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龙头戏院门口从早到晚排着长队,只为了抢一张《东方不败》的首日票。
两年前第一部《笑傲江湖》的口碑摆在那里,台湾那边提前几个月上映,传回来的评价就三个字:震翻了。
李连杰的宁狐冲独孤九剑,林青霞的东方不败,程小东的武打设计,徐克的天马行空。
报纸上影评人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新武侠的里程碑”“动作电影从此改写”,刺激得香港影迷一天都不愿多等。
影厅里灯光一灭,黑暗中全是屏住的呼吸。当林青霞一身红衣从树梢飘下来,手里几根绣花针甩出,银光在银幕上拉成丝线,影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连杰的剑快得看不清,剑影叠成扇面,配乐一浪高过一浪。
那一晚,香港街头巷尾的茶餐厅都在讲东方不败。
两天后,6月28日。
同一家龙头戏院,同一个黄金场次。
门口的人龙只长不短,不同的是,今晚人群里多了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徐克压了压帽檐,售票处的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后头的人探头探脑往前张望,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靓坤的武侠,到底行不行?
“老怪,你紧张了?”程小东凑过来低声问,手里两杯可乐。
“我紧张什么。”徐克接过可乐,吸了一口,“我是来看戏的。”
程小东没揭穿他。
徐克嘴上说不紧张,但还是忍不住的想法多。他拍电影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那个叫靓坤的后生拍武侠了,预告片他看了不下二十遍,里面那个水桶被劈开的慢镜头,他来回倒着放,一格一格地看,越看心里越沉。
两人顺着人流进了场。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边,是托人买的票,算隐蔽。
徐克坐定,把可乐放在扶手的杯槽里,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听周围的人闲聊。
“我前天看过《东方不败》,说真的,林青霞那段飞来飞去的戏太夸张了,我眼睛跟不上。”
前面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男人对旁边人说,“但今天这个靓坤,我看过他的《僵尸》,那种气氛,真不是一般人拍得出来的。
他拍武片侠,我想应该不会差。”
旁边的大哥嚼着爆米花接话:“不好说。《东方不败》太猛了,李连杰加林青霞,程小东武指,徐克导演。这个阵容摆在这里,靓坤这次怕是要踢到铁板。”
“踢什么铁板。”
后排一个年轻人插嘴,“靓坤哪部电影不是新东西?《金瓶梅》你敢信能拍成文艺片?《僵尸》你敢信能破五千万?他拍武侠,肯定有不一样的东西。”
“就是,我专门来看那个劈水桶的镜头的。”
他边的男朋友说,“广告里那个画面一出来,我鸡皮疙瘩都起了。水被剑劈成两半停在那里,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慢镜头啦,你懂什么。”
“就是慢镜头才厉害啊!你想想怎么拍出来的。”
徐克听到这里,吸了口可乐。刚刚那句话说中了他来看片的原因。他就是要看看靓坤能拍出什么新东西出来。
香港电影的武打他太熟了,硬桥硬马的洪金宝,轻盈飘逸的程小东,凌厉迅猛的袁家班,他都见过,自己也拍过。
可那个水桶劈开的慢镜头,他是真没见过。不,准确地说,他脑子里想过,但没拍出来,因为没有那个技术。
电影院灯灭。
永盛的logo出现在银幕上,气势十足。观众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爆米花被轻轻嚼碎的声音。
第一场戏从夜晚开始。雨丝斜斜地飘着,青石板路上积了水,映出灯笼摇晃的光。
旁白低沉,讲达摩祖师留下的一本秘籍,分上下两册,流落江湖。传说学全了就能称霸武林,更有一种诡异的说法,这秘籍能让残肢重生,枯骨生肉。
画面转到一座深宅大院。
当朝首辅张海端,手里握着半册秘籍。
黑石组织的杀手翻墙而入,没有任何预警,刀光闪了几闪,护院倒下。
就在混乱中,一个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来,动作极快,脸只在银幕上掠过一瞬。
徐克眼皮一跳,他认出来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年轻人就是鹿劲坤。
鹿劲坤客串的是一开场就露脸领盒饭的张人凤。
徐克来不及细想,打斗已经展开。这一场只是过场,介绍人物和背景,招式干净利落,但不算惊艳。半册秘籍被陈宝莲演的细雨趁乱带走,消失在雨夜里。
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接下来。
画面一切,时间若干年后。
江南水乡,乌镇的小桥流水,青瓦白墙,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镜头顺着河道慢慢推进,小桥上走过一个背着行囊的女人。
惠英红演曾静,细雨已经整了容后的样子,换了一张脸。
