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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继后也算苦心孤诣。
整个东宫，埋下过半眼线。贺影甚至是萧煌自己从禁军里挑出来的，用了一阵子，便发现不太对。
上次萧煌故意让他去给宰相顾恪送信，约顾恪深夜密谈。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帝便知道了。
若非密谈的内容是给军役放粮，皇帝必然动怒。
萧煌伸展双手，宫女为他束好发冠、理正衣袍。他看着在斑驳的树影中恭顺肃立的贺影，眼底蓄满冷意。
吃着东宫的米粮，拿着东宫的俸禄，却背主忘恩，怎么还敢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父皇因为何事宣召？”萧煌在路上明知故问。
“禀殿下，因为昨夜丰邑坊的大火，”贺影跟在萧煌身后，“今日早朝，京兆府尹田半亩姗姗来迟。他向圣上粗略禀告了昨夜的事，圣上命他待早朝过后，于内朝详禀。”
外朝指外廷，有宰相、御史大夫和三省六部各官员。而内朝，只有皇帝的左右亲信近臣，商讨朝政大事。
萧煌颔首，抬脚跨过东宫通往前朝的门槛。
“内侍来到东宫宣召殿下，”贺影道，“皇后娘娘也派人传讯。娘娘特地说，陛下不希望此事牵扯到过多朝臣，希望此事能大事化小，希望殿下慎重。”
萧煌偏头，阴沉的眉宇紧蹙，斜睨贺影一眼。
派人传讯？派的谁？是事出紧急，不惜暴露出贺影，也要把这句话传到吧。
他正要开口，看见前方甬道处站着个人。
那人年过五旬、身穿朝服，急急地向这边看过来。见到萧煌，他英挺的眉宇舒展开，露出几分下意识的亲近。
“是杜大人。”贺影退后几步，环视左右。
杜长松，是萧煌生母的兄长，萧煌的舅父，官居吏部侍郎。
萧煌平素不常与他走动，只在朝中见面时打个招呼。
这还是第一次，杜长松站在入宫甬道上，等待萧煌。
杜长松见萧煌面色疏离，退后一步，拢袖施礼道：“太子殿下。”
萧煌点头，语气平淡道：“舅父。”
“情况紧急，”杜长松道，“下官也顾不得避嫌了。这次四海镖局，牵扯到的兵部朝臣，都是陛下原本便想贬谪的佞臣。此事深得圣心，殿下可凭借此事，恳求皇帝组建太子亲军！”
有了亲军，便等同于在京都有了兵权。
即便只有五百人，也能震慑那些对太子位虎视眈眈的皇子。
“户部尚书府呢？”萧煌面色松动，对杜长松道，“尚书大人可还好吗？”
昨夜李刈死在丰邑坊，尚书府怎会善罢甘休？
杜长松激动的神色这才平复了些。
“的确有些难办，”他摇头道，“应该留李刈一条性命。”
刚说完这句，便见萧煌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杜长松紧紧跟随，道：“无论如何，如果圣上有恩典，殿下一定要求一支亲军啊。微臣听说，殿下的通房丫头也有功劳。她毕竟是个女人，为了她的名节，那功劳也就别提了。”
不提宋袖的功劳，这些便都是太子的安排。是太子捣毁贩卖人口的镖局，是太子救出被困的幼女。
杜长松苦口婆心地又劝了几句，直到发现自己年龄大了，跟不上萧煌的脚步，才算罢休。
而萧煌径直步入紫宸殿，抬眼便见户部尚书李禄跪在地上。
他的官帽和笏板一起，放在身前。花白的胡须颤抖着，沾满泪水。
“微臣家风不正，”李禄满面羞愧道，“先有孙女李圆，因为责打婢女，被太子殿下退婚。后有孙子李刈，因为偷会暗娼，被太子殿下打死。微臣管束不当，理应同罚，求陛下治罪。”
萧煌从他身边走过去，冷哼一声。
“太子！”皇帝的声音传来，洪亮冷肃，“你有何话说？”
皇帝持弓而立，面色愠怒，没有搭箭，慢慢拉满弓弦，锻炼臂力。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皇帝每日都会抽空练习。
看到萧煌，他虽然声音冷漠，拉弓的力度却轻了些，眼中露出一抹亮光。
这个朝臣不喜、怠惰桀骜的太子，总算做了点正事。
萧煌对皇帝施礼，道：“儿臣竟不知道，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京兆府田大人就审完了案子吗？”
这次可真快。
“回禀殿下，”田半亩站在角落里，为皇帝捧着几根箭，心惊胆战道，“下官尚未审完案件。”
“没有审完，”萧煌厉声道，“怎么便知道丰邑坊那里是暗娼？怎么便知道李刈没有别的罪责？怎么便扯出退婚的事，说李圆只是责打婢女？李府这些年的奴婢记档看过吗？死过几个，李府自己清楚吗？责打婢女？偷会暗娼？好一个避重就轻！”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田半亩跪下去，说得李禄哑口无言。
“听到了吗？”皇帝沉默片刻，对李禄道，“案子尚未审明，李卿不用急着辞官。先回去吧。”
李禄颤颤巍巍起身，抱着官帽笏板，问：“不知道田大人查得怎么样了，微臣可以知道吗？”
他的孙子罪不至死！
田半亩看向皇帝，见皇帝没有阻止，回答道：“已经有了一些进展。眼下，已经拼好了令孙的胳膊了。”
李禄瞠目结舌。
拼好了……胳膊？
是把他的孙子剁了吗？
霎那间肝肠寸断急火攻心，李禄一口鲜血吐出来，顿觉天旋地转。宦官连忙上前搀扶，把他拖拽下去了。
殿内安静了些。
风从殿门处吹来，在屏风旁拐了个弯，掀动奏折。
皇帝放下弓，净手，走过来。
“四海镖局贩卖人口，丰邑坊囚禁少男少女，天子脚下百姓凄苦，是朕疏忽怠惰了。”
他沉声检讨，又语重心长道：“太子此番勇闯虎穴拔除毒瘤，虽然只身犯险有所不妥，也颇为难得。案件虽未审明，朕也该嘉奖。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煌跪在皇帝面前。
这似乎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听到父皇的嘉奖。
小时候，他都是听父皇夸兄长。
长大后，听他夸奖弟弟们，夸得萧煌甚至不理解，既然他们“性情温良、风姿雅悦、聪慧敏锐、孝顺仁爱”，为什么不册他们为太子呢？
可是今日，父皇夸他了。
父皇还问他要什么。
一股暖流涤荡过萧煌的心肺，似乎冲走了什么阴霾。
如果还是小时候，他很想去抱住父皇，在他怀里撒娇，让父皇再说一遍。但是他已经长大了，他们之间如今没有什么父子情谊，只隔着君臣之道。
萧煌定了定心神，想起今日在东宫，他便已想好的话。
“回禀父皇，”冒着被皇帝再次厌恶的风险，萧煌道，“此次拔除四海镖局，救出被困百姓，主要是宋袖的功劳。是她为了救妹妹，不惜以身为饵，找到丰邑坊。如果要赏，儿臣希望能赏宋袖。”
萧煌没有抬头，不知道皇帝面色如何。
但他听到皇帝的呼吸加重，听到皇帝的声音一瞬间冷淡。
“宋袖？你希望朕赏她什么？”
“她中了毒，”萧煌道，“父皇的库房里有一味药材，稀有珍贵、千金难买，儿臣希望，父皇能赏给她。”
太子亲军，总会有的。
中毒不治，生死难料。