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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华胜的办公室桌面上摊着几份院线报表，他刚把《剑雨》的票房数字过了一遍。
上映十天，香港本埠累计一千三百万，走势比预想的还稳。还稳稳的压了徐老怪的东方不败一头。
有宫泽理惠的参演，日本那边版权已经有人来问价了，东南亚的片商也排着队。
但向华胜心里清楚，《剑雨》再好，那也只是一部武侠片，能卖的地方就那么些。
真正能打通全球市场的，还得是另一种东西。比如成龙的大制作电影，比如飞鹰计划那种。
门被推开，鹿劲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剧本，
“老板，看看这个。”鹿劲坤把剧本往桌上一放，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又有新项目了？”向华胜伸拿过那个剧本，封面写着三个字：《哥斯拉》。
“什么玩意儿？”向华胜翻到第一页，“哥斯拉？日本人那个？穿塑料衣服在模型房子上踩来踩去的特摄片？”
“你先看。”鹿劲坤靠在椅背上。
向华盛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一开始眉头皱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读到第十页，向华胜停住了。
他把稿纸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抬起头看鹿劲坤。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人。
“阿坤。你告诉我，这个剧本，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鹿劲坤笑了一下：“先别管怎么想出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这个故事，核试验变异出怪兽，怪兽从日本跑到台湾又跑到香港，在维多利亚港底下做窝生蛋，然后军队一起打怪兽。”
向华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但你告诉我，这种东西，怎么拍？”
他手指点在那沓稿纸上：
“六十米高的怪兽。六十米。中环那些楼，汇丰银行大厦才多少米？你让它从楼中间穿过去，楼怎么办？
还有那些军舰、飞机、坦克，你上哪弄去？
而且就算你弄到了，你怎么让它们跟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打？”
向华盛越说越快，声音也往上提：
“还有那个怪兽本身。
日本的特摄剧，拍奥特曼，那个怪兽是演员穿橡胶衣，在微缩模型上踩来踩去。放大了看全是穿帮，连年龄稍微大点的小孩子都骗不过。
你要拍六十米高的怪兽，怎么拍？用模型？那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鹿劲坤没急着回答。他掏出一盒录像带，标签上只写了三个字：测试片。
他把录像带放在桌上，推到向华盛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鹿劲坤说。
向华胜看着那盒录像带，又看了看鹿劲坤的脸。
他把录像带塞进办公桌旁边的放映机里，打开电视。屏幕先是雪花，然后跳了一下，画面出来了。
向华盛的身体在下一秒僵住了。
电视屏幕上，海面在剧烈翻滚。浪涌从画面深处推过来，一层比一层高，白色泡沫翻涌成一片沸腾的白色。
然后那个东西从水里出来了。漆黑的身体，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它的头先探出水面，巨大的下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
然后脖子，粗壮得像一座移动的桥墩。然后背鳍，一排锯齿状的骨板从脖子延伸到尾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
它站起来，海水从它身上倾泻而下，像无数道小瀑布。
它的脚踩在海岸上，地面龟裂，柏油路面像饼干一样碎开，汽车被踩扁，楼房在它身侧显得矮小可怜。
它发出一声吼叫，那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
向华盛看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皮椅靠背上。
画面上那个巨兽走进城市，尾巴扫过一栋大楼，玻璃幕墙整片整片地碎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镜头拉远，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都在它的身侧弯曲变形。
向华胜忘了呼吸。直到画面结束，屏幕重新变成雪花，他才意识到自己胸口憋得发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这……”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鹿劲坤起身，把录像带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向华胜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盯着巨兽的鳞片，盯着海水从它身上流下来的样子，盯着那些碎裂的楼宇和飞溅的玻璃。
他找了很久，想找出穿帮的地方。
模型感、动画感、那种便宜特效的塑料味。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只怪兽像是真的，真实到让人觉得它就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向华胜看了第三遍。第三遍放完，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把录像带退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普通的录像带，黑色塑料壳，没什么特别。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转过身，声音还有些发紧。
鹿劲坤指了指北边。
“北边。北边的技术现在能完成最麻烦的怪兽和特效部分。这卷带子是测试品，真正的精度还能再往上提。”
向华胜沉默了很久。他把录像带放回桌上，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向华胜脑子里还在翻涌，那只黑色的巨兽站在城市的楼群中间，背鳍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什么片子没见过。僵尸片火的时候一窝蜂拍僵尸，功夫片火的时候一窝蜂拍功夫，赌片火的时候一窝蜂拍赌片。
但那些都是香港人自己玩的东西，来来去去就那些套路。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人能拍出这种东西。一只六十米高的怪兽，把整个城市踩在脚底下。
“阿坤。”向华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打算怎么拍？”
鹿劲坤开口：“这部片子投资巨大，至少两亿港币打底。”
向华胜眼皮跳了一下，两亿港币，香港电影这么高的投资，还是90年成龙的飞鹰计划。
“特效部分，大概算了下，北边预计要拿六千万。”
鹿劲坤继续说，“怪兽的建模、动作、毛发、鳞片、光影，还有城市破坏的模拟，大场面的合成。这些都靠他们的技术。
实景拍摄香港和日本两边都要跑，大钱要花在刀刃上，明星少请几个，制作上不能省。”
向华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两亿港币，我们永盛一家吃不下。”鹿劲坤说，“我算过了，我自己可以出五千万，公司能出的估计和我的差不多。
剩下的部分，拉嘉禾进来，日本那边也要拉一家公司，东宝或者松竹都行。
日本的市场很重要，这个故事一半发生在日本，拉他们入伙，日本的发行和宣传就顺了。”
向华胜没说话，他脑子里在算账。
永盛目前最多只能拿五千万出来，占了大概四分之一的投资。
但永盛主导制作和发行，香港和东南亚的发行权握在手里，台湾那边市场也能拿大头。
日本的市场由日本合作方负责，欧美那边如果能打通，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更重要的是，这部片子拍出来，没有人能跟，好莱坞都不行。
全香港乃至全世界只有永盛有这种特效，只有永盛能做这种事。嘉禾拿钱进来，但技术在他们手上，主导权在永盛。
以后就算嘉禾想单干，也找不到北边那条线。
最终关键的事，有了最重要的特效加持，这样的片子拍出来直接吊打飞鹰计划。
向华胜走到桌前，手掌在那沓稿纸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干了！永盛投六千万。”
鹿劲坤笑了，伸出手。两只手在稿纸上空握在一起。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向华胜松开手，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刚做了一笔豪赌，胸膛里有一股气在往上顶。
“嘉禾那边我亲自去谈，邹文怀这个人老派，但眼光还在。日本那边我让底下人去探，先看谁有兴趣。”
他正说着，门被敲响了。向华胜的秘书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脑袋。
“向生，徐克导演来了，他说想见见鹿生。”
向华胜愣了一下，抬头看鹿劲坤。
“徐克？”鹿劲坤诧异。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懂了徐克为什么回来。
徐克，香港最好的武侠片导演，也是最好的特效片导演。
他拍过《新蜀山剑侠》，在八十年代初就尝试用特效做武侠，虽然那时候技术不行，扑街了。但那个胆子整个香港找不出第二个。
现在《剑雨》还在热映，徐克找上门来，能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