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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许蚁从勤勇侯府溜了出来。
她扮作男装，在脸上手上涂了一层黑油彩，装上一部络腮胡子，将大半边脸都盖住了。
身上穿的是从下人房中顺来的一套粗布衣裳，看上去就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
她特意缩肩弓背地走在路上，一双眼睛东瞧西望，一副猥琐模样。
此时夜虽深，可京城的大街上依旧很热闹。
尤其是酒楼赌坊，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走了一段路，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许蚁咂咂嘴，想起自己晚饭时为了假装伤心，一口饭都没吃，到此时竟饿得有些发慌。
她心里想着得找个地方祭一祭五脏庙，抬头恰看见前面一条小巷子里有个汤饼摊子。
一个面相愁苦的中年妇人正在那里弄炭烧锅。
一旁的小竹椅上蜷缩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娃儿，孩子熬不住，已经睡了。
身上盖着件大人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十分破旧但还算干净。
许蚁朝那摊子走去，妇人殷勤地招呼道：“这位大爷，吃碗汤饼吧！便宜又热乎，只要三文钱。”
许蚁闻着那汤锅的味道忍不住想起沈寿做的面汤。
“来一碗，多加汤。”许蚁说着坐下。
“好嘞好嘞，您稍等。”妇人陪着笑，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面汤，放在许蚁面前，“夜里还有点凉，先喝口面汤暖暖身子。”
随后又回到摊子前揭开面盆，取了拳头大的一块面出来擀。
许蚁刚喝了两口面汤，一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朝摊子走了过来。
那妇人见了，面色一紧，压低声音道：“孩子睡了，你别吵。再说了，还有客人呢。”
男人瞪着眼睛伸出手：“那就痛快把钱都给我！这半宿也挣了不少吧？”
“一碗面才卖三文钱，如今天暖和了，没几个人来吃，挣不了几个钱……”女人捂着围裙上的口袋说。
“别他娘的废话！你想不让我吵，就痛快把钱给我。我再去试几把手气，赢了加倍还你！”男人上前去扯，女人几乎要被他推搡倒地。
许蚁只是冷眼地看着，一动不动。
男人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许蚁不认得他，但认得这双眼睛。
天下赌徒都长着同一双眼睛，血红的、贪婪的、甚至是癫狂的。
“这是老子的家务事。”男人蛮横地说，“你看不惯滚远点！”
“你别跟客人吵架，”女人连忙阻拦，“我给你就是，但得把明天买面的钱留下。”
“说了都拿来给我！啰嗦什么？！都是你这丧门星，每次都要留点钱，害得老子倒霉！”赌鬼男大骂。
“不成！你不能都拿走！”女人拼命拉扯，“你赌钱就算了，总不能把本钱也一起输了；那样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啪！男人狠狠甩了女人一个嘴巴。
“你个贱货！天天张口闭口就是输了，我能赢才怪！”男人把自己输钱全都归咎在女人头上，“老子先前也不是没阔过，要房有房要地有地，都是因为你不旺夫，才让我败光了家业！如今我想着快些翻身，你又死活拦着！靠你这个破摊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女人嘴角渗出血来，却还是死命地攥住衣袋不肯放手。
可她的力气终究抵不过男人，衣袋被扯开了，里面的铜板叮叮当当掉出来。
男人慌忙去捡，女人也拼了命去抢。她自始至终都没哭，想来她的泪早已经流干了。
“妈的，才这么几个子儿！”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气急败坏，“你就是不年轻了，要不然还能卖卖自己！”
女人不理他，甚至不看他。
只是麻木地站起身来，把凌乱的头发理好。
男人却不甘心，一眼瞥见睡在那里的孩子，便大踏步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转身就走。
女人慌忙上前拦住，急急质问道：“你要干什么？你要把妞儿抱到哪去？！”
“我把这小赔钱货卖了！也能换几两银子。”男人说的咬牙切齿，“放心，我这回稳赢！”
“你把孩子放下！”女人急了，扑过去抢孩子。
“老子是她爹！爹卖女儿，天经地义！”男人理直气壮将女人推开，“原还想着再养大些，能多卖几两银子，可现在等不得了。”
“不成，你不准卖孩子！”女人什么也顾不得了，歇斯底里地喊着。
“你给我滚开！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我卖她！”男人输红了眼，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拿了钱再去赌。
女人奔回到摊子前，将切面的刀拿在手里。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朝男人乱挥着：“姓刘的！你今天要是敢卖我女儿，我跟你拼命！”
“你吓唬谁呢？把刀放下！”男人横眉立目，“还敢跟我动刀？你不想活了？！”
“别逼我！”女人一刀砍过去，男人躲了一下，但终究没躲利索，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流了出来。
“你他娘的真敢！”男人又疼又惊，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这是谋杀亲夫，我要到衙门里告你！等你坐了牢，这孩子随便卖！”
女人浑身颤抖着，因为愤怒和惊慌，她的眼睛瞪得格外大：“那我就干脆杀了你！”
“你……你把刀放下，你别乱来。”男人把孩子放在自己身前挡着，“我看你是疯了！”
此时孩子已经醒了，哇哇大哭。
“把孩子放下。”许蚁终于开口了。
“她要杀我，你看不见吗？我把孩子放下她就更没顾忌了。”男人瞪了一眼许蚁。
“大嫂，你把刀也放下。”许蚁转脸向那女人，“放心，我会帮你的。”
“你？你要怎么帮我？”女人不信，依旧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刀。
“我给他银子。”许蚁说着，拿出一百两银票来，放在桌上。
那男人看见银票，眼睛顿时亮了。
“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大财主。”男人顿时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对许蚁恭敬道，“放心，你要把这银子给我，我绝不会卖孩子的。”
“你还是得卖，”许蚁悠悠地喝了口面汤，“要把你老婆和孩子都卖给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