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第二天一早,依旧出门去了忠国公府。
婚丧嫁娶,一向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冯氏善钻营,自然不会错过。
又何况,这是忠国公府独女出嫁,排场非同一般。
冯氏又一向爱露脸,在这样的场合里,她能收获到不少赞扬,不论这褒扬真与假,都能够让她满足。
冯氏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门前来了辆马车,车上挂的牌子是荣亲伯府。
看门家丁认得是周家的马车,连忙迎上前去。
两个丫鬟先下了车,随后搀下一个身材很是高挑的小姐。
“这是我们家表小姐,回京探亲来了。当年也和你们家二小姐一同玩耍过,今日特来探望。”说话的这个丫鬟常随着周家女眷进出勤勇侯府,许家下人都是认得的。
周家既然已经和许香瑶定了亲,那么这位表小姐可就算得上是娇客,他们得罪不起。因此连忙开门请进来,又报给了管家。
管家一合计,如今二小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来见客的,许香琼就更不必提,冯氏也没在家,只能请许蚁出来待客了。
于是便打发人去知会许蚁,这边又请周家的这位表小姐上座,奉了茶果。
这表小姐似乎很有些腼腆,一直用扇子遮着自己大半张脸,并不说话,也只是稍微欠身点头示意罢了。
许蚁听说周家表小姐登门拜访,便问那来传话的丫头:“周家表小姐怎么称呼?今年多大了?”
“比咱家二小姐大一岁,只知姓唐,并不知闺名。”丫鬟说,“听管家说,总还是六七年前他们家曾来京住过一阵子,日子隔得久,都记不大清楚了。”
许蚁闻言点点头说:“知道了,待我换身衣裳,便往前头去。”
许蚁边往前头走,心里边在琢磨,周家的表小姐怎么会忽然登门呢?
若说她来探望许香瑶也在情理之中,但按规矩也该提前打个招呼。
就这么贸贸然前来,实在有些突兀了。
周家的长辈前几日已经来过了,如今又来了个小辈,莫非还要继续试探?
她心里早知道,这桩亲事到底不能成,不过早晚的事。
周琨先是为了自己才催促家中提亲,如今自己既已许给温策,他又如何还会娶许香瑶?
倘若许香瑶好模好样还罢了,他纵然心有不甘,却也能接受,偏偏许香瑶已变得面目全非。
许蚁这么想着已然来到待客之处,丫鬟挑起门帘。
“表小姐,这是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今年春天才回京城的。”
等许蚁进了门,管事婆子笑着向客人说道,“二小姐如今病着,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许蚁没说话,留心打量周家的这位表小姐。
只觉得她的身量好高,一双脚虽有罗裙盖着,但目测怕也不小。
那位表小姐见许蚁来了,便将脸上的扇子稍稍挪开一些,低低道了一句:“许大小姐别来无恙否?”
许蚁一下就认出,这人可不是什么表小姐,就是周琨本人!
但她并没有慌乱,看了一眼周琨,问道:“表小姐客气,你我之前可有见过?”
“许大小姐贵人多忘事了。”周琨捏着嗓子,“今日不见二小姐也没什么,倒是很该和大小姐你叙叙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得诡异,眼神尤其阴鸷。
显然,他今日登门就是来找许蚁兴师问罪的。
许蚁微微垂下眼帘,淡淡道:“如今天气好,表小姐若是不嫌累,我们就到花园里走走也好。”
“也大小姐说好就好,能和大小姐一起赏花,也算是我的荣幸。”周琨站起身,几步走到许蚁身边,装作亲昵地挎住了她的手臂。
其实在许蚁看来,更像是挟持。
两个人并排从待客的屋子里走出去,如此就甩脱了一大半下人,只有各自的一个丫鬟跟在后头。
周家的丫鬟故意落后很远,好方便两人说话。
许蚁又打发跟着的人去取茶水点心,送到后花园,这样就把人彻底支开了。
眼看着四下无人,周琨便使劲握住许蚁的手腕,质问道:“负心人,你骗的我好苦!还说什么要和我私定终身,言犹在耳,你却转身就嫁了别人!你为何要负我?!”
许蚁吃痛,假装红了眼圈,却故作倔强地说道:“公子恨我,我不恼。但公子也该知道,以我的身份,何尝能自己做主?”
“你就算不能全然做主,至少也该哭一哭,闹一闹!但我瞧着你这样子,竟是甘心受之。怎么?喜欢温策那样的土财主?转眼就把我忘了!”周琨羞愤交加,面皮上的脂粉都遮掩不住愠怒的潮红。
“那姓温的和你相比,堪称云泥。若我有得选,自然不会选他。遇事哭闹,是有人撑腰的人才能做的事,而我不能……”许蚁眼眶里的泪珠将落未落,“公子自幼过的便是众星捧月的日子,自然不懂我这样卑微的人的苦处。”
周琨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但依旧不依不饶:“你若心里真有我,就不该应下这门亲事。哪怕以死相逼,也不能答应!”
“那公子的意思是我该以死明志了?”许蚁冷笑着问,“我若真死了,公子可愿为我殉情?”
周琨立刻甩脱了她的手道:“这怎么能一样?!女子不可侍二夫,男人却可三妻四妾。你守贞是应当,我却不必专一。”
“公子也知这世道对女子苛严不公,何苦还要苦苦相逼?”许蚁似哭似笑,“二哥哥欠了那姓温十几万两银子,夫人便拿我去抵债,说什么既是许家人当为许家出力。我能怎样?公子若要我死也不是不行,但只要把那赌债替许家填平,我乐得清清静静地去了!”
许蚁早看透周琨这人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只愿于人后享用自己的美色,却绝不肯损失自身名节。
这样的人极好对付。
果然周琨语气立刻便软了下来:“我也不是逼你,只是觉得就算你身不由己,为什么不和我打个商量?”
“我如今和你商量,你可有办法帮我脱身?”许蚁问他。
周琨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哑口无言。
许蚁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