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丫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佝偻着走在路上,衣领少了一颗扣子,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尾巴骨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可她顾不上。
朱大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陆队长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十几分钟后,朱大丫推开家门。
二丫正抱着三丫坐在床沿上玩,兴奋的喊,“大姐你回来了。”
桌上是吃剩下的两根蒸红薯,搪瓷缸里连口水都没有。
“姐。”三丫张开胳膊要她抱。
朱大丫没理会两人,径自倒在床上,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估计是朱大丫面色难看,二丫不敢再问了,“大姐我们去门外玩。”
抱着三丫就出了狭窄阴暗的屋子。
这一夜朱大丫没睡着,她爸跑了,妈又被关押了,说不定还要坐牢,朱大丫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陆队长能娶自己就好了,自己就是城里媳妇了!
可朱大丫知道不可能了,酸涩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
四月的傍晚多了份凉意。
林锦溪从学校出来,沿着北大街往回收站的方向走。
下班的人步伐匆匆,自行车的铃声、喊小孩回家吃饭的招呼声混在一起,街道上热热闹闹的。
林锦溪走到废品回收站的巷子口时,一眼就看见了朱大丫。
朱大丫站在巷口正中间,二丫抱着三丫站在她身旁。
三个人像三根柱子,把通往回收站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朱大丫的头发没梳好,半边散着,眼睛红肿,脸色蜡黄,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疲惫邋遢。
斜挎着书包,步子不急不慢,林锦溪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林锦溪!”朱大丫往前一步迎上来,挡住了她的路。
“我……”朱大丫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求你去跟陆队长说说情,放了我妈吧,求你了!”
林锦溪脚步一顿,朱大嫂被抓了?
路过的人也停下了回家的步子,不解的看向堵在巷子口的几人。
大的也就十六七岁的,小的那个还被抱着,估计还不怎么会走路。
见林锦溪无动于衷的冷血模样,朱大丫心底生出恨意。
眼角余光扫过,见聚拢的路人多了起来,“我替我妈给你磕头了。”
话音落下,朱大丫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求求你了……”朱大丫伏下身,额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
“我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看见我爸跟你师母在屋里……我妈是气狠了,才忘了喊人救火。”
朱大丫声音哽咽而痛苦,仰起头,泪流满面,“我不怪你师母勾引我爸,那是大人的事……”
“我只求你帮帮忙,让公安放了我妈,二丫三丫还小,我妈被抓走了她们可怎么活?”
朱大丫说着又磕了一个头,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响。
二丫愣了一下,想起朱大丫出门前的交待,赶忙抱着三丫也跟着跪下了。
“求你了。”二丫不会说那些话,大姐磕头她就哭,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三丫被吓得跟着嚎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妹三个穿的破破烂烂,一字排开跪在巷口,磕头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引来的人越来越多。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跪着哭诉姑娘,好像是朱大厨的闺女。”
“钢厂那个朱大厨?朱富贵?不是放火逃走后被公安通缉了。”
嘀咕的路人打量完了朱大丫三人后,好奇的目光转向林锦溪。
“这站着的姑娘是谁?一中的学生。”
在回收站卖过酒瓶子的大婶嘀咕,“钢厂广播那个救火英雄!林什么来着——我这破记性给忘记了。”
“朱家的闺女怎么跪在这里?”
“听说林锦溪师母就是跟朱大厨搞破鞋的女人!”
樊平县不算大,但人口多,一个钢厂就足足有三千多人。
所以朱大厨的事一出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更别说到处粘贴的通缉令了。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的嘀咕着,不是看向跪着的朱大丫三姐妹,又瞅瞅面无表情的林锦溪。
“我怎么听的一头雾水,朱大厨搞破鞋,放火烧死了人,公安怎么把他老婆抓起来了?”
先一步围观的大妈立刻来了精神,赶忙给后来的人解释。
“听这闺女说是她妈看到朱大厨搞破鞋,这不太吃惊忘记喊人了,朱大厨后来跑了,那个女人被烧死了,公安把朱大厨老婆抓起来了。”
“呸!这叫什么事,搞破鞋被烧死也是活该!”
泼辣的妇女对着林锦溪这边吐了一口唾沫,看不上搞破鞋的王秀秀,连带的看林锦溪都不顺眼。
“话不是这么说的,搞破鞋也罪不至死。”一个中年大叔说了句公道话。
之前樊平县也不是没出现搞破鞋的,基本都是被批评教育,然后丢到农场改造几年。
朱大丫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的印记。
听着周围这些替自己说话的声音,朱大丫心底的快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妈以前说的对,城里人最怕撕破脸,只要把事情闹大了,他们就会帮你。
林锦溪就算不想帮忙,被这么多人看着,她总得说句话吧?
她可是光荣的救火英雄!
“林锦溪,我求你了。”朱大丫抬起头来,额头的血流下来糊了半边眼睛,混着眼泪淌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求你跟陆队长说一声,我妈真的不是坏人,她就是一时糊涂,你认识陆队长,你一开口陆队长就借了三十块钱给你,你跟他说了,他肯定会放了我妈。”
哭诉完,朱大丫再次磕头,还拉着二丫三丫一起磕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巷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开始啧嘴,有人摇头叹气。
有人替朱大丫不平。
也有人低声劝朱大丫别磕了,可声音被更大的议论声淹没了。
朱大丫磕着磕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扭曲的笑。
“这姑娘怎么这么冷血”。
“什么英雄,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更让朱大丫高兴的是,有人说“师母偷人,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这些谴责林锦溪的话像蜜一样淌过心口,热乎乎的,带着甜味。
林锦溪倒霉朱大丫就高兴,磕头这点痛算什么!
她林锦溪凭什么有工作?凭什么能当救火英雄?
头破血流的朱大丫跪在巷子口,她就是要让樊平县的人都知道林锦溪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那个搞破鞋的女人是林锦溪的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