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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跪下的那一刻，身后的数十个神兵也陆续跪了下来。
长戟戳在石板上，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在胡乱演奏，金色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迷茫，天帝死了，他们这些曾经为天帝卖命的人，如今成了没有主人的孤魂野鬼。
如果徐景天不收留他们，他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铁山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捧着长戟横在膝上。这是天帝府神兵营最隆重的臣服之礼，只有在新帝登基时才会行此大礼。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屈辱。
他曾是天帝最信任的副统领，掌管三万神兵，守卫天帝府九十九重宫殿。天帝待他如手足，赐他天地至宝、传他功法、许他高官厚禄。他发誓效忠天帝，至死不渝。
现在天帝死了，他却跪在杀天帝的人面前，还献上自己的武器。这是背叛，是忘恩负义。
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的身后，是数十个兄弟的命。
“都起来。”徐景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过，不是来让人跪的。”
铁山没有动，他的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石板的缝隙里。
“你不起来，我走。”
风声响起，由近及远。
铁山猛地抬起头，徐景天已经转身飘出去数十丈，灰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东方思雨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其他八个人也跟了上去，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等等！”铁山急忙站起来大声呼叫。
徐景天停下身形，没有转身。
“我……我有话要说。”铁山推开扶他的神兵，他咬着牙，来到了徐景天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说吧。”
铁山深吸一口气，“你不能当新的天帝。”
身后的神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徐景天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天帝这个位子有毒。”铁山的声音颤抖不已，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坚定。
“我在天帝府当了近万年的副统领，亲眼看着第九代天帝从一个心怀苍生的明君，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暴君。不是他天生坏，是这个位子把他变坏了。高高在上，没人敢说真话，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时间久了，他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天，是六界的主宰，是众生的主人。”
徐景天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铁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你杀了第九代天帝，还会有第十代。第十代杀了，会有第十一代。只要天帝府还在，只要这个位子还在，就会有人坐上去，就会有人被它腐蚀。你今天不坐，明天有人坐。那个人可能比你更狠、更毒、更没有人性。到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天帝府的人，是整个神界的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铁山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的广场上一片死寂。
神兵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徐景天，也不敢看铁山。
徐景天沉默了很久，铁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回荡，像钟声一样悠长。
他想起东方府那个欺压他的东方思风；想起梵天宗那个觊觎他功法的甘少鸿；想起神界那个想要掌控万界轮回的暴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站在高处，手里有权，心里有魔。
而权力越大，魔就越深。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天帝这个位子，不能留。”
铁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你要拆了天帝府？”
“不是拆，是改变。”徐景天转身，向第九十九层宫殿的深处飞去。“跟我来。”
铁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身后，东方思雨也要跟，徐景天抬手制止了她。
“我一个人去，你们都留在这里。”
东方思雨停下脚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但没有跟上去。
第九十九层宫殿的最深处，有一扇门。
门很小，夹在两根巨大的金柱之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板上没有符文，没有浮雕，没有文字，和周围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这是……”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天帝府近万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扇门。”
“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你。”徐景天伸出手，按在门上。
混沌轮回法则从掌心涌出，灰色的光芒渗进门内。
咔嚓，门开了。
徐景天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方圆不过三丈。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桌子上，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第一代天帝立”。
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火焰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但很稳，不摇不晃，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九幅画像。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像两颗黑宝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中年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穿着一件金色的战甲，腰间佩剑。他的身后跟着千军万马，旌旗招展。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一幅比一幅年轻，一幅比一幅威严，一幅比一幅冷漠。
到了第九幅，画中的人正是被徐景天杀死的天帝，年轻、英俊、眼神冷酷，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是九代天帝的画像。”铁山走到第一幅画前，仰头看着画中的老人。“第一代天帝，名叫铁渊。”
“铁渊？”徐景天转头看他，“也姓铁，难道你是他的后人？”
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跪在画像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祖宗，不肖子孙铁山，给您磕头了。”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是油灯感应到了铁山的血脉，自动做出了回应。蓝色的火焰从黄豆大变成了拳头大，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火焰中浮现出一个虚影，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穿着灰色布衣，拄着拐杖。
和第一幅画像上一模一样。
“铁山。”虚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铁家第几代？”
“回老祖宗，第三十七代。”铁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三十七代。”虚影沉默了片刻，“天帝府还在吗？”
“在。”
“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天帝被杀了？说杀天帝的人就站在身后？说天帝府要变天了？
徐景天替他回答了。
“没有人，那个位子，以后也不会有人坐。”
虚影转向徐景天，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和谎言。他在徐景天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混沌轮回，盘古斧，归元圣珠，你竟然融合了三种力量。”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惊讶，“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徐景天。”
“徐景天。”虚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第九代天帝，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不仅要掌控六界的轮回，还要让所有生灵都成为他的奴隶。”
虚影沉默了，他的手握紧了拐杖，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当年立下规矩，天帝府的每一代天帝，都要以守护神界为己任，不得滥用权力，不得残害生灵。”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子孙，忘了我立的规矩。”
“不是忘了，是那个位子有毒。”徐景天看着虚影的眼睛，“你立的规矩没有错，但你没有立下执行规矩的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会变，会腐，会烂。你死了之后，没有人能约束你的子孙。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这就是天帝府。”
虚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也在跳动，忽明忽暗。
“你说得对。”虚影的声音很虚弱，“我犯了一个错，我以为我的子孙会继承我的意志，但他们没有，不是他们坏，是我没有教好。”
“现在教，还不晚。”
虚影抬起头，看着徐景天的眼睛。
“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铁山代表铁家，加入天帝府。”
“代表铁家，加入天帝府？”
“是的，今后天帝府不再有主人，只有一个代表——铁山。妖神宫、魔神渊、轮回殿、散修盟、天帝府，五个势力，平起平坐。”
虚影转向铁山。
“铁山，你愿意吗？”
铁山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和血痕混在一起，将他的脸弄得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老祖宗，我愿意。”
虚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好。”他将手中的拐杖递给铁山。“这是我的天帝杖，当年我建造天帝府时用的，交给你了。从今以后，你是铁家的家主，也是天帝府的代表。”
铁山接过拐杖，拐杖很沉，像接过来一座山。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但他握得很紧。
虚影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
“徐景天。”消散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谢谢你，你没有杀我的子孙，你救了他。”
虚影彻底消散了，油灯的火焰缩回了黄豆大小。
徐景天和铁山走出小房间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九十九层宫殿的穹顶上，神石在发光，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东方思雨站在大殿中央，银白色的头发在神石的光芒下泛着冷光。她看到徐景天出来，飞身迎了过来。
“怎么这么久？”
“遇到了一个人。”
“谁？”
“第一代天帝。”徐景天握住她的手，“他的残魂一直留在天帝府，守在那一盏油灯旁边。等了九代，等了三百万年。”
东方思雨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铁山。铁山手中握着那根拐杖，脸上的泪痕和血痕已经干了，但眼神很亮。
“他继承了第一代天帝的意志。”徐景天说，“以后天帝府由他做主。”
铁山单膝跪下，将拐杖横在膝上。
“铁山，愿为神界效力。”
“起来。”徐景天扶住他的胳膊，“我说过，不要跪。”
铁山站起来，看着徐景天的眼睛，灰色的眼睛中有两个漩涡在缓缓旋转。铁山虽然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徐景天不会变成第二个天帝。
“铁山。”徐景天松开他的胳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你说，你不能当新的天帝。”徐景天转身向大殿外走去，“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值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