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粗糙的手掌覆盖上宋袖的脸,捏了一把她的肌肤。
“年龄……有些大吧?”
宋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提出怀疑。
“不要算了!”镖师在马车外调笑,“哥几个自己去去火。”
“那可别了,”陌生的男人靠近宋袖,“是个美人儿,给你们糟蹋可惜了。”
宋袖闭着眼一动不动,曼陀罗毒药让她的身体稍微麻痹,但她自己加了一味醒神的,可以让她不至于昏迷太久,且能够在适当的时候醒来。
男人同镖师商定价格,亲自驾车,调转方向。
卖了三百两。
这便是他们违背承诺,宁愿赔付镖银,也要毁约卖人的原因。
宋袖心神震惊。
这是回城的方向,他们要回京城了!
难道这么多年,妹妹就在京城里吗?
马车晃晃悠悠,进城,转弯,转弯,转弯……
四周永远嘈杂。看守城门的军士大声吆喝,让赶着牛马的人走另一个城门;卖绿豆粥的小贩叫卖着,喊住一个忘了给钱的食客;谁家的肉包子蒸熟了,香气从车厢里飘过;喝醉酒的男人被妻子拉住,让他不要撞到马车上……
宋袖认真听着,判断方向,记住路线。
然后车停了,传来拆卸门栏的声音,马车驶进院落,擦到低矮的树枝,咯吱作响。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入口鼻,让她的心沉下去。
车帘打开,宋袖连忙闭眼。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被人丢进一个屋子。
屋门锁上了。
“来了新人?”有人窃窃私语。
“是个姐姐。”听起来不像坏人,宋袖睁眼。
这是一个昏暗的半地下密室,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若有若无的光线。室内地面铺着稻草,一角放着尿桶,靠墙一面的木板床上,一群十几岁的姑娘向宋袖看过来。
眼神好奇、担忧又同情。
宋袖猛然起身,因为手脚被人捆住,顿时摔在地上。
那些姑娘惊呼着,有人上前扶住她。
宋袖一个个端详她们的脸。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她的妹妹。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宋袖急切地问,“她十三四岁,圆眼睛,鹅蛋脸,鼻梁小巧,高高的,左边眉心有一颗痣,她……”
宋袖回忆着妹妹的特点,直到一个姑娘胆怯地打断她。
“你说的……是宋锦姐姐吗?”
宋袖转身看向那姑娘,神情激动热泪盈眶。
竟然说名字就好了,竟然她就在这里!
“对!宋锦!宋锦呢?”宋袖几乎要哭出来。
苍天不负!她找到妹妹了。
这些姑娘相互对视,瑟缩着,在宋袖的追问下,难堪道:“今晚是宋锦第一次接客。半个时辰前,她已经被人带走了。”
宋袖正努力挣脱手上的绳索,她怔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
或许是担心她们会在路上逃跑,第一次接客的地点就在这座宅院。
洗两遍澡。第一遍洗去尘垢,第二遍浸泡香料。
宋锦后背的鞭痕尚未痊愈,泡在水中疼痛难忍。
负责梳妆的嬷嬷提醒她:“勿要皱眉,要笑,爷们儿要看的是笑脸。”
宋锦努力挤出笑,然后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用扇子遮脸,走去卧房。
嬷嬷在路上解释为什么要穿这么多。
“越是脱得干干净净,越是没了趣味。他们就喜欢看着美人解衣、花瓶摔碎、琴弦断裂。越是美的东西,越有探索和毁灭的欲望。”
这些话,宋锦已经听了三年。
她学的一切,都是为了讨男人欢心。
如同行尸走肉,宋锦跟着嬷嬷进屋。
屋内点着浓重的熏香,宋锦只闻了一口,便觉天旋地转。她努力适应着,挤出一丝笑。
背对屋门的男人转过身。
男人年纪不大,高而瘦。华丽的衣袍裹着瘦削的肩膀,潮红的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眼球有些突出,眼窝发青。他喜滋滋地笑着,右手握着一团绳索,轻轻敲打左手手心。
“你不必笑。”他向宋锦走来。
“你可以哭,可以哀求,可以喊叫着逃命,我要那个真实的你,不要你曲意逢迎,笑得像贴着一层面具。”
“可以……逃命?”宋锦询问。
“可以。”男人道。
宋锦转身就跑,没有给男人反应的时间。
然而她跑出十几步,距离房门咫尺之遥,突然被人薅住头发,摔倒在地。
男人就这么拽着她的头发,把挣扎着的她向后拖去,然后突然松手,道:“再来。”
他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宋锦挣扎着起身,这一次她冲到屋门前,可屋门已经被人反锁。
宋锦抬头,一个绳环从天而降,套住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
她抓住绳环拼命呼吸。
为什么他享受凌虐别人的快感?
