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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2月8日，宜祭祀、祈福、开光、求嗣。
黄家文特意翻了通胜，说这个日子拜神开机，能保佑拍摄顺利、票房大卖。
鹿劲坤对此没什么研究，但他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再说烤乳猪是他出钱买的，拜完神还能分给剧组加菜，怎么看都不亏。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铜锣湾的街灯刚熄灭，灰蒙蒙的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
鹿劲坤带着烂口发和阿豪提前到了片场，其实就是元朗那座废弃祠堂改的普救寺内景。
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正中供着关公像，左右各摆了一盘水果和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乳猪。
香炉里的香已经点上了，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在清晨的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剧组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黄家文穿了一件洗得半旧的红色POLO衫，算是应景。
吴志雄来得最早，一进门就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动作娴熟，一看就是老江湖的习惯。
三原夕香和吴丽丽也来了，三原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但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光。
她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关公像和烤乳猪，用日语小声问了吴丽丽几句，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白古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鹿劲坤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心想这小子现在就这么注意防晒了？那为什么后面变黑古了。
后来才发现他是有点紧张，第一次拍电影，谁不紧张。
白古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烤乳猪和关公像之间来回扫，表情介于好奇和拘谨之间。
“齐人了，开香！”黄家文吆喝了一声，声音在祠堂的空院子里回荡开来。
鹿劲坤接过三支香，站在最前面，学着吴志雄的样子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黄家文站在他旁边，也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求关二爷保佑拍摄顺利。
三原夕香被吴丽丽拉着也拜了拜，她弯腰鞠躬的动作比香港人拜神还要认真，额头差点碰到桌面，让旁边几个龙套大叔看得直乐。
拜完神，黄家文拿起菜刀在烤乳猪的背上划了三道，刀刃切进脆皮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个仪式叫“开刀”，寓意开机顺利。
然后他把刀放下，招呼大家分食乳猪。剧组的人一拥而上，抢着夹最脆的猪皮，蘸上甜酱往嘴里塞。
烂口发抢了最大的一块，被阿豪从筷子底下截胡，两人差点在关公像面前打起来，被黄家文骂了两句才消停。
鹿劲坤站在一边，看着这群人闹哄哄地分猪肉，他上辈子看过不少电影花絮，也写过开机仪式的剧本桥段，但真正站在这里，闻着香火味和烤猪肉的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烂口发和阿豪为了最后一块猪皮拌嘴的声音，才发现纸面上的东西跟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写过的那些故事，现在他自己成了故事里的人。
开机仪式一过，拍摄正式开始。
黄家文虽然只是个副导出身，但他在邵氏跟了十几年组，从楚原到刘家良，什么样的导演都见过，什么样的剧组都待过。
他可能没有独立执导大制作的经验，但论到现场调度和时间管理，他是一把好手。
开机第一件事就是把拍摄计划表往墙上一贴，按场景和演员分组排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的策略很明确，先把所有配角、龙套和群戏拍完，最后再集中精力攻坚男女主角的重头戏。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配角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演员，拍起来快，能快速积累进度、稳住士气。
而且先把旁枝末节的戏份解决掉，后面就可以把所有时间和精力留给两个新人主角慢慢磨，不用担心配角演员的档期和预算超支。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非常正确。
第一个星期拍的全是配角和龙套的戏份。
相国夫人陈姐训斥崔莺莺的那场戏，她往太师椅上一坐，端着茶杯，眼皮一抬，那股子大户人家太太的威严就出来了，一条过。
普救寺的僧人们，大B哥那帮小弟，在寺庙里念经扫地敲木鱼的群戏，虽然个个剃了光头穿上僧袍之后总忍不住互相嘲笑对方的脑袋像剥了壳的鸡蛋，但黄家文一喊“action”，他们立刻老实下来，该念经的念经，该扫地的扫地，居然也拍得像模像样。
吴志雄演的主持更不用说了，他往佛堂里一站，披上袈裟，双手合十，那股子江湖气自动转化成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庄严感。反而比原来的徐锦姜的感觉更适配。
佛堂拜佛的戏拍了三条就过了，黄家文在监视器后面连连点头。
到了第二个星期，配角的戏份基本杀青。周美玲演的红娘是配角里戏份最重的，她的表演也让鹿劲坤最满意。
这姑娘在TVB跑了几年龙套不是白跑的，虽然一直没红，但基本功扎实得很。
红娘那股子机灵泼辣又忠心护主的劲儿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跟三原夕香的对手戏里，她反而成了带节奏的那一个，有几场戏连黄家文看了都忍不住在监视器后面拍大腿。
“周美玲这个女孩，早两年遇上好剧本的话，早就红了。”黄家文一边回放镜头一边感慨，“可惜可惜。”
配角戏大部分拍完，剧组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男女主角。
两个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新人，要撑起一部电影最核心的戏份，这事放在哪个剧组都是一场豪赌。
但当三原夕香和白古换上戏服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剧组都安静了。
三原夕香的古装扮相，用黄家文后来在片场私下跟鹿劲坤说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这种脸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老天爷直接喂到嘴边。”
