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的戛纳,阳光像碎金子洒在蔚蓝的地中海上。
海滨大道两旁的棕榈树高而直,叶片在风里“哗啦哗啦”响,白色遮阳篷下坐满了喝咖啡的人。
鹿劲坤站在酒店阳台上,手搭着栏杆往下看,街对面一排橱窗里挂的全是法文标牌,他一个词不认识。
异域风情,还是地中海沿岸风情,酒店楼下的街道都是各种白人旅客和本地居民。
此时的法国还没沦为未来被老黑殖民的法兰西斯坦,戛纳情调看起来还不错。
和香港那种挤挤挨挨的霓虹森林完全两回事,戛纳的楼不高,奶白色的墙,铁艺阳台,花盆里开着叫不出名的红花。
远处海面上有白帆点点,天蓝得没边,云像随手撕的棉花。
鹿劲坤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
酒店套房客厅里已经热闹开了。
叶玉卿穿着件丝质睡袍,头发包着毛巾,正坐在梳妆台前翻服装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戏服,都是金瓶梅三部曲里最华丽的行头。
她一边翻一边跟陈宝莲说:“你穿那套鹅黄的好,还是穿大红的好?鹅黄衬你白,可大红又抢眼。”
陈宝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套墨绿的对襟长裙,犹豫着往身上比了比:“这件会不会太素了?”
“素什么,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一压,就不素了。”
三原夕香最安静,坐在窗边让化妆师给她修眉毛。她今天选了套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下面配了条淡青裙子。
化妆师是从香港专门带来的,手法利索,把她那张脸描得像从宋画上走下来的。
鹿劲坤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多余。刚要转身去客厅,叶玉卿从镜子里看见他了。
“坤哥!别走!”
鹿劲坤脚步一顿。
叶玉卿放下手里的戏服,转过身来,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眼神里带着那种得逞的笑意:“你今天也得穿。”
“我穿什么?”鹿劲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黑西裤,“我穿这个就行。”
“不行。”叶玉卿斩钉截铁,“咱们金瓶梅三部曲剧组走红毯,你这个靓仔穿西裤上去,像什么话。”
“我又不上去走红毯。”
“你不上谁上?”叶玉卿站起来,径直走到服装箱旁边,从最底下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抖开来。
淡青色的宋代士子服,圆领大袖,领口和袖缘绣着极细的云纹,料子是暗纹绸缎,光一照就泛起水波似的暗纹。
“这是豹哥穿的那套。”叶玉卿抖了抖衣服,冲鹿劲坤挑眉,“你穿这套吧。”
“我穿这个?”
“哎呀!你俩个头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正合适。”
叶玉卿不由分说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快去换上。”
鹿劲坤抱着那套淡青士子服,低头看了看衣料,又抬头看了看叶玉卿。
后者已经重新坐回镜前,翘着二郎腿,一副“你不穿我就不走”的架势。
黄家文从隔壁房间探进头来:“坤哥,你就穿吧。我要有你这样靓仔我就穿了,红毯走一趟不亏。”
一旁的的单力文也跟着拱火:“就是就是,你穿上比我还靓!你就从了吧!大家都穿汉服,闪瞎那些鬼佬的眼睛。”
鹿劲坤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
关上门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把圆领衫套上。
宋代士子的衣裳讲究宽松飘逸,大袖一垂,走路带风。他系好腰带,整了整领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淡青色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目间那股俊朗被古装一托,多了几分书卷气。
头发是现代发型,龙须背头,和古装不搭,但奇怪的是并不违和。镜子里这个人,像从现代穿越回了宋代,又像从宋代穿越来了现代。
他自己都多看两眼。
走出房门时,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玉卿眼睛一亮,“啧”了一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点头:“我就说吧,你穿上肯定好看。比豹哥穿着帅多了。”
三原夕香从窗边站起来,目光在鹿劲坤身上停了几秒,也被帅了一脸。
宫泽理惠从早上起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角落,穿了件浅粉色长裙。这会儿看鹿劲坤换上古装,眼睛亮了一下,直勾勾的盯着鹿劲坤看,看得鹿劲坤心里发毛。
电影里主办方准备的四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车身锃亮,司机西装笔挺。
鹿劲坤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穿过酒店大堂,往门口走。
前面是三个宋代古装美人。
叶玉卿选了那套大红绣金线的褙子,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明艳又大气。
陈宝莲穿了鹅黄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碧色的兰草,整个人嫩得像刚摘的杏子。
三原夕香月白色褙子配淡青裙,腰间系了条银灰色宫绦,清冷中带着端庄。
单力文穿了套玄色暗纹袍子,领口绣着银线云雷纹,眉梢斜飞入鬓,邪魅狷狂的劲儿透过衣服往外冒。
鹿劲坤走在最后,淡青士子服,大袖飘飘,步子从容。
来到大堂,大堂里几个正在喝咖啡的游客直接看愣了。
前台小姐手里电话举着没放下去,眼睛跟着一行人转。门口的服务生拉开门的动作僵在半空。
一个美国来的中年女人端着相机凑上来,用英语问:“能不能……拍张照?那个,你们是演员吗?你们的服装很漂亮。”
叶玉卿落落大方地站定,冲她微笑。陈宝莲有些害羞,往三原夕香身边靠了靠。
三原夕香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轻声回:“可以。”
咔嚓声连响。又有几个游客围过来求合影。
翻译小哥跑前跑后,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法语,忙得满头大汗。
“你们是什么剧组?”
