郭玉疼得清醒过来,这个时候便是他丧失人身,被母亲变回素材的那个瞬间。
“不不不!不!不!这种力量!本该属于我呀!本该属于我!”药不灵尖叫着,扑打着羽翅,怎样都飞不起来,两条腿不由自主的往溪水深处走去。
“罗平安!罗平安!救救我!救我!救我!”
“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吗?!对吗!”
“武灵真君!武灵真君!你的伙伴还在我的身体里,这贱种不得好死!他居然敢谋害他的生母呀!”
正是药不灵身体失控,失足跌下升降机平台的那一刻,罗恩拽住了魔头的胳膊。
药不灵惨笑着,眼里都是对生命的渴望。
“对!对对对!对!真他妈该死!真他妈该死!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可是下一秒,罗恩却撑着身子,慢慢跟着这大鸟人一起往下爬。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哎!快带我上去!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哎!”药不灵想逃出这份血脉的诅咒,却完全控制不了郭玉的灵魂,更不能策动郭玉的魂威——
——被母亲吞进肚子里,郭玉也不知道魂威的真名。
“翻开下一页!翻开它!”罗恩顺着升降机的索道往下滑。
好像督促着行刑的法官,只有一副铁石心肠。
下一页预示的画面,便是药不灵越过火山灰,踩进熔泉泥潭,在滚烫的火山泥里失声尖叫的一幕。
“难道...难道...不对啊...”
魔鬼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地狱走,溪水渗入地下洞道,身后的阳光越来越微弱。他不能控制这副肉身,也没有魔杖来解咒,梦寐以求的力量就在眼前,只要他能掌握孩子的魂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畸形的鹰隼足趾踩进一百四十摄氏度的泥潭里,板块状的火成岩好像烧红的铁锅。
热油已经备好了,罗恩便看到郭玉的灵魂在这白头鹰的颅脑侧边嚎叫,因为血肉相连带来的剧痛,郭玉好几次要逃出肉身的桎梏,却在意志软弱的时候,再一次对魔鬼下笔施咒!
“往前走!往深处走!”
“继续走!把头抬起来!呼吸!”
药不灵不受控制的往熔泉深处趟泥蹒行,起初是足趾失去痛觉,已经被高温烧成焦炭,后来足跟和小腿断开,两只手掌撑着柔软的沸腾焦油,一下子被烫得泪流满面——已经记不得多久,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体验过痛觉。
“啊!!!罗平安!啊!啊啊啊啊!”
他依然在呼救,肆无忌惮的扭曲血肉腐化精神的魔头,抹去他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希望,把勇士变成魔鬼的爪牙,把智者变成自私自利的混账,使贤王昏庸,令贤者恶毒——用欲望操纵着芸芸众生,却要被这本预言书控制着,一点一点迈向滚烫的焦黑油脂,迈向熔泉的金色湖水,用自己的血为贪狼邪神酿造甘甜的酒。
罗恩依然在翻书,为药不灵翻开命运的下一页,他要找到夺回伙伴的方法。
根据预言者的心意,天禄魔典一定会给出提示——
——正是这个时候,两片鸡翅烤得金黄,药不灵心肺衰竭,脏器坏死。
他一头栽进岩浆湖,再也撑不住身体,漫长的火刑结束了,也是这个瞬间,灵力活跃的熔泉烘起一阵强风,贤者石与哲人石,元精和灵玉石母托起郭玉的灵魂——这个孩子的元婴躯壳看上去干瘦虚弱,像是被吸干了血。
他漂浮在药不灵的头顶,只是多停留了一会儿,朝着罗恩挥了挥手,似乎在告别。
药不灵的元神陷在熔浆之中,便伸出魔爪,要把郭玉的灵魂拽回肉身。
“[Break formation·破阵子]!把它带回来!”
