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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燕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那人真是个硬骨头，那最后只能是她掰开对方的嘴巴往里灌。
这样一来等药效上来了，如何让这人被硬灌药汤留下的伤痕变得合理就是一个难题。
这药喝下去并不会立刻起效，谢燕重新锁好房门，又和段娘子去给那几个婆子都挨个喂了掺药的菜汤。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乌衫客才悄然返回。
他从墙头无声无息跃下，刚一落地就看到了盘腿坐在大磨盘上的谢燕。
“回来了？”谢燕开口，“正好，该轮到你出力了。”
乌衫客在谢燕的指挥下，将已经陷入昏睡的那几个壮汉都解开绳索，东倒西歪地摆放在屋子里，再在他们周围放了许多酒坛子，有的空着，有的半满，还有直接摔碎在地上的。
一番折腾之后，屋子里酒气弥漫，满地全无知觉的壮汉横七竖八倒在那里，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就是一群莽夫凑在一起喝酒取乐，最后都醉了。
不过表面上看起来再像，谢燕还是考虑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她在一个男人跟前蹲下身，拉起他的衣袖看了看。
尽管乌衫客在捆住那些人的手脚时是隔着衣服，但毕竟时间太久了，在皮肤上还是留下了淤青印记。
“这可实在是太明显了。”谢燕有些发愁，“一个有这种印子的倒也还容易糊弄过去，但是如果各个都有，就算他们记不得这几天之内发生过的事情，也总会意识到身上的印子代表着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了。
他们都是知道段娘子会熬这种药的，难保不会起了疑心。”
乌衫客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罐：“这种事有什么好发愁的，在外面行走江湖，谁随身还没有点专治跌打损伤的好东西？”
他让谢燕帮忙确认每个人被捆绑留下的印子，他逐一涂抹药膏。
那药膏什么气味都没有，也没有颜色，涂在淤青的地方很快就看不见了，完全不用担心会因为一身的药味儿让人心疑。
谢燕不懂药材那些，但也能感觉出来，乌衫客拿出来的这东西应该不寻常。
“段娘子说，这些人是夜里喝下汤的，估计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醒，来得及吗？”她帮乌衫客把最后一个人的衣袖遮回去，顺便询问。
乌衫客笑道：“绰绰有余，这种轻微的淤青印子，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没有痕迹。”
“那这药膏还真是好东西！”谢燕惊讶，瞥一眼地上的那些昏睡不醒的人，撇了撇嘴，“用在他们身上，还真是暴殄天物！”
“用在谁身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乌衫客倒好像并不是很在意似的，随手把那瓷罐塞到谢燕手中，“还剩下半罐，你既然喜欢，就拿去玩儿吧。”
说完，他也不给谢燕回话的机会，把她从屋子里拉出去，在外面掩上了房门，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坛酒，到几个婆子那屋，也摆了几只碗，在里面倒了一碗底浅浅的酒，再往周围洒上一些，让场景看起来就像是几个婆子也背着人偷偷吃酒醉倒了的样子。
做完这些之后，他让段娘子把两个人带到之前藏过那几个半大孩子的地窖，两人躲了进去。
“如果那些人起了疑心，你大声喊叫我们就会冲出去帮你了！”谢燕叮嘱段娘子。
段娘子凄凄然笑了笑：“若是不成，那也是命。
你们就在这里面不要做声，我拿些胡饼和清水下来。
若是瞒得过去，就等他们放松警惕之后，你们找机会离开。
若是瞒不过去……他们将我们都杀了之后，估摸着也就走了，到时候你们再离开也不迟。”
“丧气话就别说了，你还需镇定些，别让他们从你脸上起了疑心。”谢燕不爱听段娘子说这个，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去拿饼和水来。
段娘子很快就把东西送了过来，之后地窖门被关上，周围也黑了下去。
这个地窖很深很大，毕竟听段娘子的意思，当初这里藏了不下五六个半大孩子，所以这会儿只有谢燕和乌衫客两个人也不会拥挤，更不会憋闷。
谢燕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四处找了找，大概确认了一下这间地窖的通风口藏在什么地方，然后找了个远离通风口的地方靠着墙坐了下来，免得靠近通风口的地方有什么声音都太容易传到地面上去。
乌衫客一身黑衣，到了地窖里之后面巾虽然取了下来，整个人依旧犹如融进了黑暗之中似的，谢燕压根儿看不到他人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谢燕在这安安静静的地窖里几乎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身边传来乌衫客的声音：“你就不打算问问我夜里干嘛去了？”
谢燕被吓了一跳，豁然睁开眼，抚了抚胸口，有点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道：“我为什么要问？
你若想说，我不问你也会告诉我。
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会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如此，何必饶舌？”
乌衫客轻笑，果真没有说自己究竟夜里做什么去了，而是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那位段娘子用这个法子，让村里这些妇人所谓‘好好活着’，有意义吗？”
“她并不是为了让那些还活着的村中妇人能有更好的命运，”谢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了一口气，“她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减轻自己心中的歉疚罢了。
她觉得村里人的死是因她爹当年的决定而起，所以她家对村里人有愧。
只要村子里这些妇人还能活着，并且喝了药，什么也不记得，每天稀里糊涂也不知道痛苦地活着，她就觉得是在赎罪。
所以她自己才不喝那药汤，要清清楚楚记着发生过的所有事情，这种清楚记得一切的痛苦是自我折磨，也是她自己认定的一种赎罪的表现。”
谢燕顿了顿：“虽然她不相信我们能帮得到福运村幸存下来的这些人，但我觉得从心底而言，段娘子也并不是自欺欺人地一味掩盖真相，认命等死。
她偷偷藏起来放走的那些当年的半大孩子，她想让那些孩子有机会找个好郎中保住性命，这本身也是希望这世上还有人能清清楚楚记得福运村里发生的一切。
那几个半大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有没有能耐让福运村的遭遇公之于众，让恶人受到严惩，这都说不准，但至少那几个孩子就像是撒出去的火种，有的会熄灭，但有的可能就会燃烧起来呢？”
“是啊……”乌衫客轻叹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少了平日里的戏谑不羁，听起来竟有几分怅然的味道，“想要陈年旧事大白于天下，就得先留住火种，然后方可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