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拍摄的推进,文戏部分拍得很顺。
陈勋奇是老江湖,镜头前松得很,台词念得又稳又自然。
惠英红更不用说,打女出身,演技在线,感情戏眼神一到,可柔可刚。
和陈勋奇演的整容夫妻十分自然,没有半点生涩,犹如真正的夫妻一般。
林正英的转轮王,话不多,全靠微表情,阴冷阴冷的,把旁边几个上戏来的龙套学生看得后背发凉。
张世的演技来演彩戏师也挑不出毛病。
白古稍嫩些,但雷彬戏份不重,冷着脸站桩、飞针、装酷,勉强应付。
他每天多余时间都在向三个主演请教演技,那认真的劲头看得黄家文直点头。
而演叶绽青的宫泽理惠最吃力。
她第一次拍中国武侠古装戏,叶绽青这个角色,表面是娇滴滴的美人,骨子里却是个疯批。
要笑得天真,又要笑得让人发寒,那种神经质的分寸极难拿。
宫泽在日本拍的都是现代戏,而且日本表演的模式和这边不一样,她前面几场戏要么太收,要么太绷,像在脸上贴了张面具。
鹿劲坤不急。
拍完一条,找出问题,再和黄家文一起示范教她怎么演,然后再试下一条。反正1000万的成本预算,胶片挥霍得起。
而宫泽理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悟性也不差,在鹿劲坤和黄家文的指导下,渐渐找到了门道。
喊“卡”的次数越来越少,宫泽理惠把叶绽青的疯劲演绎得已经能透过镜头扑出来了。
文戏这一块,有四个老戏骨带动,一路绿灯,拍得十分顺畅。
但最重要的武戏部分却卡住了,问题出在动作上。
董玮是林正英师弟,功底扎实,人也好说话,但他还不是未来那个2010年的剑雨的动作指导。
他现在的武术指导风格还是老派风格,讲究硬桥硬马,拳脚分明,节奏求快。
林正英、惠英红、陈勋奇同样在邵氏和嘉禾那套系统里泡大的,一出手就带硬桥硬马的感觉,招式凌厉,拳拳到肉。
但鹿劲坤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飘逸”,剑法打斗要飘逸才好快,而不是快得观众看不清的乱舞和嚯嚯哈哈。
要剑划过空气时,观众能看清那道弧线。要水泼出去,慢下来,一粒粒散开。
他脑子里的参照是2010版《剑雨》和2016版《三少爷的剑》里的剑法动作,是那种又飘逸,又凌厉的武打风格,可这个时代的人还没见过。
“太硬了。”
鹿劲坤站在监视器后面,眉头皱成一团,“再走一遍。英叔,剑再贴身体近一点,不要横着扫,是剑尖先走,身体跟上。红姐,你的软剑要抖起来,不是砍,是抽。”
“还要慢?”
惠英红擦着汗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无奈,“阿坤,我已经已经慢了一倍了,再慢就像打太极了。”
林正英也收了剑,沉着脸没说话。
他拍了十几年打戏,向来讲究一个“快准狠”,现在要在镜头前慢悠悠地舞剑,他反而无法适应。
董玮带来的几个武行更不用说了,蹲在一边窃窃私语,脸上都是不耐烦。
“这拍出来能看吗?”
“一点力气都没有,像唱戏跳舞。”
鹿劲坤听见了,没发作。
他知道这条路没走错。
剑法为主的武侠片要的是“看得见的快”,而不是“糊成一团的快”。
他拍剑雨,憋着一股劲,无论如何要在动作上压过徐克。
今年徐克上映的《黄飞鸿2》《笑傲江湖2》和《新龙门客栈》,徐克镜头里的那种潇洒快意,是香港武侠的招牌。
他要是还拍老派打法,拿头去拼。
又走了几遍,监视器里的动作还是那股硬桥硬马的老味道。
“慢!再慢!剑出去要有轨迹,观众要看得见剑尖划的线。不是快就厉害!要漂亮!”