“香港来的?金瓶梅?那是什么?”
“这些衣服太美了!在哪里能买到?”
翻译小哥张嘴想解释,被问得脑子打结,最后只憋出一句:“这是……中国古代的服装。电影里的。”
“太漂亮了!”一个法国老太太拉着叶玉卿的袖子,摸了又摸,眼睛里全是赞叹。
司机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过来催促。一行人上了车,四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酒店,沿着海滨大道往电影节主会场开去。
鹿劲坤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侧头看窗外。棕榈树在风里摇,海面蓝得像块巨大的绸缎铺到天边。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来戛纳。
到了电影节现场。
电影宫前的人潮已经像开了锅。红毯从台阶下一直铺到广场边缘,两侧的铁栏杆后面站满了记者和围观人群。
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黑色的炮口。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红毯照得发烫。
几辆前车刚停下,就有其他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下车准备入场。一水儿的西装礼服、晚装长裙。
金瓶梅剧组的车到了。
车门打开,叶玉卿第一个下来。
大红绣金线褙子在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站在车门旁,手搭着单力文伸过来的胳膊,微微扬起下巴。裙摆拖在红毯上,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在阳光里闪着碎光。
现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是记者群里此起彼伏的低呼。
“Qu'est-ce que c'est?”(这是什么?)
“Regarde ces robes!”(看那些裙子!)
“Quel pays?”(哪国的?)
“Japon?”(日本?)
陈宝莲下来时,鹅黄对襟长裙在风里轻轻飘,袖口的兰草刺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她手里抓着裙摆,深吸了口气,抬头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多了。
三原夕香最后下车。月白褙子被风鼓起一角,露出里面淡青的裙摆。她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容。
化妆师给她梳的发髻上插了支银簪,簪头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又高贵。
鹿劲坤下车时,大袖甩开,淡青士子服被风一灌,衣摆扬起来又落下。他扶了扶墨镜,站在三个古装美人和一个玄袍男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几个人往红毯入口走的那几十米路,成了全场的焦点。
几个其他剧组的演员凑过来问东问西,一个法国女演员拉着翻译问:“他们的衣服是哪个国家的,哪里能买到。”
翻译小哥刚回答完一个,又有人拽他袖子问另一个问题。导演、制片人、记者、摄影师,围了一圈。
翻译急得满头大汗,三个问题并成一句话答。
“这是香港金瓶梅剧组!中国宋代服装!电影在戛纳参赛!”
“金瓶梅?是什么故事?”
“是……中国古代的小说改编的电影。”
“这服装太美了!”
现场主持人站在红毯入口,手里拿着话筒和嘉宾名单。
当金瓶梅剧组走近时,他低头看了眼名单,又抬头看了看走来的五个人,脸上的职业微笑变成了真切的吃惊。
他在话筒里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传到红毯两侧的音响里。
翻译后来告诉鹿劲坤,主持人说的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来自东方的这种华丽服装。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来自香港的金瓶梅剧组!”
鹿劲坤和黄家文,向华盛走在最后,前面是三个女主角和单力文。他们一踏上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就像雷暴一样炸开。
白花花的光连成一片,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鹿劲坤戴着墨镜,墨镜镜片上不断反射出光斑,像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串串微型烟花。
叶玉卿走红毯的姿态熟得不能再熟。金马、金像、东京都走过了,戛纳不过换个地方。
她扬着下巴,步伐不急不缓,走到红毯中段时微微侧身,让镜头拍够正面,又转头跟旁边的单力文说了句什么,笑得恰到好处。
陈宝莲刚开始有点紧。戛纳的红毯比东京电影节的长,闪光灯更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了肩膀,抬起头往前走,越走越顺。
三原夕香最稳。拿了东京影后之后,她自信心爆棚,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戛纳的红毯于她不过是换了个背景。她步速均匀,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偏头对镜头笑一下。
单力文走得比谁都嗨。他这人本来就人来疯,红毯越热闹他越来劲。玄色袍子被风鼓起来,他干脆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虚扶着腰间的道具玉佩,步子放慢,走出了一种“老子就是邪魅”的气场。
鹿劲坤是来陪走的,可走着走着,两侧的镜头开始往他身上偏。他个子高,淡青士子服穿在身上又出奇地合,加上那张脸和墨镜,几个摄影师干脆把相机从他前面的人身上移开,对着他一顿猛拍。
鹿劲坤心里暗骂一声,脸上不动声色,步子保持匀速。
走完红毯进了电影宫大厅,灯光变了,喧闹声隔在了门外。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色礼服和酒香混在一起。金瓶梅剧组往里走的时候,沿途不断有人回头,都被剧组这一身服装给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