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狐疑地看了看段娘子,对她这说辞半信半疑。
大朔立国以来,若说战乱,无非是中宗驾崩前后的那一段时间,可这又是段娘子阿翁能够亲历的,那这可就有点对不上了。
她祖父和父亲都亲历了那段不太平的日子,兵荒马乱有五六年,再加上从隐隐有了征兆到最后尘埃落定,也不过是八九年而已。
“你今年几岁?”谢燕不喜欢猜,与这段娘子也没必要搞出那么多弯弯绕绕,索性问得直截了当。
“我今年三十有一。”段娘子看谢燕的表情也知道她不信自己,下意识想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手脚被捆着,也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不大像吧?
短短几年内,家中遭了这么多的变故……我这几年简直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几乎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已经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个什么模样了。”
“过去宫中的确有一位非常厉害的主药。”先前倚在门边默默听着谢燕和段娘子说话的乌衫客,似乎猜到了谢燕疑惑的是什么,这会儿忽然开了口,“传说那位主药颇具天资,师承一位隐世高人,学了一手配药炼丹的本事。
出徒之后他不顾师父的反对,执意入京,借着师门的优势,顺利通过太医署的考核,成为了宫中的一名主药,一心想要有所作为。
传闻此人有一手外人摸不透的配药绝技,他的秘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于是当时两派人马都试图拉拢他,一派希望他配药帮老官家续命,以为自己拥立的皇子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另一派想要那位主药做的事却截然相反。
那位主药夹在两派势力之间,左右为难,最后反而成了双方的眼中钉,宁可自己这一派用不上,也绝不让对方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好帮手。
于是这位成了众矢之的的主药便趁乱伺机逃出了皇宫。
你可知你祖父真姓大名?”
段娘子没想到这个面生的男子竟然一开口就把自己祖父的底细给清清楚楚说了出来,甚至还包括了当年在宫中祖父经历过,但是却从未对她提起过的事情。
她怔了怔:“阿翁不曾说过他的全名,只说他实际上复姓南宫。
在福运村落脚后,许多年里他只替人写方子瞧病,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
姓南宫,还有几个他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药方子,也是他临终前才与我和我爹说起的,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现在我爹也早就死了,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谢燕扭头看向乌衫客,向他求证段娘子答复的真伪。
乌衫客对她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你用这个同那些人谈条件,他们就同意留村里人的性命了?”谢燕即便相信这个段娘子有一位手段了得的祖父,一群私盐贩子怕事情败露,能把在盐场做工的壮丁都一一杀害,又怎么会怜悯这些人的家眷?
“最初他们的确不肯。”段娘子摇了摇头,“我跟他们说,他们既然躲在山里做这些事,肯定也是不想惊动更多人。
我们村里的男丁都去矿场做工了,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若是我们村一夜之间就没有活口了,难保会不会被人注意到。
况且现在外面的流民那么多,一旦我们福运村里再没了活口,变成了一个荒村,难保不会有流民住进来,占了我们的屋,去种我们的地。
到时候他们要如何?难不成来一批杀一批吗?他们杀得过来吗?不如他们让我熬药给村里人喝,反正村里人都已经中了硝毒,伤了根本,没有人可以活很久,都是迟早的事。
只要他们肯留我们这些人一条生路,等有朝一日我们村的人都油尽灯枯而死,我就把药方留给他们的东家。
那些人被我这么一说,带头的也有些吃不准了,回去问了他们东家,隔天回来,让我熬药,若是喝完之后村子里的人没有忘了先前的事,就送我们都下去见阎王……”
“所以,看这个意思你祖父留下的药方奏效了。”乌衫客挑眉追问,“那药多久喝一次?喝完之后不会落下什么别的毛病吗?”
“一旬一次,再久了就怕他们会忘不掉一些不该记住的事情。”段娘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种东西喝多了,哪有不落毛病的……
那药汤喝完之后,脑子里面就好像浆糊一样,混混沌沌,很多事情都记不清,喝得越多,她们脑子就越不清楚,记性也会变得越来越差。
刚开始村子里又有人因为硝毒发作死了,我还要在她们处理完后事之后赶紧给他们喝了汤,趁着醒过来之后脑子混混沌沌的,赶紧告诉她们村子外面闹狼,死掉的那人是出去挖野菜结果被狼掏了。
再后来,慢慢地我就不用再编这些瞎话了,汤药喝多了之后,他们自己的记性已经乱了,反而也不会去多想,更不会怀疑。”
“所以被你藏起来的那些半大孩子……”乌衫客没有忽略掉之前段娘子提到的一件事,“后来去了哪里?”
“我给他们每人拿了点盘缠,趁着村里人喝了药汤昏睡过去,那些歹人也放松了警惕,让他们跑出去,从此以后自己寻个活路,是死是活就都看天命了。”段娘子道。
谢燕闻言,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她看了看一旁的乌衫客,转念问段娘子:“黄婆婆她们还能活多久?既然没有各家各户的男丁做工赚钱养家糊口,村里人靠什么过活?”
段娘子想了想:“少则一年半载,多也不过三年五载。
我阿翁当年行医治病,攒下了一些家底,我现在也同样时日无多,索性隔一段时间拿出来一些,让那些人出去买些米面回来,挨家挨户分发下去,让她们始终以为自家男人在矿场做工,心里也就安稳了。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爹一念之差,带着村里人上了贼船,现在我能拼尽全力,能让剩下的人走得安心一些,也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初中毒的孩子们,一个一个都是在自己娘亲、阿婆的怀里走的,那些没了孩子的妇人之后喝了汤,把这些事忘了,还当是我爹给村里孩子寻了个蒙馆去读书,平日里吃住在那边不回家来,她们也不伤心难过。
只有我,每天夜里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的孩儿,还有村里那些可怜孩子最后的模样……多活一天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