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清风观。
道观大门前,李君看着天空中逐渐消失的仙神虚影,眼神无比的复杂。
就在刚刚地脉狂暴之际,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股力量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它所蕴含的东西,却让李君的心神剧震。
因为随着这股力量的降临,他的神念被引导着,笼罩向了整个大夏。
他“看”见了那些正在镇压地脉的虚影。
看见了泰山之巅,东岳大帝的虚影正在竭尽全力压制地脉,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看见了嵩山之巅,中岳大帝的虚影正在拼命稳固大地,刚毅的脸上带着不甘。
看见了华山之巅,西岳大帝的虚影正在燃烧最后的力量,威严的眉宇间尽是遗憾。
看见了衡山、恒山……
看见了五岳大帝,看见了那些名山大川上的山神土地。
看见了祂们是如何一点点耗尽自己的力量,是如何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了坚持。
李君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些仙神虚影,不是真正的神灵。
祂们只是千百年来无数人信仰的凝聚,是那些被供奉在神台上的泥塑木雕,在人道气运的滋养下,诞生的一丝灵性。
祂们没有完整的意识,没有真正的智慧。
但祂们却选择了站出来。
选择了用自己的消散,为大夏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
而那股落在他身上的柔和力量,就是那些仙神虚影在消散之前,将自己的感悟、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他。
祂们让他感受地脉的变化,教他如何梳理地脉,如何将这次劫难的破坏降到最低。
这是祂们最后能做的事。
也是祂们最后的馈赠。
此刻,随着天空中仙神的虚影渐渐全部消散,李君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力量消失了。
那股力量消失的瞬间,那些被压制着的地脉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
就像失去了枷锁的猛兽,随时准备再次扑出来撕咬一切。
李君沉默了。
他站在道观门前,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拱手,深深一拜。
“贫道李君,恭送诸位归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却传遍了整个大夏。
从最北端的漠/河,到最南端的曾/母/暗/沙。
从最东端的抚/远,到最西端的帕/米/尔/高原。
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送别远行的友人。
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的人,心中都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意。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泰山脚下,那些正在紧急撤离的人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回头,看向那座依旧在微微震颤的巍峨山峰。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了。
永远地离开了。
……
守夜人总部,指挥大厅。
秦总站在大屏幕前,听着那个回荡在整个大厅里的声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李道长……”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
他身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眼眶通红。
他们都知道,那些消散的仙神虚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这片土地。
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是为了给他们争取哪怕多一点点的时间。
而现在,祂们走了。
“恭送诸位归虚。”
不知是谁,跟着李君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更多的人开口了。
“恭送诸位归虚。”
“恭送诸位归虚。”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
最后,整个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恭送诸位归虚!”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厅都在微微发颤。
秦总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眼眶也有些发红。
但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都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厅里炸响。
“现在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伤春悲秋的时候!”
“继续工作!”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
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汇报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有力。
……
大夏边境。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灵,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祂们的目光,同时锁定了鹿县的方向。
眼神之中,满是凝重。
自降临之后,祂们便知晓大夏有一位神秘的存在,一位强大的存在。
那些异象,那些震动全球的事件,那斩落高天原的一剑,背后都有那个存在的影子。
但祂们从未真正见过那个存在出手。
从未真正感受过那个存在的力量。
而现在……
那个存在,终于要现身了。
“李君?李道长?”
一个神灵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忌惮。
“你终于要现出庐山真面目了吗?”
另一个神灵也开口了,声音沙哑。
“刚才那声音……竟然能传遍整个大夏……”
“而且,你们感觉到了吗?他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那些狂暴的地脉,竟然被再次压制了下去……”
“只是一句话,就有如此威能……”
第三个神灵没有说完。
但祂们都知道那后半句话是什么。
只是一句话,就能压制整个大夏的狂暴地脉。
那个存在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去想。
祂们只是隐藏在暗处,死死盯着鹿县的方向。
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存在的下一步动作。
……
与此同时。
大夏东海之外。
无穷神光跨海而来。
那神光璀璨夺目,五颜六色,将整片海域都照得一片通明。
神光所过之处,海面掀起百丈波涛。
那些波涛,一道接一道,如同山峦般向着大夏沿海压去。
而在神光之中,是密密麻麻的身影。
有的高大如山,有的矮小如侏儒,有的俊美如画,有的丑陋如鬼。
祂们的气息,强大而暴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樱花诸神,大举来袭。
除了留在樱花四岛上维持施法的神灵,樱花诸神此时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数量,超过十万。
十万神灵。
十万尊恢复了七八成实力的神灵。
祂们的气息勾连在一起,让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海面上的波涛,越来越高。
天空中的云层,被气息冲散,露出后面那片血色的天穹。
队伍最前方,天照突然停下身形。
祂穿着一身华丽的金色长袍,头戴金冠,周身环绕着金色的火焰。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大夏的方向。
祂抬眼看向了鹿县的方向。
那里,刚才传出了一个声音。
一个让整个大夏都听到的声音。
“李君?李道长?”
