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已经没有棍子了。
她在屋内环视一圈,也没有看到别的兵器。
但是形势紧张、刻不容缓,即便手无寸铁,她也得去救妹妹。
这里的姑娘说,看守她们的老邓头,今日不见踪影。
其余守卫,会在用饭时到上面去。
至于如何出去,恐怕只能在送饭时打开屋门的瞬间,冲出去。
宋袖摇头,看着密室上方透气的小窗。
“你们能不能……”她恳求道,“把我举上去?”
屋内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脸上既有渴望,又有深深的畏惧。
“我们能帮你出去,告诉你从这里到卧房怎么走,但是沿路都是守卫。”
“就算你出去,主子也会杀了你。”
“主子的手段,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们不是不知道,这个小窗可以逃生。但她们不敢,也不愿意冒险。长久的刑罚和凌虐,让她们失去了反抗的胆量。
宋袖翻折衣服,举手试了试窗台的高度。
“我需要踩在谁的肩膀上,”她看着这些姑娘,“作为回报,如果今晚我能活着,一定救你们出去。”
爬上窗台,钻出去,宋袖蹲在地上,从衣服里掏出几颗香丸。
今日能否成功,就靠它们了。
这些香丸一点即着,远远地抛出去,冒出一团白烟。
“那儿怎么回事?”有侍卫看到白烟,走过去查看。
卧房香味浓郁,有一瞬间,宋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制香高手,跟随父亲四处讲学前,在太医院供职。
母亲说,香能助人,也能害人。香本身无过,有过错的,是人的心肠。
宋锦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眼前这人的心肠,就万分歹毒。
她的手脚已经不能动,眼睛也越来越无神。
眼皮仿佛额头落下的淤泥,沉重酸涩地,一点点覆盖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锦问。
她要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若有来世,一定复仇。
男人面带亵玩之色低头,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宋锦问,“听不清楚。”
男人脱掉中衣,索性俯身在宋锦耳边,声音沙哑道:“李刈。”
宋锦猛然扭头,试图咬住对方的脸。但李刈的手敏捷地覆盖上她的嘴,同时整个身体压下来。
绝望犹如藤蔓,把宋锦死死缠住。
她拼命挣扎,呼唤天上的神祇,希望有哪位神仙能救一救自己。没有,都没有。
但宋锦突然听到“咚”的一声,似乎是门被撞开,接着什么人跑过来。李刈从她身上翻下去,大呼一声,紧接着,一条木凳打在李刈头上。
鲜血从他额头上滴落下去,李刈的脸如同鬼魅。
“锦儿!”
眼前出现一张脸。
恍惚间,宋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然后巨大的悲恸和委屈席卷心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呜咽着喊:“姐,姐姐。”
三年未见,三年未见!
姐姐来救我了!这世上只有姐姐!只有姐姐!
“哪儿来的贱女人?”李刈转身去取他的宝剑,宋锦对宋袖摇头,“快跑!姐姐你快跑!别管我!”
她满嘴鲜血,说话有些不清。
然而宋袖握紧木棍,紧盯着李刈的脸。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李圆的弟弟。
宋袖怒火中烧,浑身颤抖。
我们姐妹,一个被你姐姐殴打,一个被你糟蹋。
你们李家的每一个人,都禽兽不如!该命丧当场!
宋袖从衣袖中拿出香丸,点燃。
这卧房不知道点着什么香,让宋袖神情警觉。
这香像她的迷香,却又加了别的东西。
让人心神振奋、情绪激动。
“什么东西?”
