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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3月的乌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河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晨雾，摇橹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钻出来。
这个时代的乌镇还不是未来商业开发旅游圣地，还保留着原汁原味。
《剑雨》剧组的到来，引起了无数本地居民的好奇围观，最后还是镇长派出人马过来才维持住了场面。
沿河的明清老宅一排排立着，白墙已经有些斑驳，黑瓦上长着几丛青苔，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剑雨》剧组把第一个取景点定在镇东边的一座旧府衙。
那宅子是货真价实的明代建筑，梁柱黑沉沉的，门楣上的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正合戏里需要的年代感。好在这个时代，只要愿意出钱就能拍戏，若是以后这种古建筑想拍戏就没门了。
灯光组就架好了灯，线缆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像蛇一样趴在石缝里。
道具组把“明镜高悬”的匾额擦了三遍，美术组该补漆的补漆，又往案台上摆了一摞假文书。
鹿劲坤裹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端着杯热茶，坐在监视器后面看机位。
“妆容怎么样？”他问。
黄家文正蹲在监视器前和摄影师对焦点，头也不抬：“刚进去看了，就等她出场。”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宫泽理惠从侧门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制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云纹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腰间玉带束得盈盈一握，宽袖垂下来，走路时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团缓缓流动的火焰。脸上涂了薄薄的粉，唇色点得殷红，眉尾微微上挑，眼里带着还没进戏时的一丝羞怯。
可就这一丝羞怯，配着那身浓烈的红，反而更勾人。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扮衙役龙套的上戏学生当场愣住了。果靖霖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根道具水火棍，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旁边一个同学用棍子戳了戳他，小声说：“收着点，你口水要滴下来了。”
果靖霖猛地回神，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太好看了。”另一个学生龙套低声感叹，“这日本明星穿咱们明代嫁衣，咋比画还好看？”
鹿劲坤也看了一瞬，然后恢复淡定，心说这套嫁衣当时在香港做，光刺绣就请了两个老师傅赶了二十多天，价钱能顶一部小成本片的道具预算。
但现在穿在宫泽理惠身上，值了。
嗯……拍完戏，这套衣服自己收藏了，以后让宫泽穿着…………
黄家文回头，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美得不像话。不比王祖贤差，阿坤你赚大了。”
鹿劲坤白他一眼：“认真拍戏。”
“我在夸你的眼光。”
“拍戏。”
这场戏其实很简单。
公堂上，叶绽青跪在青砖地上，嫁衣上沾着泥，脸上抹了几道暗红的血迹。
堂上县太爷端坐案后，惊堂木一拍，开始宣判。
“叶氏，大婚之夜，谋害亲夫，杀害公婆，十恶不赦，判……”县太爷拉长了声。
然后镜头推近，宫泽理惠抬头，露出一抹带着些许癫狂的冷笑。
那笑容不受控制，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疯，像看着什么荒唐透顶的闹剧。
“好，再大一点。”黄家文盯着监视器，声音压得低，“对，眼神别散，就看着堂上。让他怕你，不是恨他。”
拍了四条，黄家文喊了停。
“过了。”
宫泽理惠从地上站起来，转头看向监视器。
鹿劲坤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宫泽理惠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被老师夸了的学生。
府衙的戏拍完，剧组开始转场到府衙后院的牢房。
屋顶横梁上铺了层塑料布，旁边架着梯子，灯光从侧面打进来，故意只照亮半个牢房。
张世蹲在房梁上，身上穿着破烂戏服。
这场戏没台词。他演的彩戏师摸进大牢，从房梁上往叶绽青的断头饭里滴假死药。
张世平时话多，一开拍却像换了个人。他蹲在梁上，身子纹丝不动，眼睛跟着监视器方向走，手指头一点一点，把“下药”的动作做得又轻又准。
“好，过！”黄家文一挥手。
下一场转到镇外一片野林子。
林正英演的转轮王出场。他穿一件黑灰相间的旧袍子，戴着兜帽和面罩，他带着人挖出棺材，撬开一看，里面的叶绽青“死而复生”。
林正英只那么淡淡看她一眼：“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父，黑石是你母，我会教你剑法武功……”
台词简单，但念出来，就是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派头。
旁边道具组的小伙子小声说：“英叔就是英叔，站在那儿不用演，气场自己往外冒。”
鹿劲坤看着监视器，点了点头。
这几场戏都是过场，难度不高，主要是把人物和关系铺出来。
接下来拍当朝首辅张海端灭门戏。
这场戏在剧本里是重场，人物多，打斗多，但都属过场性质，不要求真刀真枪地缠斗，几个主演轮番亮相，摆几个漂亮招式就行。美术组在乌镇租的一个大宅上挂上“张府”匾额，门前两盏纸灯笼亮起来，映得地上的泥土泛红。
演员们陆续换好戏服。
先出来的是白古，他演的雷彬一身粗布服装，眉线画得冷硬。
刚出道的人，穿古装最容易露怯，可白古走出来时背挺得笔直，倒真有点年轻杀手的意思。
“白古这脸，真就该吃古装饭。”黄家文低声说。
“所以我才签他。”鹿劲坤站在一边，把手里的烟掐了，“帅而不油，以后有大用。”
接着是陈宝莲。
她演的细雨“变脸前”，戏服是一套鸦青色的紧身袍，头发利落束起，脸上不施浓妆，眉宇间带点冷。
陈宝莲本来就高挑，骨架大，穿这身更显得英气，走出来的步伐都稳了不少。
最后是鹿劲坤自己。
他走到临时搭的换衣棚里，换上张人凤的戏服。白色交领内衫，外罩灰蓝色短打，袖口绑带收紧，头上戴着头套束发。
他对着小镜子看了一眼，这身打扮意外地合适，还真有点剑客的意思。
棚帘一掀，他走出来。
外头正忙着调灯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黄家文刚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陈勋奇在旁边擦剑，一抬头，眼神像被定住。
陈宝莲本来低头让化妆师补妆，听见动静看过来，怔了一瞬。
“你……”陈勋奇把道具剑往身后一别，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眼，蹦出一句，“你这容貌，不多拍几部戏，真是浪费。”
黄家文表情认真：“坤哥，我说真的。你站在镜头前，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要不这部戏你别客串了，直接演主角算了。”
“主角都已经定了奇哥了。”鹿劲坤指了指陈勋奇，“我要是演主角，那他来干嘛。而且我又没有武打动作功底。”
“可你这扮相往镜头前一放，观众会以为你才是主角。”陈勋奇在一旁半开玩笑地摇头。
鹿劲坤心里有点受用，但脸上没表示出来。
他扫了眼现场。林正英、白古、张世、陈宝莲各自站位，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泥地上交叠成一片。
他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年前，他还是一个未来2030靠手搓AI吃饭的中年男人。现在，他站在乌镇古建筑里，领着一群演员，拍一部武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