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接掌天帝府后不久,散修盟的使者第一个到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十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如果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但她的修为是仙王巅峰,离半步仙皇只差一线。
铁山第一眼看到她就认出来了,他的脸色唰地白了,手中的天帝杖差点没握住。
“你是……你是褚红衣?”
女人转过头来,咧嘴笑了。她的牙齿倒是白的,和她黝黑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铁副统领,三百年没见,你还记得我。”
铁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不停地蠕动。
徐景天站在大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你认识她?”他问铁山。
铁山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缓缓吐出。
“褚红衣,散修盟的大长老。三百年前,她是天帝府神兵营的统领。”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她是我的师父,我的一身本事,都是她教的。”
“然后呢?”
“然后她叛逃了。”铁山的声音开始颤抖,“三百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偷走了天帝府的镇府之宝——混元珠,逃出天帝府,投奔了散修盟。天帝震怒,下令追杀她。我带着三百神兵追了三个月,没有追上。天帝把我贬为副统领,罚我在神兵营面壁思过十年。”
褚红衣听着铁山的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铁山。”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混元珠的事,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对不起天帝。那珠子本来就是我从散修盟带到天帝府的,我拿回去,天经地义。”
“胡说!”铁山吼道,“混元珠是第一代天帝炼制的,什么时候成了散修盟的东西?”
“第一代天帝的师父,是散修盟的创始人。”褚红衣的声音很平静,“他老人家临终前,把混元珠传给了自己的弟子,也就是第一代天帝。但那颗珠子,严格来说,还是散修盟的。第一代天帝自己都承认,只是他的后人忘了。”
铁山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但他知道褚红衣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她这个人,虽然叛逃了,但从不撒谎。
徐景天从台阶上走下来,来到褚红衣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丈许。
“你为什么来?”徐景天问。
“散修盟主让我来请你去一趟。”褚红衣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双手捧着递过来。“散修盟的创始人,当年在第一代天帝那里留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和你的归元圣珠有关。”
徐景天接过玉简,注入一丝混沌轮回法则。
玉简亮了起来,是一种很淡像雾气一样的光。光中浮现出一行字,既不是神界的文字,也不是仙界和人界的文字,而是比混沌初开时的第一批文字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符号。
他不认识这些符号,但他手腕上的归元圣珠认识。
珠子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和玉简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老人,像一座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石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是用灵魂在看。
他的手中托着一颗灰色的珠子,和归元圣珠很像,但更大、更圆、更亮。珠子的表面有一个符文在缓缓旋转,不是“生”,也不是“灭”,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符文。
“这是归元圣珠的本源。”褚红衣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散修盟的创始人名叫元始,是第一代天帝的师父。他临终前把混元珠传给了天帝,把归元圣珠的本源留在了散修盟。他留下一句话:等一个有缘人来取。”
“什么有缘人?”
“能融合混沌轮回的人。”
徐景天沉默了片刻,将玉简收入袖中。
“散修盟在哪?”
“神界的最南方,万古冰原的尽头。”
“万古冰原?”东方思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惊喜。
她快步来到徐景天身边,银白色的眼睛中闪着光。“万古冰原是玄冥冰魄体的发源地。传说中,玄冥冰魄体的初代就是在万古冰原上诞生的。”
“你去过?”徐景天问。
“没有,但我的传承记忆里有。”东方思雨闭上眼,眉心亮起一点冰蓝色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雪。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上飘起来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那就是万古冰原。”
徐景天转头看向褚红衣,“万古冰原离这里多远?”
“以你半步仙皇的速度,一天足以。”
“一天。”徐景天深吸一口气,“走。”
十一个人飞快上路了,徐景天用灵气裹着众人,褚红衣在最前面引路,而铁山则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褚红衣。三百年前的事,他一直没有放下。他恨她背叛天帝府,恨她偷走混元珠,恨她让他从统领变成副统领。但他更恨自己,他恨不起来,她毕竟是他师父。
“铁山,你还在恨我?”褚红衣飞到半路,突然问道。
铁山没有回答。
“你恨我是应该的。”褚红衣继续向前飞,“但我不后悔,混元珠是散修盟的东西,我必须拿回去。就算天帝杀了我,我也要拿回去。”
“你就不怕死?”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怕,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铁山沉默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追到断天涯,褚红衣站在崖边上,手中握着混元珠。
她说,铁山你回去吧,告诉天帝珠子我拿走了,要杀要剐随他便。
他拒绝,说师父你把珠子给我,我帮你向天帝求情。她摇头笑着说,你不懂,有些事情,求情没有用。
后来他才明白,她说的“有些事情”,不是偷珠子的事,是散修盟和天帝府之间的事。两方势力的恩怨,纠缠了几百万年,不是一颗珠子能解决的,也不是一个人求情能化解的。
“褚红衣。”铁山追问道,“混元珠现在在哪?”
