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画面继续。
张大户家的戏只有几分钟,但每一秒都像针一样扎进观众心里。
饭桌上,老爷的眼神像黏腻的触手,在潘金莲身上爬来爬去。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夫人的筷子“啪”一声放在碗边。
没有台词。一句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家里,老爷是狼,夫人是虎,而她,是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撕碎的羔羊。
叶玉卿的表演太克制了。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惨,而是一种快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按下去的苦。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始终没有流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颤抖,但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
只有偶尔,当老爷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时,她的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种僵直到骨子里的恐惧。
“我的天……”黄磊喃喃道,“这演技……”
他学过表演课,知道什么叫“内心戏”。但眼前这个……叶玉卿把潘金莲的内心整个挖出来摊在镜头前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下手指的颤抖,都在说话。
王劲松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无台词表演的极致……肢体语言……微表情……”
后排的李琳已经忘了害羞。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我演潘金莲,我能演成这样吗?
答案是不能。她知道自己不能。这种级别的表演,已经超出了她现在的理解范畴。
连俞飞鸿坐在第一排,离电视最近。她能清楚地看到叶玉卿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眉毛的轻颤,眼角的抽动,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向下撇。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原来悲伤可以这样演,原来恐惧可以这样藏,原来绝望可以这样静默无声。
压抑在张大户把潘金莲嫁给武大郎那场戏里达到顶点。
天井。灰墙。青石板地。
潘金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草。
丫鬟给她套上一件红嫁衣,那嫁衣明显不合身,宽宽大大的,袖口垂到指尖,下摆拖在地上。红色很刺眼,在灰扑扑的天井里像一滩血。
她没有反抗。没有哭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丫鬟摆布。眼神空荡荡的,看着远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
锣鼓声响起来了。不是喜庆的锣鼓,是那种单调的、机械的敲击声,“咚咚锵,咚咚锵”,像送葬的节奏。
她被推进一顶破旧的轿子。轿帘放下,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镜头从俯拍慢慢拉高。
窄巷。灰墙。扛轿的脚夫佝偻着背。迎亲队伍稀稀拉拉的,像一支溃败的军队。
整个画面像一幅正在移动的宋代风俗画,不是《清明上河图》那种繁华热闹,是《流民图》那种凄苦荒凉。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武大郎出现了。
大B哥演的武大郎,佝偻着身子,缩着肩膀,脸上贴满了假皱纹和稀疏的胡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步一挪,像只在地上爬行的虫子。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看潘金莲的时候不敢直视,看街坊的时候陪着笑,看地面的时候又畏畏缩缩。
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我……我是武大……”声音又细又小,在嘈杂的街市里几乎听不见。
在街坊面前,他永远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蝼蚁。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会吓得一哆嗦;有人大声说话,他会往后缩;有人看他,他会低下头。
黄磊看着屏幕上的武大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这个演武大郎的男人,把一个底层男人的卑微演活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卑微,比任何悲惨的遭遇都更让人心痛。
然后武松登场了。
吴毅将演的武松,他出场的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气氛都变了。
身材高大,肩宽背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穿一身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和武大郎站在一起,形成了近乎残忍的视觉对比,高大挺拔如松柏,一个矮小佝偻如枯草;一个阳刚之气扑面而来,一个阴柔畏缩入骨三分。
班里的女生们眼睛都亮了。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小声惊呼:“好帅……”
“这才是男人……”
连俞飞鸿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不是没见过帅的男演员,但吴毅将这种……这种原始的、野性的、充满力量感的帅,在大陆电影里很少见。
叔嫂的对手戏开始了。
几场戏拍得又紧绷又干净。
潘金莲给武松倒茶。她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点。武松接过茶杯,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脸瞬间红了。