一个武行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这哪是拍打戏,这是拍跳舞。”
旁边人没接话,但看表情都一个意思。
林正英把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插,转身走到鹿劲坤面前。
“阿坤,我明白你要的飘逸。可我这身子骨,习惯了硬桥硬马,你总得给个准谱,别让我们一趟一趟白跑。”
鹿劲坤也意识到自己光喊口号不行。他沉默了两秒,点头:“给我半天。”
第二天下午,鹿劲坤把林正英和惠英红叫到片场角落。
他搬了两把竹椅,又让人清出一块平地。没有群演,没有灯光组,只有董玮和几个武行围在旁边看。
“今天不按老套路来,咱们就当研究新动作套路。”
鹿劲坤拿起一把道具剑,“英叔,红姐,你们就当我说的‘慢’是种新的节奏。
剑先走,身子后到。每一个动作,停半秒,让观众看清剑在哪,然后下一招再接上。”
他提着剑比划了一下:“像这样,剑尖先探出去,肩膀松着,手腕子是活的。不是砍人的劲,是写字。对,就像写毛笔字。”
林正英眯起眼睛,没说话。
董玮在旁边“啧”了一声:“写毛笔字?这个比喻有点意思。”
惠英红想了想,拿起软剑试了一招。软剑细长,她一抖,剑身在空气里画了道银弧。
鹿劲坤立刻喊:“对!就是这个!再来,放慢!”
林正英握剑上手,他底子太厚,动作本来就好,只是习惯性地追求力量。
鹿劲坤在旁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像慢放胶片似的,把节奏一点点掰开。
董玮渐渐看出门道,也加入进来,用木棍在地上画站位。
“英叔,这剑走半圆,别劈到底,到胸口高度就收。”
“红姐,软剑缠过去的时候,你身体反着转,头稍后仰,对,这样身段漂亮。”
几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套出了一段对招。
林正英持硬剑,惠英红持软剑辟水剑。一个沉如山,一个柔似水。剑光交错间,进退分明,每一招都清晰得能画出来。
林正英脸上渐渐有了点兴致,惠英红也越打越松。
“摄影机就位。”鹿劲坤朝黄家文点头。
镜头架好,两人正式套招。
剑出的瞬间,鹿劲坤就松了口气。
林正英那柄硬剑带着风,剑尖轨迹像用墨笔在空气里画了条线。惠英红的辟水剑弯成一道银光,缠、带、抹、挑,柔中带韧。
两人一个进一个退,动作快慢交替,身体像被剑带着走。
尤其最后一下,惠英红一脚踢起旁边的木水桶,林正英回身一剑横斩……
“咔!”
鹿劲坤喊了停,看着监视器,半晌说:“成了,这一条,味儿对了!”
然后拍了拍手,冲全组人喊:“大家先休息一周!等我回来再继续!”
众人一愣。
董玮皱眉:“休息一周?进度来得及吗?”
“来得及。”
鹿劲坤把外套穿上,拿起那盘刚拍的胶片,“我带着素材去加特效,先做出一段成品给你们看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武打感觉了。”
林正英和惠英红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几个武行更是满脸好奇,他们拍的时候明明没怎么用特技,这素材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一周后,鹿劲坤回来了,他带了盘用Ai调整搓出来的新录像带。
电视机,录像带播放机已经就位。
演员、武行、摄影、灯光、场务,在电视机前挤得满满当当。
鹿劲坤把录像带塞进播放机,关了灯。
白幕亮起来,先是一片黑,接着“嚓”的一声,剑光破开画面。
林正英和惠英红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还是那天下午套招的动作,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剑刃划过的轨迹,清清楚楚。每一道剑光都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尾线,像流星在夜幕上拉出的痕。
林正英的硬剑沉稳有力,剑尖破风时,空气里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惠英红的辟水剑软如灵蛇,剑身弯折抖动,带出层层剑影。
镜头看着慢,但不是软绵绵的,反而带着凌厉的力量感。
两人交手,一招一式都美得像在宣纸上泼墨。
众人呼吸都紧了。
最后,惠英红踢起水桶。木桶旋转着飞向镜头,林正英一剑劈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十倍。
剑锋切入木桶,木片慢慢裂开,纹路一丝丝崩断。里面的水没有“哗啦”泼出去,而是被剑风劈成两半,千万颗水珠悬浮在半空,每一颗都映着剑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剑身从水幕中间穿过,水珠被震荡得向两边荡开,在画面里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弧。
然后,速度恢复。
水分成两半泼在在地上,木桶裂成两半,“啪”地摔在泥里。
画面结束。
过了好几秒,董玮第一个站起来,嘴张着,没说话。他看看屏幕,又看看鹿劲坤,再看看屏幕,最后憋出几个字:
“武打片,居然还能……这样?”
林正英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他也是一脸的震撼。
惠英红在旁边,眼睛映着幕布的余光,像还没从那个慢镜头里回过神来。
陈勋奇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着电视喃喃自语:“这水桶!这水!被剑劈开,居然还能这样……”
“现在,大家还觉得‘慢’有问题吗?”鹿劲坤扫了一圈开口道。
几个武行全低下了头,脸上发烫。
林正英忽然站起来,走到鹿劲坤面前,一脸叹服的点点头:“阿坤,我算是服了,后面的动作就按你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