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衙差拖着的那个汉子一看自己老爹被人粗暴地推倒在地,也有点急了,一想若是自己被捉去衙门里丢进大牢里,自家的生计恐怕更加难以维系,他也只能一脸不甘地认了怂,服了软。
“我签,那借契我签还不行吗!”正值壮年的汉子,此时开口说出这话的时候,却因为悲愤和委屈,嗓子几乎喊破了音,隐约还带着一丝哭腔。
税吏一听他松了口,便停下脚步,示意两个衙差松开那人。
两个衙差脸上带着讥讽地笑,松手故意让那汉子脸朝下摔在地上,变得愈发狼狈,他们则在一旁捂着嘴窃笑。
谢燕攥着缰绳的拳头都捏到指关节发白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冲过去把那两个仗势欺人的衙差痛揍一顿,但是碍于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她也只能咬咬牙忍下来,心中暗暗愤懑,这当了一州的通判,竟然还不如自己之前什么名头都没有那会儿来得痛快。
过去别说这种小小衙差,就是京中富豪、朝中大臣家的子子孙孙,谁敢仗势欺人,胡作非为,恰好叫她撞见,哪一个能有好果子吃?
她谢燕什么时候这么憋气窝火过?!
贺锦堂默默看了看谢燕,见她因为强忍火气而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又悄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税吏叫里正把借契拿出来,又让两个衙差盯着那汉子签字画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瞧瞧,早这样不就没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真没必要犯轴,纯纯是自讨苦吃!
行了,好好呆着吧,回头县衙的账目上我会给你们记上‘已完’的!”
说罢,他一摆手,两个衙差就大摇大摆跟在他后面走了。
里正上前拍了拍颓然的汉子,偷偷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好歹今年的秋税是填上了……说不定明年是个好年景,你们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转年开春儿好好干,到时候把人家手里那一份借契赎回就好了!”
那汉子好像丢了魂儿一样,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对里正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里正对此也只有叹气的份,又怕税吏催促,拍了拍那汉子的后背算是安慰,便急急忙忙转身追了上去。
老翁强撑着爬起来,颤颤巍巍来到儿子跟前,伸手想要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儿啊,事已至此,也别再想那么多了……里正说得对,咱们来年好好干,勤施肥勤浇水勤除草……说不定会是个好年景呢!
走吧,咱们回去吧,方才闹这么厉害,你娘和媳妇估计也都被吓着了,咱们爷俩儿赶紧回去,也好让她俩别惦记着……”
老翁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试图搀扶起自己的儿子,无奈他已经老迈,力气不够,偏偏这会儿儿子又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回不过神来,更提不起半分力量,老翁努力了几次,除了差一点被儿子坠着,连他一同摔在那里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这位老伯,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翁连忙回头看过去,见一个少年郎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两个人两匹马,一副打此处路过的旅人模样,方才开口问自己的就是那个个头稍矮的小郎君,他这会儿也正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呢。
老翁看看那少年郎,又看看他旁边的大个子,连忙开口求助:“二位行行好,老汉我岁数大了,没力气,我儿子这会儿坐在这儿,我怎么都扶不起来他,你们二位能不能帮我把他扶起来送回家里去?
我家就从这儿往东走,走个百十来步也就到了。”
“行啊,正好我们哥儿俩从这儿路过,赶路赶得口渴,不知道能不能顺便讨口水喝?”谢燕一边答应着,一边开口提条件。
老翁一听说只是喝水而已,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谢燕一手牵马,一手扶着那虚弱的老翁,贺锦堂则同样一手牵着马,弯了弯腰,就轻轻松松用另外一只手把瘫坐在地上的那个中年汉子给捞了起来,一起朝老翁和汉子家的方向走去。
那老翁说话还真是靠谱,四个人两匹马走了不过百余步,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外,老翁一看到家了,连忙招呼他们坐,又让老婆子和家里的媳妇拿碗出来给客人喝水。
乡村中的农户向来没有那么森严的男女大防,这家的老太太拿了碗出来,儿媳妇从水井里打了一桶冰凉清冽的井水上来,之后两个人才顾得上向老翁询问起那个汉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丢了魂儿一样。
老翁叹了一口气:“那借契……还是签了……”
“可是我们家不是明明已经付清了秋税……”老婆子开口疑惑道。
老翁忙不迭想要示意她别提这一茬儿,但为时已晚,汉子神色一颤,伏在面前的石桌上嚎啕痛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谢燕一脸疑惑地开口问,就好像方才远远看了全程的人不是她一样。
“唉,你们是路过的,与你们说说倒也没什么。”老翁估计也是心中苦闷,这会儿见儿子哭得伤心,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我们家分明是在刚入秋那会儿就被征过了秋税,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又说我们家未纳秋税,逼着我们把钱再原封不动交一份。
这我们如何交得出来!
本来忙活了一年,到头来也没有打下太多的粮,一家人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抠自己嘴巴里一粒米一粒米地省下来,好不容易分文不缺地凑齐了那秋税……忽然说我们一文钱也没交过,就算是我们全家把脖子都勒住,不吃不喝,也凑不出那笔钱来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是唯独你们家被记错了,还是很多人都出了错?”谢燕问。
“不止我们家,就光我们这个庄子上都有少说五六户都和我们家是一模一样的遭遇,若是只有我们一户,还可以说是我们耍无赖,可是我们这五六户都有税抄,偏偏他们就是不认!”老翁连连叹气,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