“在散修盟主手里。”
“他要用它做什么?”
褚红衣没有回答。
铁山的心沉了下去。
“出来吧!”随着徐景天一声传音,众人才意识到,他们遇到了伏击。
数百丈外,是一群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白色兽皮衣的、手持骨刀的人。他们从虚空突然钻出来,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眨眼间就将十一人围在了中间。
他们有数十人,修为都不高,最高的是仙王初期,最弱的只有仙尊巅峰。但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像一群狼在围猎,进退有序,攻守有度。他们的骨刀上涂着一种白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是万古冰原上的万年寒髓,可以冻结真神的法则。
“冰原部落的人。”褚红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从来不离开万古冰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仙王初期的头领突然飞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有数尺长,看起来很软,像天鹅的绒毛,但尖端却是血红色的。
“他们有可能是来找我的。”东方思雨望着那根羽毛,浑身微微一颤。
那个头领将羽毛双手举往头顶,对着她拜伏,口中念念有词。
东方思雨不由自主飞上前来,将羽毛接到手中。
那些冰原部落的人,顿时也围上前来,向着东方思雨拜去。
在众人祈祷中,一道灵光从天而降,照射在羽毛上。
东方思雨不受控地将羽毛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透过羽毛,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一只鸟的影子,翅膀展开有百丈宽,头上有冠,尾羽很长。
“住手!”东方思雨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中的羽毛举传来。
“谁?”徐景天一声冷喝,人已来到东方思雨身后。
“是玄冥冰魄体的初代。”东方思雨开口阻止他,“她在召唤我。”
羽毛突然自燃起来了,银白色的火焰从羽毛的尖端燃起,眨眼间就将整根羽毛烧成了灰烬。灰烬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钻进东方思雨的眉心。
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白色,她的头发从银白色变成了透明色,像冰一样晶莹剔透。她的皮肤上出现了细小的冰晶,从指尖开始,向手臂、肩膀、胸口蔓延,眨眼间就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一层薄薄的冰甲中。
“思雨!”徐景天伸手去抓她。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向上蔓延。他的血液在凝固,经脉在冻结,连体内的轮回法则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归元圣珠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将寒意驱散,他的手恢复了知觉。
但东方思雨已经变了。
她还是她,但她的体内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既古老的又冰冷的意志。那个意志占据了她的身体,用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我的后人,你终于来了。”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东方思雨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冷毫无感情的声音。
“你是谁?”徐景天问。
“我是玄冥冰魄体的初代,你可以叫我——玄。”
数十个冰原部落的人同时跪下了,他们跪在雪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手中的骨刀插在身边的雪里,刀身上的万年寒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他们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在说什么?”青萝小声问。
“他们在说——冰母回来了。”褚红衣的声音有些沙哑,“冰母是冰原部落的信仰,是他们供奉了几百万年的神灵。传说中,冰母每隔几万年会转世一次,附身在拥有玄冥冰魄体的人身上。上一次转世,是五万年前。”
玄转过头来,看着褚红衣。纯白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但褚红衣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身体忍不住发抖。
“你知道得太多了。”玄的声音很冷,“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多嘴吗?”
褚红衣的脸色白了,她想动,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冻住了,而是被吓住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要动,动就是死。
人影一闪,徐景天挡在了她面前。
“把她还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盘古斧的手在微微用力。“从思雨的身体里出去。”
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又笑了。笑容很美,但像冰山上开出的花,冷得让人心颤。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是玄冥冰魄体的初代也好,冰原部落的冰母也罢,虽然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但我不会怕!”徐景天向前走了一步,“你占据的是我妻子的身体,就要从她身体里出去。”
“如果我不呢?”
徐景天举起盘古斧。
斧刃上的灰色光芒在月光下亮了起来,亮得像一颗耀眼的太阳。光芒中,“生”字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将周围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那我只能请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