不如就放弃挣扎吧,他要怎样,随他了。
这一日早些时候,太子萧煌站在四海镖局的门口。
“殿下,”千客看向里面,“真的是他们吗?”
萧煌神色阴沉,道:“她走的时候,带棍子了吗?”
“带了!”千客道,“棍子绑在包袱外,一晃一晃的。”
不知为何,宋袖握着棍子,满脸淌血的样子,在萧煌脑海中浮现。
她只在要打架时,才带着棍子。
上次去四海镖局带着,去五旗帮带着。
只不过这会儿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棍子,她那样的姑娘,无权无势没有依靠,如果再没了棍子,真是要命。
“殿下,”千客见萧煌迈步,再次道,“四海镖局的靠山,是……”
“是兵部。”萧煌道,“兵部一些军将子弟,在军中犯了案,又罪不至死的,便建了个镖局。用这镖局掩盖肮脏生意。”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没有到管的时候。
朝事应该徐徐图之,他不想过早露出锋芒,成为众矢之的。
千客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为宋袖急,也为太子急。
“他们的靠山那么硬……”千客忘记规矩,走在了萧煌前面。
然而萧煌迈步越过他,冷笑道:“千客,有本宫在,这天下人的靠山,就都不叫靠山。”
“卑职明白了!”千客心中忽然生出勇气,“卑职该怎么跟他们说?好言好语吗?”
这是宋袖教他的,谈事情要先好言好语。
“不用,”萧煌道,“先砸了吧。”
砸得他们的东家跳出来,然后问一问,他的丫头去哪儿了。
“砸门进去?”副手向陆八万提议。
陆八万摇摇头,吐掉口中衔着的狗尾巴草。
“左边十二个守卫,右边十三个。后面的围墙,每隔三丈,站着一个。砸门?万一他们听到动静,转移走阿袖,就全完了。”
“让我冲进去!”紧贴着陆八万的船夫姜柯道,“他们跑来打我,你们再趁机攻入。”
姜柯年近四十,脸上却遍布皱纹,像一个老人。
陆八万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他郑重道,“阿袖在里面,姜城也可能在里面,我比你更急。但你想活着见他们,就得有策略,不能莽撞。”
姜柯曾委托四海镖局把儿子姜城送回老家,结果四海镖局弄丢了人,赔钱了事。
姜柯焦急地等着,他不知道向来喜欢用拳脚取胜的帮主,什么时候讲起了策略。
但帮主既然能把他们团结在一起,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过了一会儿,陆八万眼睛一亮,拍脑门道:“我想到了!”
“快说!”同来的帮众急不可待。
“这样,”陆八万道,“我冲进去引开他们,你们攻入!”
姜柯目瞪口呆。
所以我的莽撞主意,过一遍你的脑子,就成了你的策略?
陆八万正色道:“听清楚了吗?”
听了两遍,能不清楚吗?
帮众一个个点头如捣蒜,显然直接开打,很符合他们的想法。
“好,”陆八万道,“给我一个火把。”
天色已暗,先送这些恶人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