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巩固的第三天,剑子做了一个梦。
梦里,剑魔站在万剑山的山巅,背对着他。山巅的风很大,剑魔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柄插在山石中的剑。
“师伯。”剑子叫了一声。
剑魔转过身,看着他。剑魔的脸色红润,他的眼睛也发亮,不像死前那么浑浊。
“来了?”剑魔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和。
“来了。”
剑魔伸出手,掌心中悬浮着一枚小剑。小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透明,像冰雕成的。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剑意从它身上释放出来。
“这是我对剑道的全部理解。天剑宗和万剑宗的剑法,都在里面了。”
剑子盯着那枚小剑,沉默了片刻。“为什么给我?你自己留着,不是更好?”
“我留着没用了。”
剑子没有说话。
剑魔将小剑递过来。
剑子伸出手,接住。小剑入手的瞬间,化作一道凉意,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体内。凉意沿着经脉向上,穿过手腕、前臂、肘关节、上臂,最后汇聚在丹田中。丹田中原本有一枚透明的小剑,是剑子自己修炼出来的剑意结晶。两枚小剑相遇,没有碰撞,而是融合了。剑魔的剑意融入剑子的剑意,像水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剑宗和万剑宗共同的宗主。”剑魔收回手,转身面向山巅外的云海。“天剑宗的人不服,就打到他们服。万剑宗的人不服,就收服他们。你是我的传人,你有这个资格。”
剑子握着碎星剑的手紧了紧。“师伯,你恨天剑宗吗?”
“恨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剑魔的声音很轻。“万年前,天剑宗和万剑宗本是一家。后来因为一件小事闹翻了,分成了两宗。一闹就是万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闹翻?不记得了。只知道对方是仇人,见了面就要打。”
他转过身,看着剑子。
“我花了十年时间,翻遍了天剑宗和万剑宗的古籍,终于找到了当初闹翻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一枚剑穗。天剑宗宗主送给万剑宗宗主的一枚剑穗,被一个弟子弄丢了。天剑宗宗主觉得万剑宗宗主不珍惜他的心意,万剑宗宗主觉得天剑宗宗主小题大做。两人吵了一架,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一人断了一条胳膊,一人断了一条腿。从此,两宗成了死敌。”
剑子沉默了。
一枚剑穗,仅仅一枚剑穗,让两宗打了万年。
剑魔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觉得可笑吗?”
“可笑。”
“我也觉得可笑。但可笑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剑魔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剑子,不要重蹈覆辙。剑道不是为了分胜负,是为了超越自己。天剑宗和万剑宗的恩怨,从我这里结束。以后万剑宗的弟子,叫你一声师伯。”
身影彻底消散。剑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室的石床上。碎星剑插在床边,诛仙四剑分插在四个角落。石桌上放着那枚黑色的玉简,玉简的表面有细微的光泽。
他坐起身,伸手摸了摸碎星剑的剑柄,将碎星剑从地面拔出来,握在手中。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
“师伯。”他轻声说。“你的遗愿,我会完成。”
上午,剑子找到徐景天。
“我要回一趟天剑宗。”
徐景天正在检查右臂的恢复情况,闻言抬起头。“回去做什么?”
“收服长老们。他们不同意收留万剑宗的弟子,我就打到他们同意。”
“一个人?”
“一个人。”
徐景天没有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剑子。
令牌是金色的,正面刻着“璇玑”二字,背面刻着璇玑纹。
“这是璇玑天的客卿长老令。拿着它,天剑宗的长老们知道你是璇玑天的人,会有所顾忌。”
剑子接过令牌,收入怀中。“谢了。”
“不用谢。快去快回。”
剑子转身走出山门,御剑而起。五柄剑,五道光芒,在天际划出五条长长的弧线。
三个时辰后,他落在天剑宗的山门前。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两根石柱,一道横梁。但石柱上的剑痕还在,从顶划到底,像两道伤疤。值守的弟子看到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山上跑。
剑子没有拦。他走上石阶,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石阶很长,但他走了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十几个人。都是天剑宗的长老,修为从仙君后期到仙尊后期不等。领头的是大长老,姓赵,仙尊后期修为,是天剑宗除了宗主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剑子。”赵长老的声音很冷。“你还回来做什么?”