天照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贪婪,带着兴奋,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祂一直都担心这先天灵性化形之人会选择无视大夏的灾难,远遁而逃。
如果那样,即使祂们占据了大夏,但被这种存在记恨上,未来将永无宁日。
毕竟如果让对方逃了,日后成长起来,绝对是心腹大患。
但现在……
对方选择了出手。
选择了留下来。
“既然你此时出手,那你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天照轻声说道。
祂清楚,这李君李道长的实力很强。
先天灵性化形,天生三花齐聚,五气圆满。
无需修炼,只待天地灵潮达到巅峰,就能自然而然成就金仙果位。
那是连祂全盛时期都无法企及的层次。
如今才恢复七八成实力,重新拥有了玄仙层次法力的祂,单打独斗绝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但是……
现在需要单打独斗的是对方。
祂天照,坐拥十万神灵。
十万尊恢复了七八成实力的神灵。
这股力量,足以碾压一切。
而且,祂们还引动大夏地脉复苏。
那李君为了稳固地脉,实力必然会消减数分。
此消彼长,种种比较下……
天照此时心中只有一种想法——
优势在吾,怎么输?
想到这里,天照手臂一挥。
“继续前进。”
祂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负隅顽抗之辈,不足为虑。”
那些因为刚才那道声音而惊疑不定的诸神,听到天照的话,心中大定。
“大御神圣明!”
祂们齐声高呼,然后继续向着大夏沿海前进。
速度,比之前更快。
气息,比之前更盛。
……
清风观外。
李君看着天空,感受着脚下依旧在不断咆哮的地脉之力,抿住了嘴。
诸位仙神虚影已经验证了的方法,能够将地脉之力的破坏降到很低。
但……并不是没有破坏。
李君想起了自己的神念在观察地脉时看到的一幕幕。
那些房屋在地震中倒塌,砖石瓦砾砸落,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建筑在地面开裂中崩裂,墙体上出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那些紧急撤离的人,在空旷地带哭泣、绝望。
老人抱着孙子,满脸惶恐。
母亲护着孩子,眼中满是恐惧。
年轻人扶着伤员,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一幕幕,一桩桩。
全都在李君眼前闪过。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被叫了这么久的高人,今天就真当一回高人吧。
“诸位放心。”
李君压下思绪,闭上眼,轻声道。
“接下来的事,交给贫道了。”
话音刚落。
他只觉肩上一沉。
那是一种无形的重量。
像是整个大夏的地脉,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很重。
重到他的双脚直接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陷入半寸。
重到他的腰,也弯下去了一些。
但李君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那股重量。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身体,渐渐适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师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灵汐的声音。
李君转过身。
小灵汐站在门口,仰着小脸,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虽然小,但她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让她感到沉重的气息。
“师父,外面怎么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不安。
李君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没事。”
他说,声音平静。
“师父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灵汐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然后,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师父小心。”
李君笑了笑,直起身。
然后,他看向一旁披着一件衣服的老道士。
老道士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棍子。
他看着李君,眼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他的徒弟,要去保护这片土地了。
就像他的师父那样。
虽然他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有危险。
但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这是徒弟的选择。
“师父,我走了。”
李君说。
老道士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就像每次李君下山时那样。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但李君听得出,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东西。
他笑了笑。
“知道了,师父。”
说完,他转身,走出道观。
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山下走。
步伐不紧不慢。
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
一步十丈。
一步百丈。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老道士站在院子里,看着徒弟的背影消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牵着小灵汐的手,走回屋里。
“走吧,囡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爷爷给你讲一个小小道士去打坏蛋的故事。”
小灵汐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老道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稀疏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但她知道,师父去做什么了。
师父去保护这片土地了。
就像那些英灵叔叔一样。
就像那些刚刚消散的仙神虚影一样。
小灵汐收回目光,跟着老道士进了屋。
门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株葫芦藤,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藤蔓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花苞。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