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的故事并不复杂,徐克很快就把脉络摸清了。
说到底就是一个女人厌倦了江湖厮杀,换了一张脸退隐,改名曾静,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男主角张人凤全家被灭门,假死逃生,被神医李鬼手救了,也整了容换了脸,改名江阿生。
两个换了脸的人兜兜转转成了夫妻,在江南水乡过起了卖布绣花的小日子。
偏偏黑石组织不肯放过他们,轮转王这个皇帝的黑手套,明面上替皇上找齐达摩留下的秘籍,暗地里打着自己的算盘,练全秘籍,长回被阉割的部位,重新做个完整的男人。
故事就从这个贪念里长出来,一层一层炸开。
就故事性而言,徐克给了个及格的分数。骨架清楚,人物动机站得住,感情线也不拖沓。
但真正让他和程小东坐不住的,是打斗和轻功。
一开局的整容前的细雨和陆竹的竹林轻功追逐戏就把徐克程小东砸懵了。他们在《东方不败》里研究出了威亚轻功,东方不败站树梢上,猿飞日月的草上飞。
但和眼前的竹林轻功追逐打斗一比,他们那个晓得糙多了。
剧情推进到第一个高潮时,银幕上的张力已经绷到了极限。
黑石找到了整容后的细雨,拿江阿生的命做要挟,逼她交出上半册秘籍。
同时京城首富张大鲸手里下半册秘籍的消息传了出来。
轮转王给细雨开条件。你去帮忙把张大鲸那半册拿回来,事成之后放你自由,你和你那个跑腿的男人爱去哪去哪。细雨咬着牙答应了。
张大鲸的局设得巧妙,崆峒双剑用半册假秘籍把张大鲸的底牌引了出来,老首富一露真本,崆峒双剑当场翻脸杀人。
混乱中,崆峒青剑一剑背刺了自己的师父兼丈夫,夺走下半册真秘籍,踩着满地的血冲出了张府大门。
接下来那场戏,徐克差点把手里的可乐杯子捏扁。
崆峒青剑在前面跑,黑石五杀手在后面追。六个人蹿上城墙,脚踩砖面如履平地,那一瞬间的发力、蹬墙、翻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六只壁虎贴着墙往上走。
脚底与砖面撞击的闷响连成一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跑在前面的崆峒青剑翻过墙头,落在城外的屋脊上,瓦片在脚下碎裂飞溅。
追兵紧咬不放,雷彬的飞针从指缝间弹出,钉在青剑脚前半寸的木梁上,逼得她往左闪,左面又是叶绽青的剑风。
这一段长镜头整整拍了两分多钟,六个人上墙下墙,跨屋过街,从城墙追到民居,从民居追到树林。
风灌进角色的衣袍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猎猎作响。
观众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步法,谁擅长踏墙借力,谁习惯脚尖点地。
徐克拍了一辈子动作片,他太清楚这种长镜头有多难。一个不好就是一团乱麻,什么都看不清。
但银幕上这六个人跑得极有章法,镜头跟着他们翻墙过院,视线始终清晰,每个人的动作都不打架,每一次追逐的转折都能看清因果。
程小东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这个调度……一条过的?”
徐克没回答。
他知道不可能是简单的一条过,但拍到这个程度,就算是剪的,那也是把香港动作片的剪辑水准往上提了一整层。
崆峒青剑最终还是被彩戏师追上,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刻,她手里的真秘籍被夺走。
彩戏师翻着那半本书,眼神变了。他厌倦了江湖,厌倦了给黑石卖命,这半册秘籍就是他的退路。
三言两语之间,彩戏师表示,三人联手做掉轮转王,细雨回去过她的日子,黑石的财富归雷彬,秘籍归彩戏师自己。
细雨把怀里那半册秘籍掏出来,放在地上,她什么都没要,转身就走。
但追上来叶绽青拦住了她。
宫泽理惠演的这个疯批女杀手,从城墙上飘下,一剑刺来。
两人斗在一起,细雨用的是辟水软剑,剑身又软又窄,舞起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水里游,时软时硬,收放之间全在手腕的毫厘之间。
叶绽青的打法完全不同,她的剑法没有章法,全凭本能,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逼得细雨不断退让。
细雨被陆竹点化之后不愿杀生,每一剑都收着,格挡、卸力、侧闪,没有一剑往要害上招呼。
另一边,彩戏师的双火刀也亮了出来。两柄弯刀上燃着火焰,挥舞时在空中留下流动的光尾,好看得近乎妖异。
转轮王手里的长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每一剑都稳,都狠,都往最致命的落点走。彩戏师双刀翻飞,左劈右砍,刀身上的火焰眼花缭乱。
转轮王不为所动,剑尖一挑一送,专往彩戏师手肘和膝盖上招呼,逼他退,逼他乱。
徐克盯着银幕上打斗的剑招,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慢镜头又来了。
辟水剑刺出的轨迹被放慢,银色的光尾在空气里画出一条弧线,观众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剑尖怎么从防守者的腋下钻过去,怎么贴上皮肤,怎么转动手腕让剑身拐出一个不可能的弯。
每一个动作都拆得明明白白,但又不失速度感。
徐克看了这么多年武侠片,软剑的打斗他不是没见过,可把软剑拍到这种程度。
能软能硬,软时如鞭缠人手腕,硬时如针刺人咽喉,剑身的每一次形变都带着物理逻辑,而不是靠镜头晃出来的,整个香港他是头一回见。