武松在院子里练武。赤裸上身,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
潘金莲躲在门后偷看,眼神痴迷又恐惧,痴迷于那具充满力量的男性身体,恐惧于自己心里那股不该有的欲望。
晚饭桌上。潘金莲给武松夹菜,手指微微颤抖。武松低头吃饭,不敢看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几乎没有多少台词交流。
全靠眼神和距离控制来传递,潘金莲看武松的眼神,从好奇到痴迷到绝望。
武松看潘金莲的眼神,从回避到克制到愤怒。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到两步到一步到零……
叶玉卿看吴毅将的那个眼神尤其精彩。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慕”的眼神。那里面有欲望,赤裸裸的、燃烧的欲望。有嫉妒,为什么这个男人不属于我。
有自卑,我配不上他。有绝望,我这辈子完了。还有一丝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黄磊看得手心冒汗。他学过“眼神戏”,知道用眼睛演戏有多难。
期间夹杂着叶玉卿的洗澡戏。
镜头很唯美,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滑过锁骨,消失在阴影里。她的身体在昏黄的烛光里若隐若现,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男生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哪里看过这种场面的电影?大陆电影里最多就是接个吻,还得是革命战友式的吻。
这种……这种情欲的、诱惑的、赤裸裸的美,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冲击。
姜武在后排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旁边的李琳都听见了。李琳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没移开视线。
连俞飞鸿的脸也红了。但她强迫自己看着,她是学表演的,她知道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叶玉卿不是在卖弄风情,她是在用身体讲故事。那个身体是潘金莲的身体,是被压抑的、渴望被看见的身体。
剧情推进到西门庆出场。
单力文出场的第一场戏就是那根掉下去的棍子。
潘金莲在楼上晾衣服,手里的竹竿没拿稳,“啪”一声掉下去。楼下正好走过一个人,西门庆。
他穿月灰色圆领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戴纱罗幞头,帽檐下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那一个回眸,教室里炸了。
单力文演的西门庆……太邪了。那种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勾魂摄魄的邪。
他的眼睛会笑,整个气场……像一团火,能把人烧成灰烬。
班上的女生们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李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这么……这么有魅力?
不对,不是魅力,是魔力。单力文身上有种魔力,让你明明知道他是坏人,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连俞飞鸿也微微失神了片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单力文的表演……他把西门庆的风流演得不油腻,把西门庆的坏演得不讨厌。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表演,让观众又爱又恨,欲罢不能。也会想,这样的西门庆,怪不得潘金莲会把持不住。
单力文那股邪魅的气质和叶玉卿的冷艳形成了极佳的化学反应。
接下来的戏份里,两人每一次同框都火花四溅。
王婆茶坊的幽会戏份开始了。全场的空气都热了起来。
银幕上,西门庆和潘金莲的调情与试探一场接一场。
西门庆给潘金莲倒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潘金莲缩手,但眼睛还看着他。
西门庆念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的时候眼睛盯着潘金莲,嘴角带笑。
潘金莲低头摆弄手帕,手指绞在一起,耳根红了。
西门庆靠近一点,呼吸喷在她耳边:“娘子可知道这诗的下句?”
潘金莲往后躲,但没躲开。她的呼吸乱了。
镜头在两人之间切换,特写眼睛,特写嘴唇,特写手指的颤抖。
光影在两人脸上流动,明暗交替,像内心的挣扎。
没有露骨的台词,没有过火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这是一场狩猎。西门庆是猎人,潘金莲是猎物。猎人步步紧逼,猎物步步后退,但退无可退。
教室里,男生们屏住呼吸,女生们捂住胸口。
所有人都被那种从光影和表演里生出来的情欲勾住了,一种充满张力的、让人浑身燥热却又看不到一丝下流的情欲。
刘国平站在阴影里,看着学生们反应,心里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学生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表演,什么是真正的电影语言。
激情戏开始的时候,教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不是大陆电影里那种“拉灯”式的处理,也不是港产三级片里直白的裸露。这场戏拍得很艺术。
烛光摇曳,纱帐低垂。
西门庆解开潘金莲的衣带,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潘金莲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像蝴蝶翅膀。
配上急促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床榻轻微的摇晃声……
男生们再次睁大了眼睛。他们从来没想过……情欲戏可以拍得这么美,这么有张力。这不是色情,这是艺术,用身体讲述欲望的艺术。
女生们也顾不得害羞了。她们看着屏幕上的潘金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理解?还是……某种隐秘的共鸣?