光影从屋檐斜着打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在胡金铨式的光影里安静得像一幅古画,眼睛低垂,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徐克心里叹了口气。这个靓坤,哪怕拍武侠片,他的光影、美术、服化道,件件都还是顶级的。
这种画面感他太熟了,熟到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路数。胡金铨。但又不是简单的模仿,胡金铨的画面是气韵,这个画面是气韵里加了电影工业的精度。
布料上的纹理,石阶上的青苔,屋檐滴水的节奏,每一处都是钱和心思堆出来的。
画面里曾静租下一间小房子,推开木窗,光线涌进来。她打水,擦桌,铺床,晾衣。
这些琐碎日常的镜头拍得极有耐心,每一下动作都稳,看着像在过日子,不像在演电影。
徐克刚在心里赞了一句“胆子大,敢在商业武侠片里拍生活流”,画面突然一切,切到一间客栈的大堂。
黑夜里烛火摇曳,人声鼎沸,江湖草莽挤了满堂。门口的风铃一响,一个身影走进来。
转轮王。
林正英穿着深色长袍,戴着兜帽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却硬生生演出了一种阴冷逼人的气势。
他走路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满堂的江湖人像被掐住了喉咙,声音一层一层地小下去,最后只剩他靴底磕在木板上的闷响。
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往四周一扫,开口。
“黑石悬赏五万两黄金,捉拿细雨,夺回半册秘籍。”
满堂哗然。五万两黄金,足够一个普通人活十辈子。镜头扫过那些贪婪的眼睛,一个个冒着绿光,像饿狼闻到了血腥。
画面再一转。野外官道旁,一间破旧的小酒店。几张旧木桌,几个江湖人围坐着喝酒。
有老人,有年轻男人,有妇人,还有个半大孩子。五个人,一个杀手组合。
“细雨?就是那个用辟水剑的娘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嚼着花生米,“据说那剑法真是见鬼了,又快又密,中剑的人身上全是细口子,像被雨丝刮过一样。”
“可不是,血还没流出来,人已经没气了。”旁边老妇阴恻恻地笑。
“吹得那么神,能有多厉害。”那孩子不屑地撇嘴。
酒店外的土路上,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慢慢走来。斗篷挡住了脸,只露出下巴和嘴。是小店门口那种再普通不过的赶路打扮,不显眼,甚至有些落魄。
那身影走过几人身边时,刚才那个孩子突然从桌边蹿出来,迎了过去,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姐姐…”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陈宝莲的手从斗篷里探出来,一柄又软又窄的剑在空中划了道银弧,剑尖如蛇信,掠过那孩子的喉咙。
动作快得连眼睛都来不及眨。那孩子的笑还僵在脸上,人已经向后倒去,血线这才在喉咙上慢慢裂开,像被极细的雨丝割破。
画面特写,那孩子杀手手上的暗器还没得来了射出。
徐克的身体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剩下四个人同时暴起,刀、剑、铁钩、暗器,从四个方向合围。
陈宝莲不退反进,斗篷翻飞,人像一条银色的鱼在刀光里游动。
她手中的辟水剑时软时硬,软时如鞭子弯折,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抽出去,缠住一人的刀腕,借力一抖,剑尖已经挑断了对方的手筋。
硬时又挺如钢针,刺、点、戳,每一下都快得拉出残影。
最让徐克目瞪口呆的是剑的轨迹。
他拍了一辈子武侠,武打电影里的剑法都是依靠演员的姿态、构图、剪辑,让观众在心里补齐那一剑的轨迹。
可现在银幕上,剑光真正凝成了一根发光的线,从一人的脖子穿过去,在另一人的胸口炸开。
每一剑都看得清清楚楚,剑尖怎么去,怎么回,怎么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圆弧。
一剑封喉,血珠在空中飞散,每一滴都在慢镜头里晶莹透亮。
影厅里炸开了。
“哇……”
“点解会咁清晰?!条线点拍出嚟嘎?”(为什么这么清晰?这条线怎么拍出来的?)
“我顶!剑痕睇到咁真!”(剑痕看到这么真!)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后排有爆米花撒了一地。
徐克盯着银幕,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
程小东在旁边喃喃了一句:“这怎么拍的……这不可能拍得出来。”
徐克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靓坤不是来跟他抢武侠片地盘的,这个人是直接带着另一个维度的武器杀进来的。
他脑子里那些想过的、没敢做的东西,银幕上已经成真了。
银幕上陈宝莲已经收剑入鞘,斗篷一抖,跨过地上那几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踩着血水走进雨里。
镜头慢慢推到那把辟水剑上,剑尖凝下一滴水珠,落进泥地。
“老怪。”程小东又开口,嗓子发干。
“别说话。”徐克说,“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