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蚁从此地离开后,也往宝源坊方向走去。
温策的赌坊开在仅次于京城主街的万顺大街上。
之所以不在主街,是因为主街压根儿不许开赌坊歌馆。
这万顺大街虽不是主街,却是京城最繁华奢靡的一条街市。
宝源坊左边是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右边则是最有名的花楼。
整条街上,随便推了哪家门进去,都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以这三家为尊,人们都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便是再洁身自好的人,这三家中至少也得进一家,否则算是白活。
许蚁站在路对面,看着灯烛辉煌的宝源坊,唱宝声、呼喝声、押牌声,喧喧闹闹传将出来,把夜色都稀释了几分。
进进出出的人,虽然身形模样各异,可都生着同一双眼睛,赌徒的眼睛。
也是她平生最恨的眼睛。
她今夜出来,原也打算到这里瞧瞧。
冯氏想把她送给温策抵债。
至于温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许蚁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
左不过是那些龌龊心思罢了。
就像周琨,像那些对她的容貌垂涎的男人一样。
只想着据为己有,肆意亵玩,好以此彰显威风,饱己私欲。
她从未喜欢过自己的长相,甚至很厌恶。
仅次于厌恶赌徒的眼睛。
她亦有短暂的一瞬为自己的美貌欣喜过,仅限于阿蚁夸她好看的时候。
但阿蚁不在了,别人的夸赞与追捧于她而言已毫无意义,甚至反感。
因为他们的夸赞都带着目的,追捧都藏着祸心。唯有阿蚁是那样真挚纯粹,单单是因为喜欢自己。
一想到阿蚁,她的心又痛起来。
周遭的喧哗热闹也因此显得格外肮脏丑陋,她甚至想一把火烧了这一切,让这污糟的浊世为阿蚁陪葬。
“求求你们了,就再让我玩两把吧!成不成?行行好吧,哪不是行善积德呢?”
许蚁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定睛一看,是拿了自己银票的那个男人被赌坊中的伙计推搡出门来。
他还不死心,苦苦哀求着,想再进去。
其他店里做买卖,用的伙计要么是和善的,要么是机灵的。
唯有这里的伙计,个个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少他娘的啰嗦!赢了钱还不赶紧滚?!我们这里有定规,像你这样的货色进来,最多许你玩三把,无论输赢,通通请出去!你再不知好歹,跟我们聒噪,就赏你一顿老拳头!”
伙计说着,朝那男人踹了一脚,将他蹬翻在地上。
“我就说我今日运气好,要赌这一夜,可就发达了!”男人懊丧又急切,“才三把,我就赢了五百两!只要再让我赌两把,两把就行!你们也知道,赌运不是天天有的。我是卖了老婆女儿才有的本钱,财发狠心人,我今天一定要翻身!”
“穷瞎了心!说了让你快滚!听不懂人话?再叫唤手脚都给你打断!”
那两个伙计提起他来,往前拖行了一段路,随手扔到地上,转身回去了。
男人心有不甘,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嘴里咕哝道:“什么破赌坊?什么烂规矩?赌都不让人赌个痛快!娘的,不让老子在这里赌,老子就去别的地方!今晚上一定能翻身!”
许蚁躲在暗处,他没看见,只因一门心思都在想着继续赌钱赢钱,然后摇身一变,成为有钱人。
许蚁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走进一条巷子里。
小巷狭窄昏暗,许蚁快步走上前,以手作刀狠狠劈向那人的后脖颈。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了地上。
许蚁扳着他的肩膀翻过来,摸出六张银票。
一张是他给的,另五张是这男人赢的,如今全归了许蚁。
“蠢货!”许蚁朝他脸上狠狠踩了一脚,揣上银票转身离开。
不知道这个赌徒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的银票没了,会是怎么个情形?
虽然只是想一想,就已经让许蚁从心里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快意来。
许蚁没去别的地方,而是走进了宝源坊。
这里头的气象,果然与一般赌场不同。
大厅里设了二十几张赌桌,焚着提神醒脑的檀香。
赌桌上铺的全是大红猩猩毡,棚上吊着八尺见方的缠枝琉璃灯盏,四角挂着八宝璎珞彩穗宫灯。
甚至每桌都设有落地鎏金底座的明角灯,务要整个屋子亮如白昼,以便客人尽兴。
赌桌旁设有条几,摆放着各色干鲜果品和茶水,椅子也是最舒服的太师椅。
这还只是大厅的光景,至于包厢里想必更加奢靡无度。
“你是要进来赌两把?”守门的伙计拦住许蚁,“要一百两银子打底。”
伙计见许蚁身上穿着粗布衣衫,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
许蚁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六张银票来,在伙计面前晃了晃。
伙计见了,不再拦她。
许蚁走进来,只觉得脚下软的出奇,原来是地上也铺了厚厚的地毯。
难怪许承泽那个败家子在这里欠下十几万的赌债,许蚁纵使百般厌恶赌,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确让人觉得舒服惬意。
赌盅响了,人们纷纷开始押宝。
许蚁没急着上前,只是紧盯着台上。
看过两把后,她才下场。
伙计将宝盅摇得哗哗作响,许蚁闭着眼睛侧着耳朵,直到骰盅落下,才睁开眼睛。
众人有押大的,有押小的。
唯独她将五张银票通通单押在六上。
“呵,你押独红啊?”旁边有人看着许蚁,揶揄道,“上来就赌大的,胆子不小啊!当心输丢了裤子!”
“押大小一赔一,押独红一赔五。可万一不是,你可就全赔了。”也有人劝她,“你不妨先押一张,万一输了也还有剩。”
“押定离手,不许改了。”庄家按这宝盅盖子道,“开宝了~~”
盖子打开的一瞬间,众人都如被提着脖子的野鸭一般,探头朝那里看去。
“一二三~~六点小~~”随着庄家一声吆喝,有人欢喜有人忧。
“真叫你押中了!”许蚁旁边的几个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推搡着她,“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