她穿的是一件素白色的轻纱抹胸襦裙，外面罩着一层淡粉色的纱衣，头发梳成了唐代仕女的高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整套造型不算华丽，反而偏素雅，但偏偏就是这种素雅把她五官里那股子清冷又柔媚的气质衬到了极致。
她站在祠堂天井的古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唐代仕女图里走出来的。
又纯又欲，纯的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欲的是眼尾那一抹自然上挑的弧度。
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脸上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目光。
剧组里几个负责场务的大叔本来在搬道具，看到三原夕香走出来，手里的木箱子差点砸到脚面上。
烂口发蹲在角落里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发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原夕香，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写的o字。
而白古走出来的时候，现场的女性工作人员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
周美玲正在喝水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化妆师助理手里的粉扑掉在了地上，连吴丽丽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白古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领口交叠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头套是半束发的款式，额前留了几缕碎发。
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的皮肤在白色衣袍的映衬下更加白皙，五官在古装造型的框架里显得格外立体深邃，整个人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古籍里走出来的俊美书生。
他身上的气质不是那种文弱的书呆子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少年感的斯文，像是春天里刚抽出来的柳枝，柔韧而挺拔。
“好帅啊。”化妆师助理小声跟旁边的场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真诚。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张生了。”场记回了一句，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当三原夕香和白古站在一起的时候，画面产生了化学反应。
一个白衣素雅，清冷柔媚。一个月白儒衫，清俊斯文。
天井里的古树、青砖、石阶，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框在同一个画面里，像是一幅工笔古画突然有了呼吸和心跳。
黄家文站在监视器后面，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鹿劲坤说了一句：“坤哥，我们赢了一半了。”
鹿劲坤没说话，但他的目光钉在监视器屏幕上。
他知道黄家文的意思，这行有个说法，选角选对了，电影就成功了一半。
而眼前这两个人往那一站，不需要演，光靠形象就已经撑起了角色的七分。剩下的三分，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戏演出来了。
白古看到三原夕香的第一眼，愣了好几秒，看到三原夕香从天井那边走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眼，再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裙摆上被风吹起的那一小截纱衣，然后耳根悄悄地红了一小片。
烂口发没骗他，女主角确实是个大美女，而且还是那种站在面前会让人忘了台词的美。
三原夕香看到白古之后，反应也很微妙。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很快低下头去，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
吴丽丽站在她旁边看到了这个表情，用日语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三原夕香轻轻推了她一下，像是在说“别瞎讲”。
吴丽丽撇了撇嘴，没有拆穿她，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刚才不是还在担心后面和男主激情戏的尺度吗，现在怎么不担心了，反而隐约还有些期待？”
吴丽丽一想，若是和白古拍激情戏，换自己也愿意啊。
这种男女主角之间的化学反应，黄家文当然不会放过。
他当机立断，把原定第三天拍的佛堂邂逅戏提前到了第一天，趁两个人之间这种新鲜感和微妙的吸引力还在，让镜头去捕捉最真实的反应。
剧本里写的是张生在普救寺佛堂第一次见到崔莺莺，一见钟情，魂不守舍。
白古不需要演“一见钟情”，他刚才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表演了。
三原夕香也不用刻意去演被注视时的羞涩和矜持，她面对白古时那种不自在又忍不住偷看的状态，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来得生动。
佛堂邂逅这场戏，拍得超乎预期的顺利。
监视器屏幕里，张生踏入佛堂，扭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崔莺莺。
晨光从佛堂高处的窗棂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崔莺莺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双手合十，嘴唇轻启，正在低诵经文。
张生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后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Cut！”黄家文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条过！古仔你记住这个感觉，见到美女不会说话那种卡了一下的感觉，后面还要用到！”
白古从佛堂里走出来，耳朵还红着。
鹿劲坤在旁边看得分明，这小子刚才不是在演，他是真的被三原夕香站在光里的样子震住了。
本色演出，但效果出奇地好。
三原夕香从佛堂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也还没褪干净，吴丽丽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白古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鹿劲坤坐在监视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完了整条回放，然后跟黄家文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