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的某处,也似乎被同时触动。
宋袖的手动了动,萧煌修长的手指扣得更紧,指腹用力,按着她的掌纹。
没有说话,没有眼神。萧煌的动作却仿佛在说:你放心,有我在。
宋袖的头脑依旧晕眩,四肢无力,心中躁动,却在这安抚中,稍稍平静。
李刈的样子很狼狈。
头冠掉落,披散着稀疏的长发。
赤裸上身,白色的寝衣胡乱缠在腰间,上面斑斑点点,遍布血迹。
他跪在地上面色仓皇,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但想到自己身后的靠山,又突然有了希望。
他的祖父是当朝户部尚书,他的母亲是四品诰命夫人,他的姐姐李园,曾许配给萧煌做未婚妻。
后来为什么没有成婚呢?
因为这个宋袖!因为她挨了打,竟闹得人尽皆知,让萧煌找到姐姐苛待下人的把柄。
这一次自己为何这么惨?
还是因为这个宋袖!她从哪儿跑来的?她怎么就知道这里?
“殿下,”李刈继续恳求,“求殿下不要杀我。”
“本宫怎么会杀你呢,”萧煌道,“你犯了错,自有律法处置。”
“律法?”李刈神色错愕,难以控制表情地笑出来,以为这是萧煌的托辞。
“律法?律法管平民百姓,也管我们这种皇亲国戚、重臣权贵,管我们这种人上人吗?”
宋袖忍不住攥紧拳头。这也是她和萧煌争执过的话题。这世上等级森严,律法更像是方便统治者管束普通百姓的工具。对他们这些人上人,的确无用。
萧煌看着李刈嚣张跋扈的模样,面容冷峻道:“治国者,当以奉法为重。本宫奉三尺之律,世间没有人上人。”
李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萧煌,不敢相信这话从对方口中说出。
这还是他认识的太子殿下吗?这还是那个从不问百姓疾苦,不问朝政如何,和他们一起斗鸡、饮酒、打马球,为所欲为长大的太子殿下吗?装什么爱民如子?装什么以身奉法?
李刈缓缓起身,熏香加剧了他的激动,萧煌的话更是让他疯狂。
他伸展双手笑道:“我乃户部尚书之孙,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敢不敢拘我杀我!”
“李刈!”萧煌声音加重,“本宫拘你进京兆府,配合调查人口劫掠贩卖一案。拒捕者,格杀勿论!”
“随便你!”李刈转身,从地上捡了一把刀,跌跌撞撞向外走,大喊大叫道,“我不过是跑来这里,玩弄了一个姑娘。这样的姑娘,我要多少有多少,想玩多少有多少。我玩到她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玩到她们流干净血,你们又奈我何?又奈我何?”
这里的守卫已经被五旗帮控制,远处房屋燃烧的灰烬飘下来,一块一块,在李刈身后落下。
他像一个喋血的恶魔,站在地狱的门口,肆无忌惮向前走。
他的身后,萧煌下令道:“杀了他。”
几乎是和萧煌这句命令同时动作,五旗帮帮主陆八万飞身上前,一刀砍向李刈。
第一刀,李刈躲开。
第二刀,李刈手中的刀断成两截。
第三刀,李刈持刀的手臂飞出去。
鲜血飞溅而出,李刈破口大骂:“贱民!贱民敢杀本——”
陆八万的第四刀,被人挡住。
五旗帮的船夫姜柯拦在陆八万面前,哭道:“别杀他,让他配合调查吧。姜城还没找到,没找到啊!”
没有人能拒绝一位寻找孩子的父亲,陆八万停下,看李刈单膝跪地疼得哭嚎。
可这个时候,斜刺里突然飞奔出一个少年。
他手持匕首,一刀刺入李刈的身体。
李刈应声而倒,一动不动。
血液在他身体下散开,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
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瞪着眼睛,盯着陌生的少年,盯着远处漠然而立的萧煌。
李刈的嘴巴张了张,难以置信又绝望恐惧。
原来绝望是这种感觉吗?
原来她们的恐惧,是这样子的吗?
李刈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惊惧。
同他的鲜血一起散开的,还有他胯下流出的体液。
“母亲……”
李刈嘴唇喃喃,唤了一声。
母亲,救命,救命啊……
没有人回应他的哀求,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终于没了气息。
一片巨大的灰烬从天而降,覆盖上他狰狞的脸。
那少年有些恍惚地站着。
他杀了人,怔怔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听到了李刈的嘶吼,怒上心头,给了他一刀。
姜柯踉跄着走过来,他双眼睁大眼泪直流,扶住了少年颤抖的肩膀:“姜城。”
他的儿子,找到了。
姜城手中的匕首掉落,他看着姜柯,重重地跪在地上。
“父亲,父亲……”万般委屈,都化作一声声呼唤。
“他们说您把我卖了!说您把我卖了!”
“我怎么会卖了你?”姜柯抱住儿子,满面风霜、悔恨不已。
“好了!”陆八万安抚着他们,蹲下来查看李刈的尸体,再走到萧煌面前。
“人是我杀的!”他拍着胸脯,凛然无畏,“我来承担后果。”
“你?”萧煌嘲笑道,“你,连带你收留的军中将士遗孤吗?”
将士遗孤……
陆八万张了张嘴,然后伸手挠挠脖颈,有些惊讶。
“殿下怎么知道?”
萧煌冷哼一声,懒得多说。
陆八万又看向宋袖,宋袖只好猜道:“因为名字吧,大周军中有五方旗,持旗挥动,用旗语配合进退。你起名五旗帮,难免不让人多想。”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陆八万道,“太子殿下必然查过我们。”
“是,”萧煌道,“查你们那里,要么是在军中受伤,解甲归田却无事可做的;要么是军中遗孤,流落街头被你捡回去的。他们有些人原本就在码头做事,但因为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倒都听你的话,成立个不伦不类的帮派。”
萧煌言语嘲笑,却又夹杂着一丝赞赏。
陆八万露出一副被人夸奖的开心,抬手指指地上的尸体:“这个怎么办?”
“你们先走。”萧煌道。
陆八万犹豫地看着宋袖,道:“我带她们姐妹回去。”
“你们,”萧煌重复,“先走。”
“你们”里没有这对姐妹,起码没有“姐姐”。
陆八万还在拒绝:“朝廷不会相信,太子一个人能杀了这么多守卫吧?”
“谁?谁杀了人?”陆八万话音未落,便听外面有人大喊道,“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满面惊慌跑进来。
他看到地上惨叫呻吟的守卫,看到一动不动的尸体,脸色惨白,向后退了几步,让跟他来的衙役跑到前面。
“他是谁?”宋袖问。
“他是京兆府府尹,田半亩,”萧煌道,“他胆子小,可能会晕倒。”
宋袖抽了抽自己的手,萧煌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殿下为何握着我的手?”宋袖索性直白地问。
“你中了毒,”萧煌道,“可能会晕倒,这样你便不会摔在地上,会落入本宫怀里。”
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起到了暗示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李刈死了,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放松,宋袖突然便觉头晕目眩。
她的身子晃了晃,被萧煌拉进怀中。
“救救……”失去意识前,宋袖提醒。
“救救这里的人,”萧煌道,“本宫知道。如果你的善良能够做燃料,能把天底下的水都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