魂威牵引着药不灵的颅骨,要把烧成黑炭的头颅,把尚且还算完整的脊椎灵根从地狱里扯出来,天禄魔典便是如此预言的!
药不灵看到了生还的希望,拽着孩子的灵体,要搭上这趟顺风车!
罗恩毫不犹豫,把炸开花的白铜棍棒泡在岩浆里,合金钢迅速脱碳软化——
——[Break formation·破阵子]逮住本体的胳膊,打碎骨骼,把这近千度的铁泥塞进肱骨,罗恩咬牙切齿,便看到药不灵虚弱元神错愕的表情,郭玉虚弱的灵体好像找到了归处,渗进这一节骨肉合和血脉相依的金属棍棒当中。
“来吧!来!”
罗恩催促着——
“——来我的内在天地。”
药不灵:“我也要去吗...我?”
罗恩:“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
药不灵:“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呀!不...不不不!不!”
罗恩:“本尊在等你,如果天魔都杀光了,他吃什么呢?你说得对,先拿你垫垫肚子吧...”
药不灵:“不!不!不!”
魔鬼渐渐松开了手,他不想再承受任何痛苦了,他已经受够了。
他被吓住了,再也不敢去赌,况且这是天禄魔典的预言,这是贪狼星的旨意,他是如此的迷信,又怎么可能去质疑命运的安排呢?
虚弱的灵魂慢慢回到了残破不堪的肉身之中,随着焦黑的骨骼,缩水的皮肉,一起沉进岩浆湖里,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泡,身体里还没来得及烘干的水分挤开内脏,变成红彤彤的蝴蝶,变成漫天飞舞的烟火。
罗恩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能大口呼吸,根本就没有引气入体,也没有内在天地。
说了一辈子的真话,做了一辈子的真人。
贪狼妖星补全了他一部分智力的短板,把郭玉这个受宠爱的孩子,从元婴形态,暂时变回了器灵形态。
割开大臂,血液泼洒在小臂的暴露伤口,迅速冷却白铜棍棒,灵肉合一淬血认主的仪式完成,郭玉可以暂时寄生在罗恩的身体里。
......
......
红叶尖叫着:“我真不知道!你就提着脑袋回来了,和我们说,郭老师可能没了。”
罗平安:“只是可能,还有机会,还有一点机会。”
红叶接着问:“后来呢?”
罗平安从办公桌里抽出一支钢笔——
“——喏。”
白铜棍棒重新锻造,变成了钢笔形状,唤醒法器的一瞬间,郭玉的灵体捧着这支笔,元婴形态的他就像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似乎没睡醒。
“罗老师,我想调去十门中学,教画画,如果有合适的肉身...”
红叶:“我去!他也变成战利品形态了?”
罗平安连忙把钢笔塞回抽屉里:“没事儿,没事儿你先歇着,放松心态,准备手术。”
郭玉揭开抽屉,这小孩哥满脸狐疑,看了一眼红叶,又盯着剧本——
“——你们在看什么?”
红叶:“呃,要拍纪录片,给艾尔莉雅女王的寿辰献礼。”
“有关于我们的故事?”郭玉立刻起了意,反复强调着:“我要修改剧本!让我看一眼!”
罗平安:“别别别!别!”
“不!不行!”郭玉强行从抽屉钻了出来,“这对我很重要!不能让后来人扭曲捏造我的经历!特别是你!罗老师!”
红叶汗颜道:“那么激动干嘛...”
郭玉掷地有声的说——
“——罗老师拆掉了一节骨头,把我带回了东土。”
“他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人!”
......
......
罗恩捂着滚烫的臂膀,忍受着排异反应带来的并发症,把伙伴带出了地狱,他再也没有力气爬上这条索道。
小鲨鱼却在深坑上方呼喊着——
“——听得到吗!喂!喂!”
最后一片羽毛被汹涌的热风吹向地穴深处,它没来得及落地,变成灼燃气流里的一团火焰。
是的——
——这魔鬼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