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天里,谢燕和贺锦堂步履匆匆,随意地行走在不同的县镇之间。
这些地方的情形与葛县相差无几,明明这会儿已经是晚秋,正是庄稼成熟的时候,各家各户应该已经把成熟的庄稼收割运回家中该储存的储存,该售卖的售卖。
总之这时节的乡间是最为热闹的。
可是一路走来,他们发现似乎并非如此,非但没有看见热火朝天的收获景象,反而撞见了原本不在预期之中的“热闹”。
那是离开禁军大营的第四日,二人路过一个庄子上,老远听见前方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谢燕拉了拉缰绳,让白马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远处朝声音来源张望。
“前面这是……干嘛呢?”谢燕伸长脖子看过去,但无奈前面喧闹声的源头周围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那些人应该都是这一带的村民,看起来群情激奋,一个个都在激烈地嚷嚷着什么。
贺锦堂示意她不要靠前,先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眼下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对方人数少说也有二三十,若真是什么麻烦事,还是不要随意被牵扯到比较好。
那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抱怨着,谢燕竖着耳朵听,似乎隐隐听见了“秋税”之类的字眼儿。
“这是什么意思?”谢燕面露疑惑。
她虽然身为女子,过去从未理会过朝廷里的事,即便是父亲谢序之也出于避嫌的考量,几乎不参与朝堂上的事情,但这一次知道要到黎州当通判,她还是在出发之前狠狠恶补了一些当下朝廷在各方面,尤其是她这个通判需要过问的诸多事宜的相关情况。
所以她很清楚,这三年因为四处不是旱灾就是涝,朝廷免了很多地方的秋税,即便春税也是予以减少。
今年应该是免秋税的第二个年头,黎州地界也很明确就是在被免秋税的州县名录上。
那这些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嚷嚷什么秋税秋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贺锦堂冷笑一声:“看样子,朝廷为了体恤百姓免征的那些税,既没有到朝廷手里,也没有在百姓口袋里。
这中间有人发了不少的财。”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忽然不远处的人群中间有人发出一声响亮的爆喝——“都把嘴闭上!我奉圣令征收秋税,尔等竟敢在此饶舌滋事!
我看你们是脑袋长在脖子上太久了,刺挠得厉害,想要我帮你们都摘下来挠挠吧?!
来,里正,你不是这里的人都认得吗?!你现在就拿出册子来,把今日在这里饶舌吵嚷的刁民都给我记下来,我回头一并呈报上去,叫县令大人治你们的罪!
若是县令大人都镇不住你们,别忘了上头还有知州大人呢!”
周围的那些人一听要被记下名字来,顿时一哄而散,前一刻的义愤填膺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恐奔走躲开的一个个背影。
这些人看样子是真的很害怕真的被里正报上姓名会招惹麻烦,逃走的速度很快,甚至没有留意到路中间还有两个停在那里看热闹的陌生人。
人群一散开,原本被围在中间的人这会儿也终于能够看清了。
方才被人群围住的是一户农家的大门外,这会儿其他人都散了,只剩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和一个老翁,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很旧的粗布衣裳,踩着草鞋,身材十分干瘦。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四个人,两个衙差打扮,还有两个一个身上穿着税吏的衣服,另外一个估计就是这一带的里正了。
那个老翁一脸苦哈哈的,双手合十,不停地在向那税吏和里正鞠躬,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一直在求对方不要为难他们。
中年汉子不敢顶撞那税吏,只好拉着里正的衣袖,苦哈哈地哀求着:“您几位行行好,再帮我们查一查吧,这肯定是搞错了!
之前你们来村里征收秋税,我真的已经交了,一文钱都没有短!您看看呐,这是当时我们拿到的税抄,上面明明清清楚楚写着‘已完’,这不是就证明我们家已经结清秋税了吗?这……这怎么还能又冒出来一笔?
一户人家,终归没道理要交两份秋税啊是不是?
再者说,本来这年景就不好,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少了很多,之前为了交清秋税,我们已经是把自己的口粮都节省出来,现在再要让我们家交一模一样的一份秋税,我们上哪里去搞这笔钱啊?!
那税抄当初可是您和里正亲自交到我们手上的啊!这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呢?
里正你行行好,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替我们做个证啊!”
那里正一脸畏畏缩缩,眼睛都不敢直视那个汉子,半低着头偷偷摸摸往外拉扯自己的袖子,似乎生怕身旁的税吏会误以为自己与这一家人有什么勾连似的,哪里敢开口替他们说什么话。
“笑话!我衙门里的秋税账目上清清楚楚写着‘未完’,难道这还有假?!我不知道你这税抄是从哪里私造出来的,但我那账目可是官家的东西!你这个刁民,还想糊弄官家不成?!”那税吏翻了翻眼皮,一副老不耐烦的样子,哼了一声,“你怎么交是你的事,我只管帮朝廷收税,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短了一斤一两,少了一两一文。
你今日若是交不上这秋税,就老老实实把这契子签了,签了之后你这秋税的事便也就算是个了结。
今日若是钱也拿不出,粮也拿不出,还不肯签这张借契,那就干脆跟我们到衙门去走一趟,咱们把你伪造税抄的事情好好弄弄清楚!”
说着他手一挥,那两个衙差立刻上前将汉子的两条胳膊左右拉着扭到身后,作势就要将人给押走。
老翁一看自家儿子要被拖走,赶忙踉踉跄跄扑上去拉住两个衙差想要求情,被那两个不耐烦的衙差狠狠推开,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半天才终于倒上来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