剑子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上,与赵长老对视。
“回来收服你们。”
赵长老的脸色一沉。“收服?就凭你?”
剑子没有回答。他将碎星剑取下,插在石阶上。剑身没入石阶三尺,只留剑柄在外面。
“师伯。”
“我不是你的师伯。你是天剑宗的叛徒。”
“叛徒?”剑子笑了。“我做了什么,就成了叛徒?”
“你帮外人打天剑宗的人。你收留万剑宗的余孽。你背叛了天剑宗的祖宗。”
“祖宗?你还记得祖宗的遗训吗?”
赵长老愣住了。
剑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举过头顶。
“祖宗的遗训——剑道无止境,传承不断绝。天剑宗的传承是什么?是剑道,不是地盘,不是弟子,不是长老的位子。你们守着这个山头,守了上万年,剑道进步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长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今天回来,就是要说这些?”赵长老问。
“不。我今天回来,是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拿走天剑宗祖师的剑谱。〈万剑归宗〉的根基,来自天剑宗祖师。祖师留下的剑谱,不应该放在这里落灰。”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简。“这是〈万剑归宗〉的完整版。祖师剑谱中的内容,已经融入其中。”
第二,昭告仙域,天剑宗和万剑宗的恩怨从此了结。”他从怀中取出徐景天给的令牌。“这是璇玑天的客卿长老令。璇玑天承认天剑宗和万剑宗的和解。从今天起,两宗弟子见面,不许拔剑。谁拔剑,谁就是璇玑天的敌人。”
赵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你拿璇玑天来压我们?”
“不是压,是告知。你们可以不听,但后果自负。”
赵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剑子手中的令牌,又看看站在剑子身后那些年轻弟子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期待。他们期待改变,期待结束这场持续了万年的闹剧。
“第三件事呢?”赵长老问。
剑子将碎星剑从石阶中拔出来,收回来。
“第三,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天剑宗的弟子。”
赵长老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再是天剑宗的弟子。我是万剑宗的代宗主,是璇玑天的客卿长老。但我不再是天剑宗的弟子。”
他转过身,面向山下的方向。
“从今天起,天剑宗和万剑宗的恩怨,从我这里结束。以后万剑宗的弟子,叫我一声师伯。天剑宗的弟子,也可以叫我一声师伯。但不要叫我师兄,也不要叫我师弟。因为我不是天剑宗的人了。”
他迈步走下石阶。
身后,赵长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有人想追,但脚抬不起来。有人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剑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剑子走出山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石柱。石柱上的剑痕还在,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它们看起来不再像伤疤,更像两道泪痕。
他转过身,御剑而起。碎星剑在脚下,五柄剑在天际划出五条弧线。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是徐景天。
“办完了?”
“办完了。”
“他们同意了吗?”
“不同意。但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同意的,可以叫我师伯。不同意的,以后天剑宗的事与我无关。”
徐景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舍得?”
“舍得。”剑子的声音很平静。“天剑宗养了我三十年,教会了我剑道。但天剑宗也困了我三十年,让我以为剑道就是分胜负、争高低。剑魔师伯让我明白了,剑道不是为了分胜负,是为了超越自己。我要走的路,天剑宗给不了我。”
徐景天没有说话,他取下盘古斧,递给剑子。
“拿着。”
剑子接过盘古斧,斧柄入手沉重,斧刃上的灰色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是做什么?”
“借你几天。你现在的剑意需要磨砺,盘古斧的斧意和剑意不同,但本质上是相通的。用斧意去磨剑意,事半功倍。”
剑子看着手中的盘古斧,沉默了片刻。“你用什么?”
“我用手。”徐景天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已经恢复了九成。够用了。”
剑子将盘古斧收下,与碎星剑并列。
“谢了。”
“不用谢。快去快回。”
剑子点头,御剑离去。徐景天站在云层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