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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纳五月的阳光从地中海上空泼下来，把整条海滨大道浇得明晃晃一片，棕榈树的影子落在白色遮阳篷上，风一吹，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评审团却没空享受这些。
他们被关在电影宫三楼的一间放映室里，从早到晚看片。
桌上摆着矿泉水、咖啡、切好的水果，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热拉尔·德帕迪约坐在中间，庞大的身躯陷在沙发椅里。
旁边坐着的佩德罗·阿莫多瓦，他看片极细，有时会忽然举手要求倒回去，只为看某个女演员抬眼时的光。
再过去是约翰·布尔曼，笔记本上写满英文字，像个来开学术会的教授。
杰米·李·柯蒂斯最安静，金色短发，偶尔点支烟，在烟雾后面眯起眼。
这一届评审团，什么路数的人都有。搞艺术的、拍商业的、写评论的、演戏的，凑在一起，口味自然千奇百怪。
但看了几十部片子之后，大家心里都隐隐有了底。
丹麦的《善意的背叛》，比奥古斯特拍得极稳，情感细如发丝，把人心里那点温柔的残忍剥得干干净净。
美国那部《超级大玩家》，奥特曼的镜头讽刺又聪明，好莱坞内幕被拍得像马戏团。
意大利的《小小偷》，也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差不多就这些了。”布尔曼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今年的成色，比去年清楚。”
阿莫多瓦点头：“《善意的背叛》和《超级大玩家》，风格完全不同，但都在各自方向上做到顶了。”
“《小小偷》不差，但和前两部比，稍弱一点。”柯蒂斯接话。
德帕迪约喝了口咖啡，正要开口，放映室的门被敲开了。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抱着一堆东西探进头来，先说了一串法语。
坐在后排的翻译小声说：“还有三部片，香港来的，刚送到。说是一个系列，三部曲。”
“香港？”德帕迪约放下咖啡，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动作片？还是枪战戏？香港那边每年拍几百部电影，但质量参差得厉害。”
阿莫多瓦笑了一声：“香港有商业片，也有文艺片。不能一概论。”
“不过香港的片子，主要市场在亚洲，来戛纳多半是为了市场卖版权。”布尔曼淡淡说，“看看吧。咱们的职业态度，还是要有的。”
工作人员开始放映。
大银幕亮起来。
开头十秒，放映室里还没人当回事。可等到第一组画面铺开，德帕迪约原本松松垮垮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光线像从宋代的绢画里渗出来。
屏风、竹帘、铜炉、纱帐，每一处陈设都雅得克制。
窗棂的影子投在人物脸上，明暗交错。
镜头动得极慢，人物在画中走，衣料窸窣，环佩轻响，像从古画里活过来。
“这美术……”布尔曼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往下说，眼睛已经黏在屏幕上。
来自东方的宋代美学的冲击直接把他砸懵了。
叶玉卿出场时，评审团几个人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她演潘金莲，从少女到少妇，从羞怯到贪嗔，一双眼睛像会说话。被卖入大户、遭主母算计、嫁武大郎、见武松、偷西门庆，一段段命运像潮水一样涌来。
叶玉卿把那股“嗔”演得入骨，不是简单的放荡，而是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着个口子，“轰”地烧起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银幕暗下。
放映室静了好几秒。
德帕迪约率先开口，声音比平常低：“再放一遍吧！”
阿莫多瓦立刻点头：“可以，有几个细节，我要再看看。”
没人反对。
第二遍放完，水果盘早空了，咖啡凉了，没人喊停。
接着放第二部。
三原夕香的李瓶儿。
如果说潘金莲是火，李瓶儿就是水。她安静、温柔，笑容轻得像河面上的月光。可那水底下，藏着贪。对情的贪、对安稳的贪、对那点温暖的不肯放手。三原夕香瘦削的身子裹在古装里，抬眼垂首间，全是日本女演员才有的那种克制与绵长。
“这个女演员……”蒂斯轻轻吸了口气，“太会演了，不比刚刚那一部的女主角差。”
阿莫多瓦眼睛里闪着光：“她比第一部那个女人，更让我难受。她太安静了，可这种安静会杀人。”
第三部，陈宝莲的庞春梅。
年轻的、野性的、不顾一切的欲望。陈宝莲演得极放，又极真。眉梢眼角都是火，烧得没有退路。她的“痴”不是柔弱的，是带着狠劲的，爱到末路，什么都不要了。
三部放完，评审团没有人动。
德帕迪约两手交叠在肚子上，盯着黑掉的银幕，像在发呆。
阿莫多瓦轻轻摘下眼镜，揉着鼻梁。布尔曼翻来覆去看着笔记本，又什么都没有写。
最终，德帕迪约缓缓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这三部曲，不简单啊。”
“何止。”阿莫多瓦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之前说《善意的背叛》和《超级大玩家》做到顶了。现在我收回。”
布尔曼苦笑了一下：“我们之前给的预测，全得推倒。”
“风月的部分，拍得这么放纵，这么唯美。”柯蒂斯抖了抖烟，“情欲只是表面，底子是三个女人的命。这种深度的片子，欧洲好几年都出不了一部。”
“问题是……”阿莫多瓦忽然笑了一下，“现在这局面，奖项怎么给？之前觉得大局已定，现在这三部曲像从半路杀出来的怪物。”
“报名的信息有没有？”布尔曼问翻译。
翻译翻了翻资料：“出品方是香港永盛电影公司。导演黄家文，编剧监制出品人是鹿劲坤。这是香港影史票房纪录级别的电影。”
“香港人从来不能小看。”阿莫多瓦说。
柯蒂斯把烟按灭，语气认真：“各位，这片子已经不是给个入围那么简单了，我们得好好研究研究该给个什么奖。”
“再看一遍？”德帕迪约突然说。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再看三遍，我也愿意。”阿莫多瓦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放映机旁，主动按了播放键。
银幕重新亮起。
这一夜，戛纳的放映室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潘金莲的嗔、李瓶儿的贪、庞春梅的痴。
向华盛专门让人做了英语字幕版，翻译精准，连对白里的机锋都保留了。评审团看得毫无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