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个p……”谢燕本想抵赖顶回去,不料一抬眼皮正迎上贺锦堂的目光,被他那样带着探究地盯着瞧,硬是把她还没完全说出口的“屁”字给消了音。
之前这一路上,包括在葛县那会儿,她都有察觉到贺锦堂时不时会暗中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是却很少与她有什么直接的交流,一副敬而远之的冷淡态度,这也是谢燕乐于看到的。
而他身边的郑安又是一个护主心极强的人,尽管贺锦堂并未在外面试图遮挡过自己布满了瘢痕的脸,郑安却一直在想方设法不让他被周围人的眼光所伤。
贺锦堂从额角斜斜划过眼皮直达鼻梁的那道伤疤着实是让人难以忽视,有好几次谢燕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总是会被郑安挡在中间。
所以这还是头一回,她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贺锦堂的眼睛,尤其是这会儿屋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暖光与周遭的暗影弱化了那道伤疤给人带来的震撼,让它变得不那么明显起来,反而让贺锦堂原本藏在伤疤后面鲜少被人注意到的眼神看起来灼灼有光,好像要直直看到人的灵魂深处去似的。
谢燕被他盯着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那种厌恶和恼火的情绪涌上来,似乎自己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探究当中并没有夹带丝毫的恶意。
“我没什么好怕的。”她抿了抿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习惯跟人那么亲昵而已。
行了,快吃饭吧,别那么多废话。
不然一会儿天黑了,就破油灯的亮光,当心把饭吃到鼻子里去。”
说完她便埋头吃饭,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贺锦堂还算识趣,也没有继续问东问西。
油灯的火光并不是很稳当,时不时发出一声哔哔啵啵的爆裂声,还会随之向周围喷溅出一点灯油。
伴随着灯油的燃烧,房间里还逐渐有一股酸腐的气味缓缓散开。
幸亏贺锦堂把油灯放得远,两个人除了被声音吓一跳之外,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别的影响,只是那气味着实不好闻,谢燕饭菜都没有吃完就被熏得实在吃不下去,正想着寻找一下异味的来源,那边油灯的灯芯忽然噗地一声,然后便熄灭了。
顿时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一点暗淡的光。
贺锦堂起身检查了一下油灯:“灯油放得太久,已经腐坏,所以才燃不起来。”
谢燕蹙眉,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动手把两个人刚才吃东西的碗筷拿到门外放在院子里,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墩子上托着腮看着门外,默默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送饭菜的那几个婆子又来了,见碗筷都堆放在屋门外,便一言不发地拿起来转身就走。
谢燕就在一旁坐着,打量着她们,她们却仿佛旁若无人一般,对她来了个视而不见。
等这几个婆子带着东西走得干干净净,谢燕才站起身,慢慢踱回房内,开口直接对贺锦堂道:“这个福运村着实古怪,看样子咱们这一次没有白来,你应该能写点圣上感兴趣的东西呈上去了。”
“你觉得哪里古怪?”贺锦堂问。
“咱们来的这一路上,你可有看到半点狼的影子?偏偏那黄婆婆却说村子周围有狼群作祟,还把她孙女都给掏了……
且不说黄婆婆家中只有夫妇二人,她却想不起儿媳妇究竟去了哪里,就单说这个房子里的一切,也和黄婆婆告诉咱们的对不上。
她说这户人家一个老汉和两个儿子是几个月之前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不见了。
可是这院子里的那些枯草,哪里是几个月之内能够变成那样的?
这家后厨里面是十分阴凉干燥的,原本储存在那里的木柴都是阴干的状态,可是米缸里面的粟米却已经霉变到碎成了渣滓的地步,这也绝对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够变成这样的。”
“所以你怎么想?”贺锦堂平静地听她说完,开口问。
“我觉得这个院子荒废在这里,最起码也有一两年了。”谢燕笃定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因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所以院子里的杂草才会从层层叠叠的枯草中间钻出来,粟米才会坏成了渣,屋子里的灰才会积了那么厚。”
“存放灯油的仓房也是阴冷干燥的,这种情况下能让灯油腐坏到酸臭不易燃烧,至少需要两年。”贺锦堂补了一句,看样子像是也赞同谢燕的看法。
“所以这就很奇怪了。”谢燕眉头拧紧了一点,“今天白天的时候我就在纳闷,这村子里面一副人丁稀少的样子,没有壮年男子,只有老翁和妇人,并且也没有稚龄幼儿,就连十几岁的也见不到。
你不觉得这简直太古怪了吗?
黄婆婆说,村子里的男丁们都在矿场做工,平时隔段时间会回家探望,最近几个月因为周围闹狼,就没有回来过。
可是若那些人真的定期就会回来家里休息几日,这福运村又怎么会连一个奶娃娃的影子都瞧不见?庄户人家不是向来最在乎家里有没有充足的劳力,又怎么会全村上下都没见哪一户有新添丁的迹象呢?”
“所以你觉得是黄婆婆骗了我们?”贺锦堂问。
“不像。”谢燕摇摇头,“我觉得比较可疑的是那位段娘子,而不是黄婆婆。
常言道,言多必失。一个人若是有心想要欺骗咱们,那一定是说出来的话越少越好,越精炼越含糊越稳妥。
黄婆婆那种说法儿,事无巨细和盘托出,若是她在撒谎,咱们真探究起来很快就能发现端倪。
反观段娘子,说起话来言简意赅,滴水不漏,脸上也是不喜不怒,让人猜不出心思来,这种是最难叫人捉到马脚的。”
说完之后,谢燕意识到几乎一直都是自己在分析,贺锦堂只是帮腔凑了一句而已,便又问:“你就没觉得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有。
黄婆婆说,是段娘子的父亲,这里的村正帮村民们谋了去矿场做工的出路。”贺锦堂点了点头,“据我所知,福运村这一带并没有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