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心地善良。
善良到为了妹妹卖掉自己,又为了李府的丫头们,跟他回东宫。
如今九死一生,她还挂念被关在这里的人。
除了宋袖的妹妹,这里肯定有更多的受害者。
但那都是田半亩的事。
田半亩生在河北道平州。他年过四十,身材高大,看起来能一拳打死老虎,却胆小如鼠。
做了三年的京兆府尹,田半亩手底下未审的案卷,积压成山。
无他,胆子小。害怕去罪案现场,害怕去验尸房,心软到不敢用重刑,曾经因为怕鬼,被皇帝大声斥责,说他怪力乱神,愧对孔孟。
但萧煌觉得这都是掩饰,田半亩最怕的,是得罪人。
那些积压的案卷,大多牵扯到朝臣亲眷。懒散拖沓、按着不审,宵小们就能多活几天。
原本作为三品大员,田半亩没必要亲自救火。
但巡街差役来报,说有人持械强闯民宅,杀人放火。他只好放下热腾腾的锅包肉、油泼面和烙馍卷大葱,快马跑来阻止。
穿过烟尘滚滚的前院,一路上见地上摆满尸体。
田半亩弯腰呕吐,这一顿晚饭白吃了。
胆战心惊来到后院,看到这里也有栋房屋着火,不少歹徒聚集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田半亩绕过那些尸体,踢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在火焰照亮的夜色中捡起那根长条,发觉是一条胳膊。
田半亩大叫一声把胳膊甩出去,惊慌间胳膊直飞上天,又掉落回来拍在他头上。
这下更是肝胆俱裂,他摸着脑袋就要昏倒,千客厉声提醒:“还不来面见太子殿下?”
千客虽然瘦小,却声如洪钟。
田半亩吓了一跳,上前几步认出萧煌,连忙整理衣服,大礼下拜。
“殿,殿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他声音颤抖。
这些不会都是太子干的吧?就知道这太子不够善良不是好人。
完了,怎么帮他遮掩啊?
这可是十几条人命!
而且,太子怀里怎么还搂着个女人?
看来既不是好人,又纵情声色。
田半亩觉得自己的脑子在疯狂旋转,却又一片空白。
萧煌示意他起身,道:“四海镖局贩卖人口,本宫已经砸了。这里囚禁良家女子,本宫已经烧了。你把受害者救出来,再查一查这里的主子是谁,缉拿四海镖局有关人等,办了这个案子吧。”
太子催办,不能拖延。
田半亩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个天大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勉强保持神智,道:“殿下,殿下,这里死的人,都是恶人?”
“也有帮本宫忙的英雄好汉,你跟这位……”萧煌看一眼试图从他身上把宋袖接过去的陆八万,道,“你可以把这位陆老板带回去查问清楚。有个受害者,是他的人。他借护卫给本宫,本宫才能一举把恶人剿灭。”
全剿灭了吗?田半亩缩着脖子,唯恐暗处突然射来一根箭。
“田大人今日胆量大,”萧煌夸他道,“这些都交给你了。”
“下官遵命。”田半亩点着头,连连答应。
萧煌又道:“哦,还有个小事儿。”
田半亩道:“小事好说。”
萧煌道:“户部尚书的孙子死了。”
“死了?”田半亩双腿一软,难以置信。怎么又牵扯进一个朝廷大员?
“死了,”萧煌道,“你刚才扔的胳膊,就是他的。”
话音未落,田半亩“噶”的一声,晕过去了。
太医说,宋袖和宋锦虽然都是昏迷,病症却不同。
宋锦是因为失血过多,又闻了些催情香料,使得气血两虚、心悸怔忡,略加调养,也便好了。
但是宋袖的症状,和中毒差不多。
“她这一天都吃了什么,闻了什么啊?”太医切着脉,仿佛眼前横亘着一道大山般的难题,无法翻越。
萧煌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苏舞。
苏舞面色颓丧,回答道:“清晨时,空腹饮了一碗避子汤。”
“那么……”太医恍然,“这体内隐隐的寒凉之气,也便是这汤的缘故。还有呢?”
苏舞摇头。她哪儿敢再让宋袖喝别的?宋袖吃完药就跑了,惹得太子找到深夜,抱着昏迷的她回来。
再给苏舞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灌宋袖吃药。
“还有……”萧煌沉声道,“催情香。”
苏舞看向萧煌,莫名其妙。所以殿下你找到她,让她闻了催情香?
“不过这个香,宋锦也闻了,为何宋锦无碍?”萧煌问道。
“因为宋锦受伤流血,”太医道,“这样便散去了催情香里大部分的毒素。宋袖可能不仅闻了这个,还有别的。”
萧煌想了想。宋袖身上没有伤,说明四海镖局把她绑去那里时,她没有反抗。那便很可能吃过别的东西,蒙汗药?迷药?
总之,她体内的毒素复杂得很。
“放血……管用吗?”萧煌问。
“管用,”太医道,“但放一点没有效果,放多了,又让她身体虚弱,反而更加无法康复。殿下舍得吗?”
殿下舍得吗?这句话问得萧煌心中微凛,警惕地看了一眼太医。
太医宽和地笑笑,脸上散开通晓世事的温和豁达。
萧煌没有回答,只是道:“所以,她还会昏迷很久?”
“不是,”太医道,“她很快就醒了,只是迷情香的毒素还在体内,难免会有些过激行为。到时候,殿下您,便是她的一服药了。”
萧煌怔住,苏舞已经面红耳赤。
等太医离开,苏舞开始忙活起来。
她决定将功补过,免得因为逼迫宋袖吃药,被太子责罚。
她先命人烧了两桶热水,再找几个力气大的宫女,把宋袖抬进水桶,为她沐浴更衣。
宋袖还昏迷着,脑袋时不时滑下去。
苏舞小心扶着,嘱咐宫女:“动作轻点,轻点,别弄痛她。”
沐浴的过程中,宋袖醒了一次。
迷迷糊糊间,她困惑道:“发洪水了?我……掉水里了?”
苏舞哄她:“乖,快洗好了。”
洗好了擦干净,扶到大床上去。
宋袖开始觉得身体热,推拒着,不让苏舞给她穿衣服。
苏舞索性给她盖了一层锦被,去找萧煌。
反正早晚要脱衣服,穿不穿都一样。
萧煌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仔细询问太医宋袖的病情。
苏舞急慌慌走过来,不似平日那般规矩郑重。
萧煌向她走近几步,问:“有事吗?”
苏舞屈膝道:“殿下,宋娘子已经醒了。”
“所以呢?”萧煌向寝殿看了一眼。
“所以下官为您准备了热水、浴袍、寝衣、安神香,等着您沐浴更衣呢。”
苏舞有些奇怪。太子今日怎么迟钝起来了?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宋袖的解药吗?
既然是解药,怎么不快点跳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