宋袖手中的香丸向李刈抛去,李刈猛踩几脚,却并不能把香料踩熄。
这是宋袖一路走来,吸引守卫的香。
守卫只要闻上几口,就会反应迟钝,动作缓慢。
然而李刈踢开香丸,挥剑追赶宋袖。
卧房的大床放在屋子正中间,前后没有屏风遮挡,宋袖绕过大床,身姿轻巧躲避追击。
但李刈踩床跃下,一剑刺向宋袖胸口。
宋袖急速后退,撞在衣架上。
衣服散落一地,把她盖住。与此同时,李刈的剑打落了蜡烛。
烛火点燃衣服,点燃半透明的真丝帐幔,火焰腾空而起,把宋袖和李刈隔开。
很快,屋内浓烟滚滚。
李刈大骂一声,向屋外奔去。
宋袖却没有走。她跪在床边,解开妹妹手上的绳索。
妹妹的身上怎么这么多绳子?手上的,腰里的,脚上的。
妹妹的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她的牙齿甚至被打掉一颗,左边的虎牙没有了。鲜血浸湿她的里衣,白色的裙裳遍布血迹。
“姐姐……”宋锦用无力的手推着宋袖,“你走,我没有力气。”
“姐姐背着你走。”宋袖背起宋锦,一步步向屋外走去。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弄丢妹妹。
她发誓再也不会弄丢妹妹。
如违此誓,天打雷轰。
外面很乱,外面很吵。
映入眼帘的,是远处着火的房屋,和近处厮杀的守卫。
他们正同许多人打在一起,那些人穿着寻常布衣。其中有个身影一边挥刀,一边骂不绝口。
“都给老子死!”
“狗娘养的!我能砍你胳膊,就能砍你腿!”
宋袖认出他,喊道:“陆八万!陆八万!”
按照约定,陆八万默默跟着镖局,然后想办法救她出去。
环境嘈杂喧嚣,陆八万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宋袖知道,自己也中了毒。
这一路走来,即便她事先饮下了醒神的药物,也已经快扛不住了。
她背着妹妹,步伐越来越慢,然后看到了穿过打斗的双方,快步走来的人。
太子萧煌。
他竟然来了,他穿着红黑相间的太子常服,五爪龙纹盘踞双肩,衣领处绣着类似旌节的符文,俊逸的面孔在火焰的映衬下,一半冷峻,一半炙热。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袖在他脸上,看到了关切和紧张。
“殿,殿下……”
离得太远,但她看到萧煌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萧煌甚至也在打斗。他单手握刀,不断劈砍。他双目赤红,犹如疯魔。
他砍向敌人,刀不停,脚步不停,打得他们纷纷避让不敢近身。
他不是为了打赢,不是争强好胜,不是速战速决。
他只是要为了打出一条路,打出一条,通往宋袖的血路。
四周的守卫犹如杂草倒下,萧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宋袖已经近在眼前。她站在燃烧的房屋前,她背着她的妹妹,她看着自己,一半担忧,一半紧张。
“千客。”萧煌走过去,与宋袖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宋袖的呼吸。
可他模样冰冷,没有对宋袖说话。
千客跑过来,手臂受伤,有些狼狈。
“脱衣服。”萧煌道。
千客连忙脱衣,盖在宋锦身上,同时小心翼翼扶住宋锦,把她从宋袖身上挪下来。
“殿下怎么来了?”宋袖脸颊滚烫,询问道。
他们昨晚才吵过一架,他让她留在东宫做通房丫头,她骂他自诩人上人,没有尽到太子的职责。宋袖当下便决定跑路,她离开东宫,跑来救妹妹。
可为什么矜贵傲慢的太子殿下,会突然出现在万丈火光中,前来救她?
“太子救我!”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
是陆八万擒获李刈,把他一脚踹到庭院中间。
宋袖惊得后退一步,护住妹妹。
萧煌转身面对李刈,他冷冷开口:“这地方,是你的吗?”
“不是!绝不是!我是来消遣的!”李刈跪行几步,在萧煌脚下磕头。
“求求你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放我走吧!”
宋袖恐惧地看了萧煌一眼。
她知道李刈的身份,知道萧煌目前如千客所说,在朝中一无亲军护卫,二无朝臣拥戴。萧煌大可以放走李刈,卖给户部尚书一个大人情。她没必要为了自己,得罪朝中权势。
宋袖忧心忡忡,向前一步。
走动间,她的衣袖和萧煌的衣袖搭在一起。
萧煌的手从阔袖中探出,握住了宋袖的手。
力度不轻不重,如同握住了一朵初绽的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