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其实心里也知道以段娘子的处境,的确是令人灰心绝望的。
人在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之前,想要鼓起勇气做些什么并不难,可是一旦被现实撞了个头破血流之后,想要再重整旗鼓,反而难上加难。
“所以,你配药的材料够不够?”她也不想再站着说话不腰疼,转而询问段娘子。
“够!最关键的两味药材是我阿翁的私藏,其他的昨日出去刚刚才买齐全,够用一阵子的。”段娘子赶忙说。
“那就赶快去煎药吧,拖得越久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段娘子忙不迭点点头,踉踉跄跄下地,快步到库房去取药材。
谢燕目送段娘子出去,扭头就见乌衫客正盯着自己瞧。
“你那么盯着我做什么?”谢燕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绣花儿了?”
“绣花有什么好看的。”乌衫客抱着怀倚在门边,挑眉笑道,“我发现的可是比绣花那种死物有趣多了的事。
本来我还以为你这灾星早已经被人寒了心,破罐子破摔,懒得理会这世间诸多不平事呢。
现在看来,我还真是看走了眼。
你并非厌恶世人,反而藏着一腔热忱,只是被辜负得多了,所以怕了而已。”
“你这贼偷又懂得什么!”谢燕没好气地怼回去一句,说完之后才想起方才还有疑问等乌衫客解答,“说起来,你怎么会对段娘子的祖父那些事如此清楚?就连他其实复姓南宫都知道?”
“难不成,你以为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乌衫客哈哈一笑,“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年教段娘子她祖父那一身本事的人,是我大师伯。”
听了这话,谢燕着实是有点惊讶,过去她虽然与乌衫客相熟,偶尔会遇到,却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深入的对话。
她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对自己自报师门。
不过……
“你……的师伯,曾经教过段娘子的阿翁?!”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绕着乌衫客打量了一圈,“所以您老如此鹤发童颜,今年贵庚?!”
乌衫客伸手朝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谢燕吃痛,捂着脑门儿后退两步,使劲儿瞪他。
乌衫客被她的表情逗得乐不可支:“收起你那不靠谱的念头!我师祖长寿,常年带着弟子隐居深山,百岁时每日尚能独自上山采药,健步如飞,走险峻山路如履平地。
大师伯是师祖的开门弟子,而我师父是师祖的关门弟子。想当年我师父磕头拜在师祖门下的时候,师祖的年岁已经百三十出头了。
我师父与师祖一样,淡薄名利,不喜插手世事。他曾与我说起过,大师伯门下曾有一位天资不凡的徒弟,仗着一身好本事,满心想要钻营仕途,有所作为,不曾想最后差一点因为那一身本事丢了性命。
师父告诉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一身本事固然是好事,但若没有自保的底气,本事越大反而越容易招惹祸患。
段娘子的祖父八成就是没有悟出这个道理来。”
谢燕听得瞠目结舌,看着乌衫客的眼神也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这样一来,倒是换成乌衫客被她看得有那么一点隐隐不自在起来。
他故意学着谢燕方才的话来问她:“怎么?现在是我脸上绣了花了?”
谢燕回过神来,敷衍一笑,并不打算同他说自己方才心中的揣测:“既然如此,段娘子之前说的就可以采信。
只是不知道那伙人造的私盐到底被销往何处……
我先前在葛县逗留期间可是一顿饭也没少吃!”
乌衫客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便拉起谢燕的手腕替她号脉,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来,淡定道:“轻取即得,重按脉力不减,脉象如珠走盘,除了肝火有点旺盛之外,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话说回来,那私盐头子也不傻,若是他把自己掺了硝石的私盐在黎州一带售卖,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许多人毒发身亡,这样一来就算官府有心包庇,恐怕也是纸包不住火。
所以他们必然是会隐秘而分散地销往各处,这样一来偶尔有人硝石中毒出了问题,别人也只当是因为旁的缘故,甚至怀疑是闹了怪病,终归不会引起怀疑。
别处都不稳妥,反倒黎州和葛县这种地方是最安全的。”
“若是如此,那最好不过。”谢燕想了想,葛县那边她这一次结识的魏知易毕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又教人读圣贤书,想来肯定不会跑去买私盐来吃,这倒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对葛县那边放下心来,另一件愁事就又重新爬上心头。
谢燕在一旁缓缓坐了下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了?忽然之间发起愁来……”乌衫客开口问。
话还没说完,谢燕忽然唰地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猝不及防把他吓了一跳。
“你说,别的事情,贺锦堂不闻不问、视而不见也就罢了,这一次黎州地界牵扯到了私盐的大案……他会不会管?”谢燕盯着乌衫客,开口问道。
乌衫客摸了摸鼻子:“你这怕是问错了人,我一个贼偷儿,如何猜得到朝廷命官的想法。
你觉着他会管还是不会管?”
“若他管,牵扯的就不止是一个葛县的知县,搞不好还有黎州的知州。
虽然说黎州这么个下州,但有驻军,据我所知知州是五品官,贺锦堂这个礼部侍郎是四品下,要大那知州一级。
可是人家那五品知州是实实在在权力在手,上面也不知有没有攀附上谁。
贺锦堂那四品下,一点实权都没有,唯一能听他摆弄的也只有一个郑安而已……
真要他管,他拿什么去管也是个难题。”
“怎么会只有一个?不是还有你这个采访副使?”乌衫客在一旁开口调侃。
谢燕瞪他一眼:“可是若他不管……难不成任由这私盐贩子盘踞在这一带为非作歹?!”
乌衫客撇撇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谢燕皱眉看着他,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