高潮部分,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的那场戏。
全片最压抑、最冷酷的一段。
镜头从潘金莲的头顶俯拍下去,武大郎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抽搐,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他捂住肚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潘金莲。
潘金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墙上,纹丝不动,像一座早已死去的雕像。
武大郎的手伸向她,手指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抓住,手无力地垂下去。
他死了。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教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在黑暗里咳了一下,又迅速捂住嘴。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黄磊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潘金莲,那个女人刚刚杀了自己的丈夫,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种空洞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疯到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排的李琳在哭。她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武大郎?还是为潘金莲?或者为这该死的命运?
连俞飞鸿坐在第一排,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女主角是怎么演出来的?那种杀完人之后的麻木……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空洞……她是把自己完全变成潘金莲了吗?
画面切换,进入西门府后的戏份。
色彩突然明艳起来,精致的亭台楼阁,华丽的服饰妆容,丰盛的酒宴歌舞。和之前灰暗压抑的武大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原夕香的李瓶儿登场了。
她穿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宝莲演的庞春梅也登场了,一身红衣,性格泼辣,看潘金莲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西门府的一切,男俊女靓,犹如一幅活过来的宋画。
西门庆左拥右抱,风流快活;潘金莲从最初的得宠到后来的失宠。
李瓶儿的温柔似水;庞春梅的骄纵跋扈;还有那些丫鬟妾室之间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情欲戏再次出现,而且更多,更露骨。
除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大段激情戏,还有西门庆和李瓶儿的,西门庆和庞春梅的……甚至还有一场叶玉卿和陈宝莲的双女动作戏……
这场戏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男生们目瞪口呆。女生们面红耳赤。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不是他们能理解的范畴了,女女之情?在大陆电影里这是禁忌中的禁忌,连提都不能提的东西!
但银幕上拍出来了,而且拍得很美。两个女人在男人的世界里互相取暖,互相伤害,互相依存……
刘国平站在阴影里,眉头微皱。他知道这场戏会引起争议,但他还是决定放,艺术不应该有禁区。
而且……他想让学生们看看,电影可以拍到什么程度。
剧情进入尾声。
潘金莲失宠了。西门庆有了新欢,对她日渐冷淡。她在深宅大院里日渐枯萎,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
然后西门庆死,潘金莲被赶出西门府。
最终,武松回来了。
最后一场戏,潘金莲跪在武松刀下。
她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武松,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武松举起刀,手在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愤怒和痛苦。
潘金莲笑了,那是全片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容很淡,很凄凉,但很真实。
刀落下。
血溅出来。
画面定格在潘金莲倒下的身影上,红色的嫁衣铺开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带血的花。
然后画面渐渐暗去。
片尾字幕升起。陈勋奇配乐响起来,凄婉的二胡声,如泣如诉。
影片结束,电视屏幕变回了一片雪花点。
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潘金莲最后的那个笑容,武松颤抖的手,落下的刀,溅出的血……
过了足足一分钟,刘国平才走到讲台前,“啪”一声打开了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教室。学生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有些恍惚,仿佛从一个世界突然被拉回了另一个世界。
刘国平清了清嗓子:“好了,片子放完了。”
学生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起来,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人低头翻笔记本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黄磊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转头看向王劲松,王劲松的脸色发白,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震撼。
“我的天……”黄磊喃喃道,“这电影……”
“这已经不是电影了,”王劲松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艺术。”
后排传来姜武的声音,很小声:“我错了……这根本不是风月片……”
这次没人反驳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当然不是风月片。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风月片。
这是用情欲讲人性。
这是用身体讲故事。
这是用欲望讲命运。
刘国平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这群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学生们,心里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这些未来的演员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表演,什么是真正的电影。
“好了,”刘国平拍了拍手,“记得每个人写一篇八百字以上的观后感交上来……”
若是以往,肯定有人哀嚎,但这次没有人哀嚎,因为他们觉得800字估计都不够用。
学生们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出教室。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慢,很沉,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里。
黄磊和王劲松走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默默地走出教室。
黄磊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劲松:“劲松。”
“嗯?”
“你说……”黄磊的声音很轻,“我们这辈子……能拍出这样的电影吗?”
王劲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渴望。
1992年秋天的这个下午,在北京电影学院的一间教室里,两个班的年轻人都被一部香港电影彻底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