彩戏师被转轮王压着打,眼看撑不住了。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冲上城墙想逃,雷彬一直站在旁边当墙头草,这时候终于出手,一甩手,三枚飞针从袖口弹出去,钉在彩戏师面前的青砖上,逼得他往右闪,右面就是转轮王的剑。
彩戏师回头骂了一声,转轮王的长剑已经从他后心穿了出来,从前胸探出半截剑尖,血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那半册秘籍的封面上。
彩戏师一死,雷彬的飞针立刻朝细雨打去。
细雨侧身闪过,辟水剑往上一撩,两根飞针被磕飞出去。
但转轮王亲自动了手,三招。就三招。
第一招劈开了细雨的剑势,第二招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三招一剑拍在她胸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来,细雨咬着牙爬起来,踉跄着施展轻功爬上城墙逃走。
这段打斗刚结束,影厅里有人长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了。
徐克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喘完这口气,马上又被接下来的画面拽了回去。
细雨逃回家,交代完事情就昏了过去。江阿生,那个一直窝在厨房里磨刀煮饭的丈夫,终于露出真面目。
他从地下挖出一个长条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子母剑。他坐在磨刀石前,一下一下地磨,正遇上追到门口的雷彬和叶绽青。
陈勋奇演江阿生,前面一直是个温吞水似的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话不多,眼神也稳。
可到了这一场,整个人像换了张脸。
参差子母剑在他手里打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母剑宽大沉稳,用来格挡和压制,子剑从母剑底下抽出来的瞬间快如闪电,刺、挑、削,长短互补,攻防一体。
雷彬的飞针射过来,母剑一格,子剑从下往上一撩,两根飞针被削断了。
叶绽青从侧面偷袭,江阿生身体一拧,母剑挡住她的劈砍,子剑已经从她腰侧划了过去,逼得她连退三步。
这一场打斗让徐克再一次睁大了眼睛。子母剑他不是没拍过,但陈勋奇使出来的路子,明显是重新设计过的。
母剑不光是盾,还能在格挡的瞬间顺势缠住对手的兵器,子剑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钻出来,攻的永远是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档。
雷彬被一剑隔着板凳刺中胸口,叶绽青见势不妙,也不敢恋战,丢下雷彬跑了。
影厅里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顶点。徐克听到后排有人在小声讨论,说这部电影看一部顶十部,打戏密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最后一场大决战在云何寺的塔林里。
细雨和江阿生已经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夫妻两个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排古老的石塔。
江阿生知道她是细雨,细雨知道他是张人凤。爱恨纠缠,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一场夫妻间的决斗。
轮转王也追到了塔林,三个人站在石塔之间的空地上,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原本决斗的夫妻默契的停手,一起对方转轮王。
最终的大决战,鹿劲松做了改动,和原著不一样,改成了三人的大决战。
细雨的辟水剑对轮转王的长剑,江阿生的参差剑在旁边伺机而动。
三个人在塔林里穿梭,忽合忽分,辟水剑的软、参差子母剑的变、转轮王剑法的稳,三种完全不同风格的剑法绞在一起。
慢镜头再次出现,把每一招的轨迹都拆得清清楚楚,观众能看到细雨的剑尖如何从轮转王的剑身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能看到子母剑在塔柱之间拐出的弧线,子剑从母剑后弹出来时带着一道冷光。
能看到轮转王每一剑的落点,剑势霸道。
最终一击,细雨和江阿生同时出剑,一前一后,辟水剑封住轮转王的退路,子母剑从正面刺穿他的胸膛。
轮转王跪在塔林中间,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细雨和江阿生站在他两侧,剑尖还在滴血。
镜头慢慢拉高,塔林变成了俯视图,两个人影在石塔之间小得像米粒。
………
灯亮了。
影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往前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还在座位上没缓过劲。
字幕放完了,永盛的logo又亮了一次,影厅里的灯才全亮起来。
“老怪。”程小东声音有些哑,“这个动作设计……他这是重新搭了一套新路子。”
徐克没说话,跟着人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剑雨的海报,惠英红和陈勋奇背对背站着。
“小东。”
“嗯?”
“必须和靓坤见一下聊聊了,没有他那种特效加持,我们以后的动作片是打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